第951章 你们母女吵架,能不能別把问题往我身上扯?
  第951章 你们母女吵架,能不能別把问题往我身上扯?
  肯特公爵夫人没有立刻落座,她在餐桌旁站定,目光极自然地扫过银壶与麵包篮,隨后,像是终於意识到什么似的,微微一怔。
  “咦?”她轻声开口,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亚瑟爵士今天坐的是墨尔本子爵的位置吗?首相今天————没来陪你用早餐吗?”
  这句话落下时,亚瑟心里忍不住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被点名,而是因为他立刻意识到,肯特公爵夫人说这话完全是故意的。
  虽然对方明显不是衝著他来的,但是作为母女衝突的背景板,他仍旧如坐针毡。
  亚瑟爵士这辈子有两次后悔自己学了德语,第一次是高斯给他写信探討三维空间问题的时候,至於第二次,那就是现在了。
  维多利亚抬起头,显然也没料到母亲会这样开场。
  “今天他没来。”她回答得很快,却没有解释原因。
  肯特公爵夫人露出了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鬆了口气似的:“那就好。我之前还担心,首相那边的事务已经繁多到————连礼拜日的清晨也不肯放过你。”
  这句话说得极为得体,听起来就像是母亲对女儿的正常关心。
  没有指责,没有抱怨,甚至没有点明墨尔本子爵对白金汉宫的干预,然而却把“谁更常出现在白金汉宫的餐桌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暴露在了阳光下。
  餐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维多利亚的手指在餐巾下轻轻收紧。
  她当然明白母亲在说什么,甚至比母亲以为的还要清楚。
  “母亲。”她终於开口,语气依旧克制:“墨尔本子爵只是身体不適,並非是我让他不来的。”
  “我並没有说是你让他不来。”公爵夫人落了座,温和地回应道:“我只是庆幸,他今天难得的懂分寸。”
  亚瑟闻言,差点忍不住想要揪住心臟,行伦敦塔故事了。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明白淑女们可以隨时隨地在舞会上晕倒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奈何白金汉宫人多眼杂,万一他在女王母子面前晕倒的事情传出去,还不得被各路政敌加以利用,让別人笑话一辈子?
  维多利亚抬起眼,看向母亲。
  这是她继位之后,少有的几次正面迎上那道目光。
  “分寸?”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母亲觉得,什么才算分寸呢?”
  肯特公爵夫人慢条斯理地解开手套,將其放在膝上,动作从容得仿佛这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晨间对话。
  “对一位年轻的女王而言————”她终於开口:“分寸,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身边的人是在辅佐你,什么时候是在替你做决定。”
  早就吃完了米布丁的亚瑟低著头,专心致志地切著盘中的培根,仿佛那块肉的纤维结构里藏著什么值得深入研究的国家机密。
  他很清楚,这时候自己哪怕抬一下眼,都会被卷进这场並非为他准备,却偏偏有他在场的对峙里。
  “墨尔本子爵从未替我做决定。”维多利亚毫不示弱:“他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给予建议。”
  “我知道。”肯特公爵夫人点了点头:“他一向很擅长给予建议”。我只是担心,有一天,你会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在缺少他陪同的情况下,独自吃完一顿早餐了。”
  这句话终于越过了那条看不见的线。
  维多利亚的手彻底握紧了。
  “母亲!”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我已经是女王了。”
  “正因如此。”肯特公爵夫人抬眼看著女儿:“我才不得不提醒你。”
  餐厅里的气压仿佛都被压低了几个百帕。
  亚瑟终於意识到,培根里的国家机密已经研究到头了。
  他放下刀叉,轻轻咳了一声,语气谨慎而克制,如履薄冰道:“陛下,殿下————”
  母女二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倘若我可以斗胆说一句————”亚瑟微微欠身:“早餐之后,原定还有几项事务需要处理。明天內阁和议会就要討论了,考虑到下午还要进行串联,陛下最好是能在上午九点半之前做出决定————”
  亚瑟话音落地后,餐厅里並没有立刻响起回应。
  肯特公爵夫人並没有马上看向维多利亚,而是先把目光移回到餐桌上,似乎是在平復情绪。
  如果刚才那番话是出自墨尔本子爵之口,她大概已经冷笑著指出:“首相似乎连女王的早餐时间都要纳入內阁日程。”
  如果说话的是某位不识趣的贵族,她甚至不必开口,一个眼神就足以让对方记住什么叫越界。
  但现在说话的人,是亚瑟·黑斯廷斯,是这位品格与能力歷经了乔治四世、
  威廉四世与维多利亚三朝验证的28岁老臣。
  更重要的是,这是个在肯辛顿时期就懂得分寸,在维多利亚登基后又始终懂得保持恰当距离的骑士精神践行者。
  肯特公爵夫人沉默了片刻,终於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是正事。”她语气平缓地开口道:“那自然不能耽误。”
  这句话既没有否定什么,也没有再继续追击。
  它本身,就代表放行了。
  亚瑟心里鬆了一口气,却仍旧维持著低头欠身的姿態,没有多说一个字。
  维多利亚立刻抓住了这个顺坡而下的机会。
  她动作利落地站起身:“母亲,我先去书房处理几份文件。上午还有安排,就不在餐厅陪您了。”
  肯特公爵夫人看著她,没有反驳:“也好,別太累著自己。”
  维多利亚微微领首,隨后转向亚瑟,语气比刚才轻了一分,却不容置喙:“亚瑟爵士,您用完早餐后,来书房找我。”
  亚瑟欠身答道:“遵命,陛下。”
  维多利亚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席。
  披肩在她肩后轻轻晃了一下,很快便消失在餐厅通往內廷的那道门后。
  餐厅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肯特公爵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像是刚才那场暗流汹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米布丁看起来还不错。”她忽然开口,语气甚至带著点閒谈的意味:“白金汉宫的餐点,您觉得比起肯辛顿宫如何?”
  “肯辛顿宫的早餐没有白金汉宫这么丰盛,更像是家庭用餐————”亚瑟微微一笑,语气放得极轻:“不过,虽然肯辛顿宫的菜色没有这么精致,但是人坐在餐桌前,总能吃得久一些。”
  肯特公爵夫人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所以你更喜欢肯辛顿宫?”
  “不敢说喜欢。”亚瑟很自然地摇了摇头,他不好意思地开口道:“您或许知道,我是个苦出身。我没怎么见过父母。或者说————我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们。我出生在约克的乡下,母亲在我出生时就去世了,父亲是谁,我从来不知道。我最早的记忆,是济贫院的院子,还有冬天永远不够暖的被褥。”
  他说这些话时,没有任何控诉的意味,更像是在回顾一段已经被他自己整理、归档过的经歷。
  “后来被送去农场做学徒,再后来————运气稍微好了一点。”亚瑟笑了笑,那笑意透著写意与轻鬆:“我叔叔,或者应该说,其实是我的爷爷?总而言之,那位老乡绅愿意给我一次机会,一条路。不过————家庭这种东西嘛,对我来说,一直都很模糊。”
  肯特公爵夫人没有插话,她只是静静地听著。
  “所以我第一次在肯辛顿宫用早餐的时候,其实很不自在。”亚瑟继续道:“不是因为礼仪,也不是因为您招待不周。而是因为————那张桌子旁坐著母亲,坐著孩子,坐著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出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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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句话落下时,空气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肯特公爵夫人低头看著茶杯,杯中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
  “陛下其实很幸运。”亚瑟这才抬起眼,话语中带著些真切的情绪:“陛下心里有很多抱怨,但是她至少知道,母亲每天都会坐在她对面。哪怕你们总是爭执、哪怕经常有著种种不合,但是,我连这些东西都不曾拥有过。”
  他说这话时,没有试图拉近距离,也没有藉机为维多利亚辩护。
  只是单纯地,把“羡慕”这个单词,放在了桌面上。
  肯特公爵夫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餐厅里的侍从都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我从来没有听其他人说过你的这些故事。”肯特公爵夫人终於开口道:“这些事,恐怕就连弗洛拉都不知道吧?”
  亚瑟笑著应道:“不知道,全世界都没几个人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呢?”
  “因为那並不能解决任何问题,殿下。”
  亚瑟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並不苦涩,反而异常平静。
  “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说这些,是没有人听的。”亚瑟语气温和,却极其篤定:“而等到终於有人愿意听的时候————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了。”
  肯特公爵夫人同情地摇了摇头。
  “更何况————”亚瑟继续道,“在白厅、在议会、在宫廷里,过往从来不是用来解释立场的东西,只会被当作弱点攻击。我不太愿意把自己的人生,交给別人来使用。”
  肯特公爵夫人轻轻嘆了一口气:“你对自己倒是严苛。可,即便你不愿意把过往变成弱点任由其他人攻击,起码得让关心你的人了解你过往的境遇,弗洛拉应该知道这些。”
  亚瑟摇了摇头:“不,殿下,即便是她,也不应该知道。”
  “为什么?”
  亚瑟笑了笑:“因为我並不希望有人因为同情而对我格外温柔。”
  肯特公爵夫人问道:“你不需要吗?”
  “不需要,因为我需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亚瑟答得很坦率:“机会、位置、责任,我一无所有,但又应有尽有。至於温柔————如果它不是出於平等,而是出於怜悯,那反而会让我不安的。”
  肯特公爵夫人沉默地看著他。
  这个年轻人就坐在那儿,衣著得体,言辞谨慎,既不锋芒毕露,也不自怨自艾。
  他不像是在向她袒露伤口博取同情,反倒像是在解释一套早已形成,並且行之有效的生存逻辑。
  亚瑟开口道:“陛下或许並不是因为不懂分寸,才会这样执拗。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学习如何得到,而她从小就在学习如何不失去,人与人是不同的。”
  餐厅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肯特公爵夫人放下茶杯摇了摇头:“看来,你比我想的更明白。”
  亚瑟笑了笑:“我只是比陛下更早学会了如何一个人坐在桌前,虽然是被迫的。”
  肯特公爵夫人沉默了片刻,隨后缓缓点了点头。
  亚瑟从座位上站起,整理了一下衣袖,隨后微微欠身行礼:“殿下,若无其他吩咐,我该去书房了。”
  肯特公爵夫人看著他,终於露出了一点真正的、近乎柔和的笑意。
  “去吧。”她开口道:“別让她等太久。”
  亚瑟应声转身,正要离席。
  他的手已经搭在了餐厅门侧那根打磨得温润的黄铜把手上。
  岂料,这时他的身后传来肯特公爵夫人的嗓音:“亚瑟爵士。”
  亚瑟立刻停下脚步,回身询问道:“殿下?”
  “你最近————”她像是隨口一问:“似乎不太常去肯辛顿宫了?”
  这句话问得极轻,甚至带著点漫不经心。
  “这段时间公务比较多。”亚瑟答得一丝不苟:“加之陛下继位之后,许多安排都集中在白金汉宫处理,肯辛顿宫確实去得少了一些。”
  肯特公爵夫人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却並没有就此打住。
  “肯辛顿宫那边————”她继续开口道:“最近倒是清静了不少。弗洛拉前几日还同我提起,说你上一次过去,已经是好些天前的事了。”
  公爵夫人语气依旧温和,既没有探究,也没有指责,只是把话题轻轻往前推了一步:“你们毕竟是从肯辛顿时期一路走过来的。那样的日子,不是谁都经歷过。人到了一定年纪,总会不自觉地回头看看,想知道身边的人,还在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亚瑟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但他很快便鬆开,仍旧维持著一贯的从容:“弗洛拉於我而言,一直都是家人。无论我身在何处,这一点都是不会改变的。”
  肯特公爵夫人轻轻一笑:“家人。是啊,有时候,正因为是家人,才更容易被忽略。”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端起那只已经凉了些许的茶杯:“你如今的身份、
  位置,都不同往日了。有些事,如果一直拖著,想要等到合適的时机,往往就会错过。”
  肯特公爵夫人今天忽然说起这些,倒不是临时起意,而是她对於弗洛拉的婚事確实相当关心。
  如果一定要让她按信任度给肯辛顿宫的侍从们排个序,约翰·康罗伊肯定遥遥领先的排在第一,但排在第二的,便是肯辛顿宫的首席女官弗洛拉·黑斯廷斯小姐了。
  弗洛拉19岁的时候便跟在了她的身边,担任她的贴身女官,负责侍候肯特公爵夫人的日常起居与活动安排。
  而今年,弗洛拉已经31岁了,十二年的朝夕相处,二人之间的感情早就超越了简单的政治盟友和上下级关係。
  如今,虽然肯特公爵夫人依然还在为了康罗伊的贵族身份和退休金问题与女儿抗爭,但是她心底里其实也明白,摄政已经基本无法实现了。
  既然如此,继续將弗洛拉留在身边,对她个人而言,实在是太残酷了一些。
  “你如今经常在白金汉宫和白厅之间往返,身边自然不缺人陪你谈公事、论局势。”肯特公爵夫人苦口婆心的劝说道:“可总不能,连回头看一眼旧日熟人,都要挤到行程表里去安排。弗洛拉並不是个爱抱怨的人,她在我身边这么多年,从来都清楚分寸,也明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该吞下去。可这並不意味著,她就没有自己的期待。”
  亚瑟静静地站著,没有接话,实际上,他感觉自己现在的处境比刚才还要险峻些。
  “你方才说,自己不愿意被同情。”肯特公爵夫人侧过头看向他:“这一点,我能理解。只是,亚瑟爵士,人与人之间並非只有同情与怜悯这两种可能。
  有些情分,是肩並肩走过一段路之后,自然而然留下来的。”
  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了一些,几乎像是在閒谈:“肯辛顿这些年並不容易,对你而言如此,对弗洛拉亦然。你们一个在学著如何活下去,一个在学著如何替別人安排一切。这样的两个人,如果连彼此的心意都要假装看不见,那就未免太憨直了些。”
  亚瑟微微吸了一口气:“殿下,我从未把弗洛拉当作可以隨意忽略的人。正因如此,我才格外谨慎。”
  “谨慎到什么程度?”肯特公爵夫人嗔怪道:“谨慎到非得让她先开口?弗洛拉已经在肯辛顿宫待了十二年,她不是不懂世道,也不是不明白你如今的位置意味著什么。倘若她真的一无所求,今天这些话,我连提都不会提。亚瑟爵士,相信我,只要你开口,她是不会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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