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当义工!
  焰铃被噎得一乐:“我偶尔真心一点,你就不能老实受著?”
  “受著呢。”罗文语气平平,“只是听多了会起茧。”
  莱拉在旁边轻轻笑了声。
  焰铃看看她,又看看罗文,忽然问:“你们公司的人,平时都这样?”
  “哪样?”莱拉问。
  “明明能把话说得好听点,偏偏要拐个弯。”焰铃道。
  莱拉转头看了眼罗文,眼里有点明晃晃的笑意:“那要分人。有些人天生嘴硬。”
  罗文闻言,低头看了眼自己杯中的酒,没反驳。
  夜风顺著灰烬谷两侧山脊吹下来,风里终於不再夹著之前那种让人心慌的热。谷里新接的临时供能灯一盏盏亮著,和火灯混在一起,把每张脸都映得暖了一层。阿巡不知从哪儿找来个破旧的金属环,拿木棍敲得叮叮噹噹,说这就算庆祝。老人们也不嫌吵,只坐在灯下慢慢喝水,看著孩子们跑。
  焰铃沉默地看了很久,忽然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只收著炎髓珠的小囊。她没打开,只是轻轻拍了拍。
  “我以前拿它当最后一根绳。”她低声道,“现在想想,它更像一把钥匙。不是用来直接把人拽出来,是把门打开。”
  罗文看著她,点了点头:“算你想明白了。”
  “主要是你逼我想明白的。”焰铃说完,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灰烬谷这边暂时稳了,你什么时候回公司?”
  这话一出,莱拉也转过头来。
  罗文握著杯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谷里那些亮起来的灯,再看向远处黑色山脊后那一线更深的夜色,过了会儿才道:“没那么快。”
  焰铃挑眉:“还不走?”
  “北区节点还得再稳一轮,灰烬谷导槽要复查,你体內火脉也还没真正捋顺。”罗文语气很自然,像只是在列待办,“而且公司那边已经给了驻外协调期,多留一阵不影响。”
  焰铃嘴角慢慢弯起来:“那挺好。”
  莱拉没说话,只抬起杯子,轻轻和罗文手中的金属杯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在夜里很轻,却很清。
  第二天一早,公司那边又有新消息传来。工程组决定趁灰烬谷情况暂稳,直接把这里纳入后续边缘修復计划,先送一批小型净水组件和更耐久的临时地脉隔断件过来。老杨在通讯里听完匯报后,难得没有先念叨罗文逾期未返,只说了一句:“既然都做到这儿了,就把尾巴扫乾净。別扫一半又给我留个烂摊子。”
  罗文听得出来,这已经是默认他继续留下了。
  焰铃站在旁边听完整段通讯,等画面熄掉后,忽然抱起胳膊,若有所思地看著罗文:“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你总说『联繫公司』了。”
  “怎么?”
  “因为很多我以为只能拿命去换的事,在你们那边,居然可以拆开、分工、远程、建模,然后一点点做成。”焰铃停了停,像是在认真组织措辞,“这感觉挺怪的。”
  罗文笑了笑:“怪在哪里?”
  “怪在……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已经算能扛事的人了。”焰铃望著谷里正在新装净水管的一群人,“可跟这次比起来,我之前那些办法,实在太像在硬扛。”
  “能硬扛到今天,也不容易。”罗文道,“別把以前的自己想得太差。只是一个人能做到的,本来就有限。”
  焰铃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这天下午,灰烬谷的人把谷里最靠南、视野最好的一间空屋收拾了出来,硬要给罗文和莱拉住。那屋子以前大概是焰铃师父用过的地方,石桌石架都还在,只是落了层薄灰。窗外正对著西北荒坡,能看见那条被导出去的热流如今已被压成一线细白雾,不再像前几天那样狰狞嚇人。
  焰铃站在门口,看著屋里被擦得乾乾净净的桌面,忽然有点不自在。
  “我师父以前就住这儿。”她低声说,“后来她不在了,我一直没怎么让人进。”
  罗文回头看她:“那现在让我们住,你不介意?”
  焰铃抿了抿唇,隨后摇头:“她要是知道,是你们帮著把谷里救回来,应该也不会介意。”
  莱拉走到石架边,看见架上还摆著几枚磨旧的小石牌和一截烧得发黑的木尺,便没乱碰,只转头问焰铃:“你平时住哪儿?”
  “旁边那间。”焰铃指了指隔壁,“你们有事敲墙就行,这两间以前本来就是打通的,后来我嫌风大才又封了一半。”
  罗文闻言看了眼两间屋子之间那道新旧不一的石缝,笑了笑:“所以你小时候就在这里跑来跑去?”
  焰铃本能想反驳“谁小时候在这里跑来跑去”,可话到嘴边又顿住,最后只是哼了一声:“差不多吧。”
  她说完,像突然想起什么,伸手摸出那只装著炎髓珠的小囊,郑重递给罗文:“这个先放你这儿。”
  罗文一愣:“不是借你了?”
  “借归借,不代表我天天揣著满谷乱跑。”焰铃说得很理直气壮,“而且你比我会用,放你这儿更安全。等要给人稳火脉、或者你教我继续修炼的时候,再拿出来。”
  罗文看著她递来的手,接过了那只小囊。
  “行。”他道,“那我先替你收著。”
  焰铃点点头,像卸下了什么重要东西,神情都轻了一点。她退到门口,抬手指了指隔壁:“那我先去看看奶奶他们那边。晚上你们別自己瞎做饭,谷里会送过来。”
  莱拉挑眉:“你看我们像会把自己毒死的人?”
  焰铃想了想罗文和莱拉平时那种“忙起来连饭都忘”的样子,很诚实地道:“像。”
  莱拉一时语塞。
  罗文低头笑了声。
  焰铃看著他们,眼里也浮起点明显的笑意,隨即转身出了门。门外夕光斜斜照进来,把她背影拉得细长。灰烬谷的风从谷口吹到屋檐下,终於不再像以前那样热得发燥,只带著一点矿地特有的乾净凉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莱拉走到窗边,
  看著外头那些忙碌却不再慌张的人影,低声道:“所以,珠子最后还是有用了。”
  “嗯。”罗文把小囊放到石桌上,“只是用法和我们一开始想的不一样。”
  莱拉转身看他:“你其实早就知道,很多事不是一个宝物能解决的吧?”
  罗文靠在桌边,想了想:“知道归知道,真到眼前时,总还得试一遍。”
  “因为不试,別人不会死心?”
  “也因为不试,我自己也不能完全確定。”
  莱拉走到他面前,伸手碰了碰他仍包著药布的右臂:“那你这一下,试得够狠。”
  “还行。”罗文低头看她,“至少值。”
  莱拉没再说什么,只轻轻嘆了口气。可那嘆气里,已经没有前几天那种绷著的担心了,反而带著一点踏实下来的疲惫。
  窗外,阿巡的声音忽然远远传来:“铃姐!导水管这边接好了——”
  紧接著是焰铃的声音,带著点不耐烦,却比第一次见时多了很多鬆快:“接好了你喊我干什么?接好了就去试水!”
  阿巡在外头大声笑:“我这不是高兴嘛!”
  屋里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灰烬谷的半个月,比罗文最开始预想的要快,也要慢。
  快是因为事情一件接一件,几乎没有让人真正閒下来的时候。旧热槽的临时截流只是第一步,后面还得盯著导流沟有没有回灌,井水温度要一天三测,谷里那些病得最重的人得分时段做稳火和净煞,连哪个孩子偷喝了还没完全净好的旧井水,都要有人追著问半天。泽恩那边隔三差五会把更新过的地脉模型发过来,公司的工程组和医疗组也会在固定时段接入,中继塔里的人对罗文的声音都熟了,一听到他报编號,后面的权限就一层层开。
  慢,则是因为灰烬谷这种地方,哪怕问题已经找到根子,真要一点点把根从土里剥出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白天风一吹,谷口那条老热槽上方总会浮起薄白的热雾,得靠新增的压槽楔和导能板一点点往下压。夜里冷下来后,病人表面的灼热会暂时退一点,可一到后半夜,很多人还是会胸口发闷、乾咳、睡不稳。焰铃几乎每天都得挨家挨户跑一遍,手里总拎著个装满药和净水样本的小箱子,箱子外壳被她跑得蹭出一块块银白色的痕。
  罗文起初只是帮她做关键步骤,后来乾脆被整个谷里默认成了“最懂这些火病的人”。谁家老人夜里咳得厉害了,会有人半夜敲窗叫他;谁家井口的热雾又厚了一层,也会有人跑来找他看看是不是导流沟哪儿出了问题。最有意思的是谷里的孩子,一开始还有点怕他,觉得这是个能从裂火盆地里把活火珠子抱回来、还敢跟公司那些“大人物”直接说话的人。后来发现他虽然总让人別乱跑、別乱碰、別拿净化没做完的冷焰草叶子当玩具,但也会在他们追著问“海盗是不是都长三只眼”“北区的灯是不是整夜都不灭”的时候认真回答两句,渐渐就不怕了。
  阿巡最先缠上来。
  这小子像有用不完的劲,白天跟著格雷学怎么固定导能板,晚上又来蹲在焰铃家门口,逮著罗文问各种乱七八糟的问题。
  “你们公司的飞船是不是能直接穿云?”
  “能。”
  “那比巡逻艇快多少?”
  “看型號。”
  “你会开吗?”
  “会一点。”
  “那你能不能带我看一眼驾驶舱?”
  “不能。”
  “为什么?”
  “你还没学会怎么不把净水过滤芯倒著装。”
  阿巡被堵得一噎,蹲在石阶上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是第一次!”
  罗文靠在门边,低头看著他,嘴角微微一动:“等你第二次別装反,我再考虑。”
  焰铃从屋里端著一盆刚泡好的冷焰草液出来,正好听见后半句,没忍住笑了一声:“你別给他画饼,他能把这句话记半个月。”
  “我已经记住了。”阿巡立刻抬头,一本正经地说,“我今天装了两个,都没反。”
  “那你去跟格雷说。”焰铃把盆塞进他怀里,“把这个送到西边第三家去,別撒了。”
  阿巡抱著盆跑了两步,又回头大喊:“罗文哥,等我回来你別走啊!”
  罗文还没来得及答,焰铃已经替他回了:“他就算要走,也不会等你回来才走。”
  阿巡顿时垮了脸,抱著盆一路小跑远了。
  那一瞬,门口的风忽然安静了一下。
  罗文转头看焰铃,焰铃原本还带著点笑意的脸,慢慢淡了几分。她把手里剩下的纱布搁在石桌上,低声道:“阿巡这嘴,什么都敢喊。”
  “他迟早会知道。”罗文说。
  “我知道。”焰铃垂著眼,把纱布一圈圈卷整齐,“我只是希望別那么快。”
  离开这件事,其实从罗文第一天到灰烬谷开始,就一直在那儿。只是前面太忙,太多事情一层压一层地堆著,谁也没空把它翻出来放在桌面上。可半个月过去,谷里的热井降下来了,旧热槽的临时工程稳住了第一轮,公司的中继指令里也开始多出“后续由驻点技术员接手”“边缘区巡检改为三日一次”这类话。连格雷有一次喝了半杯谷酒后都拍著他的肩说:“你们公司的人是不是差不多要把你收回去了?总不能老在这儿当义工。”
  那天焰铃就在旁边,听完一句话都没说,只低头喝自己的那杯温水。
  真正把事情挑明的,是第十五天傍晚,老杨的通讯接进来时。
  那天灰烬谷难得没起热风,天边的云层被晚霞压成暗金色,谷里几盏新接上的照明灯刚亮。罗文正蹲在西侧导流沟边看新埋的火髓晶有没有偏位,终端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一亮,老杨那张脸就跳了出来,背景仍是他那间永远堆满资料和咖啡杯的办公室。
  “你现在在哪儿?”老杨开口第一句就问。
  “灰烬谷。”
  “我当然知道你在灰烬谷。”老杨没好气地说,“我是问你周围有没有能坐下来正经说两句的地方。”
  罗文抬头看了眼不远处还在忙活的人群:“有,你等我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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