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神明赐福於楚!稳了,可以放心了!
  第869章 神明赐福於楚!稳了,可以放心了!
  沈乐抱著那捲珍贵的竹简,行住坐臥,须臾不敢离身,一直把它抱回郢都,交到大巫祭手里。
  一见那竹简,大巫祭的目光,瞬间就亮了起来。哪怕裹在行囊之中,淡淡的灵光,依然遮也遮不住地透了出来:
  刻在竹简上的文字都能有如此灵光,可想而知,真正举行祭祀的时候,会有多强的效果了!
  他颤抖著双手去接。打开行囊,捧起竹简,即將打开的时候,大巫祭反而患得患失起来,双手颤抖,迟迟不敢解开绳索:“这————是他写的吗?真是他亲笔写的吗?这组祭歌————有用吗?”
  “有用。”沈乐坚定地点头:“您放心。我看著屈大夫写的,我看著他动笔的时候,异象频现,光芒四射动手写的时候就引来神灵垂顾,您亲自执行祭祀,一定能引下眾神赐福的!”
  然而,练习祭歌的过程並不顺利。大半巫祭一或者说,除了大巫祭和沈乐,都排斥使用新的祭文:“为什么要换词?我们祭神的歌谣,唱了几百年了,从来没有换过!”
  “贸然换词,恐怕要得罪神灵的!”
  “莫名其妙的祭歌,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什么?从北方取来的?屈平那个罪人写的?那个罪人能写出什么好文辞,能写出什么通神之作?一介罪人写的东西,怎么能用来娱神!”
  沈乐沉著脸向前一步。大巫祭却用力按住了他的手,昂头扬声:“我是不是宗庙的大巫祭?我能不能做这里的主?我有没有权力,决定用什么样的祭词?”
  他一只手按住沈乐手掌,另一只手握住长杖,狠狠一顿。轰然震鸣,整个练习祭歌用的侧殿瞬间安静下来,沈乐眼角一跳:
  长杖顶端,青铜铸造的凤鸟凛然生辉。这一顿之下,不止是威仪,更是膂力和重量大巫祭早几年的时候,是真的用这根祭杖打死过人的————
  “那,那万一————”长久静默之后,年轻巫祭群里,一个小小的声音,颤颤抖抖响了起来:“万一真的————”
  “万一真的请不下神灵的赐福,就用我做祭品!”大巫祭狠狠一把扯开祭袍,反手敲击胸膛:“挖了我的心去!!!”
  在他的极力坚持之下,巫祭们,大臣们,乃至楚王,都同意了在下一次大祭上,更换新的祭歌。
  正月初一,盛大的祭祀正式展开。宗庙正前方,巍峨的祭坛周围旗帜烈烈,楚军衣甲鲜明,绕坛而立;
  祭坛上矗立著一座青铜大鼎,造型威严雄浑,鼓腹圜底,两个人伸开双臂都环抱不过来,由三个兽面蹄足稳稳托住。
  沈乐站在大巫祭身后半步的位置,协助他亲手执行祭祀。纯黑的山牛,洁白的羔羊,肥壮的公猪者—
  一头一头牺牲被牵上前来,被年轻巫祭扳倒,再由大巫祭亲手割断它们的咽喉,刺入它们的心臟。
  它们的鲜血被盛在青铜盘中,涂抹在鼎足之上;
  而它们的身体则被力士举起,投入鼎腹,跟著泉水一起沸腾上下。
  鼎腹下烈焰升腾,两名巫祭分站大鼎两侧,忍耐著炽热,將一把一把香草投入鼎腹下的柴堆,看著青烟笔直上升头顶上,铅云密布,不见半点阳光,如同楚地眾神阴沉不开的脸。
  没有任何异象。
  半点也没有。
  大巫祭没有任何紧张。献完牺牲,献完玉帛,他迈著坚定的步伐,走下祭坛,走向祭坛右侧高台上,那座威严矗立的彩绘木架:
  木架上,三十九枚青铜编钟,按照音律高低,分三层悬掛。
  哪怕经歷了数百年的岁月,它的表面依然没有蒙上铜锈,依然闪动著和第一次被奏响时那样,温润而深邃的神光。
  这外表,和沈乐在现代把它们发掘出土时完全不同,和理论上,青铜器放在空气里,应该氧化形成的外表也完全不同—
  也许,这套编钟上的光华,是它们被神灵的力量蕴养、是楚地神灵依然赐福於这片土地的,最后的证明?
  大巫祭一身华贵祭袍,戴著巨大而沉重的儺面,走向钟前。
  沈乐快步跟上,身后,年轻巫祭们各执不同的乐器、礼器,排成整齐的队列,各安其位。
  祭坛左侧高台上,顷襄王摄衣端坐。怀王已经落葬,新年已到,他换上了全新的祭服,却掩不住浮肿的面容,和纵慾与焦虑混合的气息;
  左右是文武眾臣,令尹子兰、上官大夫等权贵赫然在列。他们的表情或虔诚或虚慢,或庄重或轻浮,但是,有一种气息却十分相似:
  沈乐熟悉的,那种属於庙堂、属於这个衰迈国家的腐朽臭气,在祭坛附近丝丝縈绕,隨风吹来————
  如果你们不在,或许这国家还能好一点。沈乐微微嘆口气,收敛精神,专注在这一场前所未有的祭典上:“吉日兮辰良一”
  大巫祭高高举起双臂。深红色的巫袍飞扬而起,如同振翅的凤鸟,將要载著大巫祭向天空飞去,飞向他虔诚信仰的神灵。
  他奋力敲响编钟。低沉的钟声,从最大的那座编钟进发,跳跃著,转折著,飞扬成庄重的乐曲。
  高台下,专司歌吟的巫祭们,和专门精选出来的少女们同声歌唱:“穆將愉兮上皇”
  天,开了。
  阴云裂开缝隙,一道灿烂的光芒从其中投下。如同天门打开,神灵降世,辉煌的光柱笼罩在祭坛上,其中纷纷扬扬,如有万灵飞腾—
  楚王猛然站起,群臣譁然。远远围在祭坛外的百姓,纷纷跪倒,以头抢地。
  这就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吗?
  果然是屈原亲手书写的《九歌》,与眾神赐福的编钟一同奏响,引来了神明注目?
  沈乐手上一抖,手里的木槌落在玉磬上,差点敲错了一个音。然而大巫祭对这一切恍若未觉,进退转折,一边奋力击钟,一边朗声长吟:“抚长剑兮玉珥,璆鏘鸣兮琳琅一”
  光柱渐渐凝实,凝聚成一团无法直视的、炽烈而不刺眼的纯白光芒。
  它安静地悬在天空,並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形貌。
  然而无上的威仪,却如天穹般覆盖整个郢都,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战慄俯伏东皇太一,那是东皇太一降临了!
  已经许久许久,楚地的神灵,没有这样赫然下降。沈乐努力支撑著自己不要扑倒,每个巫祭都咬著牙,继续演奏,继续吟唱:
  祭祀神灵的重责大任,担在他们肩上!
  楚国能不能再一次得到眾神护佑,就看他们的了!
  “龙驾兮帝服,聊翱游兮周章——
  乌云翻滚,闪电劈落。天门中开,巨大的身影从中显现一云中君驾著由流云的车輦,挥洒著飘风与细雨,自苍穹驰骋而下!
  雨后初霽的清新气息瀰漫开来。雨水闪烁著细碎的星光,落在皮肤上,化作暖意渗入四肢百骸。
  沈乐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完成这场祭祀的。也许是这具身体的机械化记忆,也许是他修復编钟的过程中,就背了无数遍《九歌》;
  总之,他一边敲击玉磬,一边曼声吟唱,一边看见种种异象隨著歌声浮现:
  湘水之神在音律中相望不相及,河伯驱使著浪花,载著美丽的女子游於江畔;
  执掌生死寿夭的大司命投下威严的阴影,而庇佑子嗣姻缘的少司命,迴旋著洒下祝福;
  东君的光芒隨著编钟庄重的鸣响一波波荡漾,每一次钟鸣,都伴隨著鼎下火焰的跳跃舒展————
  沈乐渐渐泪流满面。而编钟之前,大巫祭的嗓音,也激动到了沙哑的地步:“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一1
  编钟的乐音转向商调,声音鏗鏘肃杀。而祭坛四周,驀然阴云四合,黑风骤起:
  灵性的视野中,无数虚影缓缓浮现。他们身披残破的甲冑,手持断裂的戈矛,有些失去了头颅,有些胸口贯穿著箭矢。
  但是,所有虚影都挺直了脊背,面向祭坛,高举武器:
  我们愿意为国征战!
  我们仍能再战!
  沈乐不知不觉泪流满面。这是《国殤》,是他在高中就已经背下来的,是《九歌》在高中语文当中,唯一要求全文背诵的一篇—
  楚国战士的勇武,楚国人民的怀念,从此深深刻印在他心底。但是,再怎么样的全文背诵,和此刻目睹的衝击力,都完全不同。
  他几乎是哽咽著吟诵,吟诵到最后,音调越来越高,终於变成竭尽全力的大喊:“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楚王熊横浑身颤抖,热泪夺眶而出。群臣慟哭,百姓伏地叩首,指尖紧紧抠入地面。
  泪眼模糊中,沈乐看见黑风渐渐平復,而那些虚影化为金色,破碎的躯体被音律修补,最终化作漫天的光点,匯入祭坛上空的光柱,直入苍穹。
  儺面后,大巫祭的声音也在哽咽。他精疲力竭,高举双臂,深深拜伏下来,唱响了最后一段《礼魂》。
  巫祭踏歌,少女联袂而舞,反反覆覆吟著最后两句,如同祈求神灵的注目,永远永远笼罩在子民身上:“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那一刻,人、神、国、器达到了完美的共振。
  余音消散。光柱缓缓散开,诸神的投影渐次隱去。
  大巫祭瘫倒在祭坛中央,沈乐衝上前搀扶。老人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但嘴角却带著孩童般纯净的笑容:“他们看见了————他们真的看见了————”
  顷襄王几乎是狂奔下高台,不顾礼仪地衝过祭坛,衝到编钟前,抓住大巫祭枯瘦的手:“国运!国运可延否?!”
  “神明已赐福於楚。”大巫祭艰难地吐出这句话,“然天命无常,唯德是辅————”
  顷襄王没有听完后半句。他转身面向群臣与百姓,张开双臂,声音因狂喜而扭曲:“天佑大楚!神灵再临!秦人何足惧哉—!!”
  欢呼声如山崩海啸。多少年了,多少年了,楚国终於又一次,在大祭上获得了神明的赐福——
  如此大规模的、毫不遮掩的赐福!
  有神明垂佑,楚国还有什么可怕的!
  或许是得到了神明的保证,顷襄王和身边近臣,整个放鬆了下来。他们既不轻徭薄赋,与民休息;
  也不修葺城池,训练士卒;
  更不勤修文德,交好友邻————
  除了醉生梦死,享受歌舞女乐,顷襄王唯一做的,就是热衷於各种祭祀:
  他每月望日必登坛祈福,將越来越庞大的国库支出,用於铸造新的礼器、扩建神庙、
  赏赐巫祝。
  哪怕大巫祭都有点看不下去,小心翼翼地提及亟待恢復的民生,以及西境秦军日益频繁的骚扰时,这位楚王只是大笑:“有神明庇佑,秦军不过土鸡瓦狗!”
  可是————並不是这样啊————沈乐悲哀地注视著大巫祭黯淡的脸颊,想要出言,却被这位长者严厉的眼色止住。
  他知道,他的任务不是死諫,而是传承,或者是观察,观察楚国最后的结局,或者说,观察这套编钟最后的结局—
  但是,依赖神灵的你们,依赖祭祀的你们,居然把唯一能够撰写祭歌娱神,引下神灵注目的屈原,从北方边境,流放到南方————
  何其荒诞————何————可笑————
  这样的醉生梦死,居然持续了很多很多年。楚襄王与秦昭王友好相会,议和结亲,烽烟已平,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
  但是沈乐知道,这只是秦国调转了战略方向,暂时不把兵锋对准楚国————
  一年,两年,三年————二十年。直到一声惊雷炸破安寧,边境急报接连传来:
  秦军伐楚!楚军大败,上庸、汉北失守!
  秦將白起率兵数万,攻入境內!为长渠,灌鄢城,百姓死者数十万!鄢城已破!
  白起拔西陵————
  朝堂上议论纷纷,一片紧张而恐惧的目光,落在大巫祭身上。
  而已经白髮如雪的大巫祭,只是抱紧凤鸟长杖,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人间的战爭打不贏,指望神明护佑,怎么可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