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1章 上洛
  大帐內,原本拥挤的坐席,此刻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荡荡的坐垫。
  李克用一直坐在那里,看著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已没有了此前的戏謔。
  他真的嚇到了。
  李克用自詡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他杀起叛徒来,能活生生扼死人家。
  但这种杀人是泄愤,是立威,可却从来没像赵怀安这样杀人。
  赵怀安杀这些人,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立威。他杀得那么理所当然,杀得那么富有仪式感,仿佛他就是为了庄稼地在清扫一帮虫豸。
  李克用看著那个端坐在帅位上,面无表情的赵怀安,心中突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个赵大,真可怕!
  以前他还不晓得什么是杀伐决断,他现在晓得了。
  李克用所在的朱邪家族已经在大唐七十年了,虽然一直是这个体系外的局外人,可正因为如此,才晓得大唐世家的可怕。
  这些人內部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也党同伐异,但其实是非常有群体意识在的。
  像赵怀安这样屠杀世家的行为,势必会引起全体世家的仇恨。
  歷史上,一代儒宗韩愈在晚年的时候,曾经单人前往镇州宣諭叛军,別人去了可能就是个死了,可韩愈去了,不仅只身闯入行辕,还在一番唇枪舌剑,终於说服王廷凑,平息了一场即將到来的大乱。这里面,不得不说,有韩愈的好大名声在起作用,叛军也投鼠忌器。
  现在情况也是一样的,赵怀安因为军粮的事情杀了十三家,固然是爽的,可却是犯了大忌。毕竟这些人实际上都是在朝官员的子弟,或者是退休致仕在家的。
  而乾的一些事情,在他们士族眼里也是非常普遍的事情。
  现在,他们好好退休在家,就遭此横祸,这让谁不兔死狐悲呢?
  所以,让李克用杀这些人,他不敢,他杀叛徒们毫不手软,是因为这些人已经没有了任何威望。可人家赵大呢?杀!而且是一个个喊出罪状,拉出去杀!
  杀伐决断!
  可这个时候,李克用还是担心地提醒了一句:
  “郡王,这些人的家族关係遍及朝野,如此杀伐,日后怕是要为士族所恶啊!”
  赵怀安哈哈一笑,然后指了指外面,疑惑道:
  “三郎,你说的朝野是长安吗?说的士族是里面的公卿吗?”
  “那他们这会都在哪里呢?”
  李克用怔住了,是啊,都在哪呢?都在狗脊岭上被黄巢他们给杀光了!
  这人都没了,还谈什么恶不恶的啊!
  赵怀安看到李克用不说话,这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三郎,你该明白,这时代啊!变了!”
  “从两汉传下来的公卿世家,在南北朝成长起来,到了本朝盛极的士族们,其主体已经在黄巢攻破长安后,被屠戮乾净了。”
  “当然,天下还有大量的士族子弟遍布天下,但一个具备天下影响力的政治力量,士族算是彻底结束了。”
  “说来,这还是要感谢他们把持的科举呢!”
  “正是科举,使得这些地方上的望门世家落籍长安,也正是落籍长安,使得这些本该把持地方网络的地头们失去了土地和部曲。”
  “最后这些人虽然在长安越来越重,对天下的影响也越来越大,可就他们的自身来说,却是最弱的时候。”
  “而现在,直接就被黄巢一把杀光!真正是內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
  “从此,这乱世到来,你我武人的时代也终於来了!”
  “至於刚刚被拉出去的那帮人,就是不能认清这样的现实,还沉湎在过去呢!”
  “所以杀了他们?杀了就杀了!”
  “长安城里死了那么多人,多几个,又如何呢?”
  李克用砸吧著嘴,点头对赵怀安抱拳,表示自己真的明白了。
  赵怀安看李克用明白了,就晓得他没明白,所以他又问了一句:
  “三郎,你刚刚觉得我言说前朝时的斛律光境遇,有何感悟?”
  李克用想都没想,回道:
  “好人没好报!”
  赵怀安哈哈大笑,却还是摇头:
  “三郎啊,我就晓得你会得出个这。”
  “但我要说,一个人忠诚,並不能说错的,这说明这样一群人是有高道德的,是对自己的行为有底线的,他们不愿意和浊世合流!”
  “可他们错就错在,他们將自己的命运拱手交给了他人!”
  “而一旦你的命运由他人来书写,由他人来评价你的一生,甚至决定你的生死,那你实际上就只能把命寄托在这个人的道德上!”
  “可最是无情帝王家!”
  “就是英雄义气如刘邦者,最后不也是为了自家的长治久安而杀了韩信?”
  “所以,我赵大不做韩信,不做斛律光!”
  “我有忠心,我忠於自己的义理!我也爱过,我爱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的百姓们!”
  “而我的命运!我做主!”
  “三郎,你呢!”
  说完,赵怀安定定的看著李克用,一切意思全部表达了出来。
  李克用明白了。
  这赵大不说是反了吧,但也算是和自己披露心跡,表达自己要逐鹿天下的意思。
  怎么说呢?別人可能会觉得赵怀安是狼子野心,可李克用却觉得,赵大真英雄气概!
  为何?
  朝廷能救时,我倾情去救!朝廷不可救了,我就自己来创立一番基业。
  丝毫没有任何矫揉造作,要装贞洁的意思。
  而且就这么大大方方说出来,反而激励人心,激励下面。
  学到了!
  赵怀安说完这些后,李克用也不装了,他想了一下,先说了一个事:
  “大郎,此前那郑政来找我,许诺我移营到他那边,他给我一个河东节度使的位置。”
  “我拒绝了。”
  “不过这郑政老儿明显是要对付你!你要多加小心啊!”
  赵怀安点头,笑了:
  “三郎,感谢你告诉我这些,不过我也的確猜到了一二!”
  “这郑敢呢?我只有一句评价,便是正而似偽,这样的人呢,他有一整套纲常,而且对其忠诚,为了这,什么手段都能做的出!”
  “我也算是为国的吧,但这巢贼未灭,就已经勾心斗角如此,我是见不到,他有什么能平灭黄巢的可能‖”
  “所以,说到底,彼辈的格局,就不足以安天下!能安天下者,为我与三郎也!”
  李克用听到这话,心情激动极了。
  他忍不住站起,对赵怀安道:
  “郡王殿下,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些公卿士族无一好汉,都是冢中枯骨!”
  赵怀安笑了,示意李克用坐下说话。
  待李克用再次入座恭听,赵怀安却说了这样一个话:
  “三郎,我先说你这个河东节度使。”
  “就如我此前说的,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你在北,我在南,中间隔著广大的中原,本就是天生的盟友。”
  “所以我可以很认真的说,我愿意你做这个河东节度使,我也愿意帮助你去做!甚至我还会保举你做陇西郡王,这样你我就是真正可以互为声援的盟友。”
  “日后你我中原逐鹿,那自然就是各凭本事,在此之前,你我合则两立。”
  “所以,打下长安,迎陛下回来,这就是我们现在要做的!”
  “至於郑敢之流,且让他蹦跳吧,蹦韃越快,越是自取灭亡!”
  李克用点头,这也是他所想的,他毫不犹豫对赵怀安说道:
  “郡王……。”
  “不要叫我郡王,叫我赵大!”
  李克用重重点头,说道:
  “赵大,你放心,那郑敢自己都是被贬地方的,如何能保举我为河东节度使?”
  “那节度使我想要!但我会靠自己!如何能如醃膀小人一样,靠背刺盟友而获得!”
  “如此岂不是为天下人见笑?”
  赵怀安微笑满意,继而又说了一件事:
  “长安之战对你我是非常重要的,可以说,是直接影响你我未来大业的。”
  李克用连忙洗耳恭听,很显然,他也意识到,在政治和歷史意识上,他差著赵怀安一本《三国演义》呢。
  赵怀安说道:
  “此前我有部下曾问我,为何我们保义军要掺和到长安之战里,既然天下大乱已在眼前,那以咱们的实力,不应该是直接返回淮西嘛?”
  “到时候咱们厉兵秣马,以图霸业!”
  “而在长安呢?咱们就算打了胜仗又如何?最后不还是一场空?”
  说完,赵怀安望著李克用,问道:
  “如何,三郎你觉得这番话有无道理?”
  李克用抿著嘴,沉思著,片刻后,说道:
  “这个问题我此前没有认真想过,但刚刚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事有点说不准。”
  “从正常来看,好像这人说的还挺有道理的。”
  “可我替换了一下我们沙陀人的处境,发现好像不是这样。”
  “论兵强马壮,我沙陀人在北地说第二,无人敢说第一。”
  “但你让我厉兵秣马,去討四周藩镇,怕也是有点艰难。”
  “总觉得这些藩镇怕是会联合起来对付咱。”
  李克用见赵怀安不说话,也拿不准,便对赵怀安说道:
  “赵大,你来说说,咱实在想不明白这里面的关窍,但大伙都要来长安,怕不能说没道理吧!”赵怀安哈哈一笑,给李克用竖了一个大拇哥:
  “三郎,可以说,你是有智慧的人!你虽然不晓得关节,但你的直觉就已经带著你走向了正確。”“而我赵大,不能说是有智慧的,而是算有点知识。”
  “所以我要想得很明白,才能如你直觉这般,走向正確。”
  “我要游泳到对岸,而三郎你却已经在对岸了!”
  李克用愣了,直接羞赧地摸了摸后脑勺,不確定道:
  “哈!赵大,咱有这么厉害吗?”
  不得不说,赵大这情商要是捧起人来说,那真是一捧一个掏心掏肺!
  赵大很认真道:
  “的確如此!”
  “来,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我的那个部下说完后,我就问了他一个问题。”
  “我问他,你觉得我赵大是有囊括天下的志气,还是一个只会割据地方的军头。”
  “他说不明白这有什么关係。”
  “三郎,今日我就和你说说!”
  李克用洗耳恭听,他也不傻,晓得赵怀安刚刚捧自己固然是高兴的,说明人家是尊重自己的,而且能发现自己优秀。
  但他也不能认为真就是,他在岸上,人家在河里。
  “三郎,当年三国时,董卓乱天下,於是有十八路诸侯勤王。”
  “我且问一句,为何这些人要勤王,而不是看到已经天下大乱了,就留在地方,找一块地盘发展呢?”“这样不就占得先机?多聪明啊!”
  “可后来呢?日后能为天下重要割据势力的,全部都来自於这番勤王军中。可以说,当时没有参与勤王的,全部都是草头一般的势力。”
  “为何?”
  “盖是人心向背耳!”
  “东汉的洛阳就是此时的长安,在这天下之中就是展现你豪情的舞台!”
  “这就是上洛!”
  “只要你想向天下人展现你,那就去上洛!”
  “是,我大可不参加这个勤王大事,回到淮西发展。可到时候,除了南方,谁还晓得我赵怀安?又或者,你赵怀安厉害,能打仗!但却只是个守户犬一样的货色!“
  “到时候,英雄豪杰如何会投我?如何会服我?”
  “同样的,三郎你也是!”
  李克用指著自己,讶然:
  “我?”
  “对!”
  “想想你们沙陀人,如果不来长安,你李克用的满腔壮志又有谁能知?你们沙陀人的功业,又何处施展?”
  “这长安,就是咱们这些人的舞台,也只有真正有天下志向的,才晓得此地的重要!”
  李克用明白了,嘴里喃喃说来一句:
  “这就是上洛?”
  赵怀安点头,对李克用道:
  “大唐人心是在的,它只是僵死了,需要一个体面的葬礼。”
  “可大家都希望下一个继承它的人,是一个尊重这个时代的!”
  “所以,你我需要做的,就是给大唐一份体面,让人心安然过渡!”
  赵怀安说完后,李克用怔了很久,最后他神色复杂地对赵怀安道:
  “赵大,我觉得你强的可怕!”
  赵怀安一挑眉眼,笑道:
  “怕了?那日后等我带兵压境,你就投了吧,我允你公国之赏!后世子孙也不失一场富贵!”这一句反倒把李克用给弄出了脾气来了,他指著赵怀安:
  “那就到时候看看,看鹿死谁手!”
  赵怀安哈哈大笑,满意道:
  “这才对!”
  就在赵怀安说完,忽然见到李克用起身走了出去,然后又听外头传来三声叫喊。
  再接著,李克用浑身是血的进来了,直接对赵怀安笑道:
  “杀虫豸!我李克用如何能落於人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