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王一帆
  “是心衰?確诊了吗?”
  金陵市疗养院內,王一帆手里拿著报告,衝著身边的保健人员问道。
  他的表情很轻鬆----这种轻鬆並不是那种已经看淡了生死、接受了自己的最终命运的淡然,而仅仅是“不在意”。
  就好像,心衰这种极度凶险的病症,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次小感冒一样。
  ---当然,在这个年代,心衰確实也比感冒危险不了多少了。
  “是的。”
  对面的保健员点了点头。
  “如果按照传统医疗等级来划分的话,您的心衰进展等级已经发展到三级以上、马上就要进入四级水平了。”
  “四级水平. .”
  王一帆好笑地摇了摇头。
  “这种措辞听起来就像是什么稀奇的好事一样。”
  “不过...即使是四级,对你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不是什么大问题。”
  保健员点点头。
  “接下来怎么处理就看您的选择了,如果想进行手术根治,我们可以马上准备好替换用的人工心臟。”“如果想要採取保守治疗方案,我们可以给您准备心肌细胞移植。”
  “过程会比较慢,但临床上表现都很好。”
  “主要是比较方便,每天打一到两针就好。”
  “替换的细胞会附著在心肌壁上,慢慢替换掉已经死亡的心肌细胞。”
  “整个疗程没有痛苦,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感知的。”
  “恩..”
  王一帆略微点头。
  替换心肌细胞. .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
  虽然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去了解过现代医学、没有了解过现代医学的原理,但自己也知道,心肌细胞是不可再生的。
  它死了就是死了。
  死得太多的话,就会变成心衰。
  这本来几乎是不治之症,但现在,人类居然找到了用极其简单的方式去根治它的办法。
  神跡?
  不是。
  这只是人类在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循环之后,终於挣扎抵达的彼岸 . ...
  “那就选第二个方案...”
  “总共需要打几针?”
  “目前还不確定。”
  保健员摇摇头,回答道:
  “如果替换状况好,最多三针就能解决问题。”
  “但如果情况没那么顺利,可能需要一周到两周,10到20针左右才能完成。”
  “差异那么大啊?”
  王一帆略有些惊讶。
  “是的。”
  保健员笑著说道:
  “不过需要长疗程治疗的概率也很小,临床中大概是符合正態分布规律的。”
  “正態分布. ..”
  王一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续问道:
  “所以差异是个人体质导致的吗?”
  “不是的。”
  保健员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这个问题 ...其实还挺复杂的。”
  “如果真的要解释,大概得用物理学原理去解释。”
  “总体来讲,这是一种概率差异。”
  “概率差异?”
  王一帆瞬间来了兴趣---按理来说,到他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对大部分事情都失去好奇心了。倒推十年,自己也確实曾经进入过某种“无欲无求、混吃等死”的状態。
  但隨著年纪越来越大,这种状態反而消退了。
  不是自己变年轻了,是世界的变化太大,无时无刻不在刺激著自己。
  “是的,概率差 . . .. .王老,您看我们是不是先不聊这个话题了?”
  “您今天还有其他安排,我耽误您时间太久了。”
  “如果您想知道的话,一会儿我整理一份简要的原理介绍发给您,您看著也方便,可以吗?”“可以,可以,麻烦你了。”
  王一帆立刻点头。
  虽然自己確实很好奇,但也不能为难人家小年轻。
  自己的保健制度是相当严格的,每天休息、活动、工作都要遵守时间表。
  任何一个项目超过了標准时间,保健人员都要被上级压著復盘。
  虽然大多数时候覆盘並不代表“责罚”,但那也占用人家的休息时间不是?
  老老实实地躺回了床上,王一帆看著保健院帮自己调整好了靠背、拔下了输入营养液的针头。“您既然选择二號方案,那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开始第一针的疗程了。”
  “之前已经提前採集过您的自体基因信息,风险评估也是早就做过的,我建议就不往后拖了。”“你看,这么安排可以吗?”
  “没问题,当然可以。”
  王一帆点点头,跟保健员招手告別。
  而就在保健员离开之后,早就在门口等待著的护工也走了进来。
  “王老,今天还出去透透气吗?”
  王一帆看了眼时间----確实还早。
  自己的下一个日程应该是安排在半小时之后,这会儿出去透透气,说不定还能走两步。
  虽然这身体已经有些虚弱得撑不住了,但反正下午就要开始进入疗程,问题应该是不大的. .. …“去吧。”
  王一帆扶著床沿坐起身,在护工的搀扶下站到了地面上。
  轮椅是早就备好的,完全电动、完全智能。
  推动摇杆,轮椅滑出房间,开始缓缓加速。
  ----虽然说是加速,但极速也被限制在了7公里每小时以內,不至於让隨行人员跟不上。但是在一把轮椅上飆到这种速度,总是让王一帆有一种別样的刺激感。
  自己也是童心未泯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路开著轮椅进入了疗养院的花园。
  这里已经有许多人在散步,举目望去,没有一个不是曾经的大人物。
  他们或许曾在政坛上呼风唤雨,或许在科研领域带头衝锋,又或许是某些特殊项目的工程、是战场上退下来的先锋。
  但现在,大家都一样了----大家都只是平静地、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一些无关痛痒的閒话。 . ... .我听说那个什么边界映射理论重构已经完成了,四维完全解析之后,大一统公式应该就要来了吧?”
  “应该要来了,这东西比我们想像的还要难啊。”
  “那是,谁能想到我们是先解决了“时间』问题,才解决了大一统问题呢. . . .”“嗬,你们都是搞物理的,起码还能理解,我们这些搞计算机的一辈子都想不到,通用量子计算会比p=np问题更早解法决.”
  “哎,这世界就是这样啊。”
  “想起我年轻那会儿,家里七八口人,吃饭都还是问题观. . .”
  “好像也没过去多少年啊,怎么就完全不一样了. . . .”
  王一帆听著他们的閒话,跟每一个人笑著打招呼,但並不参与任何一场閒谈。
  自己只是来吹风晒太阳的。
  而且说实话,这里的每一个人,对真正的“世界”的了解,都达不到真正有意义的高度。
  跟他们討论就像是在做科普,真的很费心神---当然,也没啥意思。
  还不如看看鸟看看虫。
  王一帆抬起头,一只五彩斑斕的蝴蝶正从花丛中飞起,追逐著树林间透射的阳光而去。
  他的视线跟隨著蝴蝶,渐渐看到在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哎,林老板!”
  王一帆高兴地招手,而对面的林序则是稍稍加快了脚步。
  “王老,又来寒惨我了是吧?都说了叫小林就好了。”
  “那不行,你可是大老林板 . ...哎,小林,你们那边进展怎么样了?”
  他稍稍压低了声音,继续问道:
  “我不是说理论重构的进展,我是说. ..你的进展。”
  话音落下,林序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其实我们都看不到全局。”
  他低声回答道:
  “无论是我、还是江星野,都看不到全局。”
  “就像计算机问题一样,这里存在一个时间复杂度的限制。”
  “如果我们想要瀏览全局,所花费的时间和资源、以及消耗掉的可能性边界,一定会超过生成的边界。“所以.. . ..我也只是偶尔做一些样本抽查。”
  “但我们可以確定的是,递归应该已经开始了,並且是向著正確的方向发展的。”
  “只不过.. ..我们暂时还没有看到起爆的跡象。”
  “起爆?”
  王一帆皱了皱眉,示意身后的护工可以先离开。
  隨后,他推动轮椅向前,与林序並肩而行。
  两人一起走向疗养院观赏林的深处,一边隨手从路边的灌木丛中揪下一片树叶,王一帆一边问道:“你说的“起爆』,应该指的是可能性突破稳定閾值、开始自动递归收缩,没错吧?”
  没等林序回答,王一帆便继续问了下去:
  “但你们怎么判断,这个閾值在哪里呢?”
  “你们又怎么知道,这个閾值一定存在呢?”
  “我们不知道它在哪里。”
  林序回答道:
  “但我们知道它一定存在。”
  “为什么?”
  王一帆不依不饶---他真的需要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林序没有立刻回答,他带著王一帆走到了林中一出石桌附近,在石凳上坐下之后,才缓缓开口道:“其实原因很简单---通过最新的基础理论推测,我们认为,高维空间中所有可能性合集做成的世界,就像是一颗心臟。”
  “心臟?”
  王一帆皱起了眉头。
  最近,他对这个词还是有那么一点敏感的。
  “没错,心臟。”
  林序点点头,反问道:
  “王老,您知道一个婴儿的心臟,是怎么开始工作的吗?”
  他顿了一顿,同样没等王一帆的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
  “在人类胚胎时期,心臟的原始管状结构实际上在第3周末就已经形成了----但颗心臟最初是不跳动的。”
  “它就像一根没通电的导线,只是结构上具备了心臟的形状。”
  “如果想要心臟跳动,我们需要电流来激活它。”
  “不是除颤仪那种电流,是一种內生的电信號。”
  “在医学上,这种电信號被叫做“自发性钙闪烁』。”
  “这个过程其实比较偏物理学---心肌细胞膜上的离子通道会隨机开闭,导致细胞內钙离子浓度发生微小、局部、不规律的瞬態增加。”
  “而这样的不规律瞬態增加,实际的表现就是电信號的闪烁。”
  “最开始,这种闪烁非常微弱。”
  “一次闪烁只能激活某个细胞的一小部分收缩蛋白,不能引起可观测的整体跳动。”
  “但是慢慢的,心肌细胞的之间的闪烁会从“异步』,走向同步。”
  “王老,要不要猜一猜,主导同步的因素是什么?”
  林序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仿佛是在刻意考校王一帆一样。
  王一帆同样笑著摇头,回答道:
  “我哪儿知道 ...不过如果按你说的、用接近物理学的理论来推测的话,那大概是因为心肌细胞之间,產生了某种连接?”
  “没错。”
  林序竖起大拇指。
  “医学上,这叫缝隙连接,是一种连接相邻细胞胞质的通道蛋白。”
  “缝隙连接大量表达之后,细胞逐渐连接成网。”
  “而这样的网络,就会將独立的闪烁,慢慢加强成局部的、更强的集体闪烁。”
  “我们可以把这些被连接起来的心肌想像成一个一个的村落。”
  “当某个村落自发產生一个足够强的钙释放事件、当闪烁的幅度超过某个临界值时,这个电信號將不再是局部闪烁,而是通过已成熟的缝隙连接,以波的形式迅速传遍整个心肌细胞网络。”
  “这一刻,所有的细胞就同时被激活了。”
  “而整颗心臟,也真正开始了跳动。”
  “所以. ..这就是我们正在做、以及过去已经做完的事情。”
  “我们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在加强闪烁的强度,同时增加细胞之间的连接。”
  “我们当然不知道哪个临界值具体在哪,我们毕竟只是一个细胞而已。”
  “但我们很清楚,闪烁一定会到来。”
  “就算不是从我们所在的这个“村落』发起,也是从另一个村落发起。”
  “等到那个足够强的事件发生时,整个世界,就要开始走向统一的节奏了... ”
  话音落下,王一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看著林序说道:
  “我明白了。”
  “但是..,来得及吗?”
  林序耸了耸肩,回答道:
  “如果来不及,闪烁就根本不会发生。”
  “但事实上,闪烁已经发生了。”
  “所以 . .,一定来得及.....”
  数小时后。
  林序离开了疗养院,王一帆也回到了他的房间里。
  他躺在病床上,伸出了右手。
  医生把一针生物製剂缓缓推进了他的手臂,他静静地感受著顺著自己血管流过的那一丝微微的冷意。那些製剂会经过自己的血管、到达自己的心臟。
  隨后,它们会替换掉已经衰老、死亡的心肌细胞,生成新的、几乎与胚胎时代相同的心肌细胞。这些细胞最开始並不会立刻跟隨跳动。
  就像保健员说的,这是一个概率问题。
  但没关係。
  当那个闪烁到来时,自己的心臟. . .….…
  也会隨著闪烁,焕然一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