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官家病了?
  第316章 官家病了?
  熙丰七年,五月十七。
  陈府,正堂。
  “嗒”
  “嗒”
  上上下下,一片寂然,唯余淡淡的踱步声。
  却见转运使陈使,拾著文书,一脸的凝重,似是不解,似是犯难。
  “嘶~!”
  “劝稻为桑?”
  陈使背著手,摇了摇头,愕然道:“这是真不怕死啊!”
  “呵!”
  “以孩儿之见,这不是不怕死,而是自欺欺人,奸佞做派。”
  一声轻叱,却是江都县令陈辅。
  观其手中,也有一道文书。
  陈辅扶手正坐,注目著文书,连连摇头。
  “劝稻为桑!”
  “亏他们想的出来。”
  陈辅一副鄙夷的样子,连连摇头:“劝、改,一字之差,其中含义可是大不一样。”
  “中书省有令,凡有大型政令,都必须得上报上去,经审阅允准,方可推行。”
  “改稻为桑,关乎淮东千万百姓,自是一等一的大型政令。”
  “然而,安抚司却未经允准就颁下了政令,且冠名劝稻为桑。”
  “堂堂封疆大吏,治政一路的大人物,净是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
  “为了政绩,真是又蠢又坏。”
  陈辅颇为气愤。
  劝稻为桑,短短四个字,苦的可是淮东人。
  王拱辰,端的是不为人子!
  “嗯”
  陈使沉吟著,认可的点了点头。
  长子的分析,並无太大问题。
  劝、改,一字之差,差距的確是不小。
  所谓劝课农桑,“劝”字,就是为官一方的主要任务。
  劝稻为桑、改稻为桑,两者实际上相差不大。
  但从名义上讲,两者可就有不小的差距。
  劝稻为桑,以“劝”为主,儼然是安抚使的核心职责之一,尚属分內之事。
  改稻为桑,以“改”为主,一旦涉及“改”字,肯定就得上报中枢,经中枢允准方可推行。
  王拱辰是老牌安抚使,有过担任安抚使的经歷,自然是不可能不了解其中的门门道道。
  改稻为桑,究竟能否得到中枢的允准,料来他也是一清二楚。
  这种政令,十之八九是不可能被允准的。
  毕竟,中枢治政天下都是以“稳”为主。
  而改稻为桑,动作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大。
  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引起民变。
  即便此举可能有利於税收,但內阁也不会允许。
  毕竟,一旦真的披了红,且不小心出了大事,內阁大臣是真得担责的。
  此事,王拱辰肯定也是一清二楚,但却选择了一意孤行,以“劝”字为主,不经上头允准,就以安抚司的名义颁布政令。
  这种事情,大部分安抚使肯定都是不敢干的。
  有了政绩还好,上头有人支撑,或许有机会升上去。
  可粮食关乎百姓生计,一旦出了大事,那仕途可就到此为止了。
  不过,王拱辰是例外。
  就算是不改政令,他的仕途也十之八九会就此终结。
  如此一来,王拱辰一意孤行,决心一搏,也並非不能理解。
  “改稻为桑,实在是太过荒谬。”
  陈辅微胖的小脸上,儘是愤懣之色:“养蚕种桑,益於税收。这一点,谁人不知道?”
  “但,粮食关乎百姓生计,岂可单单以税收衡量?”
  “万一真的有了粮食短缺,淮东就此怕是得乱起来。”
  陈使负手渡步,点了点头。
  他又何尝不知道这一道理呢!
  淮东一旦乱起来,淮东大族可都是妥妥的受害者。
  “七月左右,长米就要丰收了。”
  陈使沉吟著,望了一眼儿子,心下瞭然,摆手道:“联合一些志同道合的人,让人去闹吧。
  “嗯。”
  京东西路,泰山。
  “咚”
  “咚”
  羯鼓九击,钟磬大作,编钟长吟。
  却见泰山主峰,有著一道约莫十丈左右的圜丘,垣雄峙,磅礴大气,恢弘非常。
  上下左右,皆策金泥,燎火通天,自有一股气吞天下之势。
  其上,官家赵策英持天子剑,玄衣纁裳,一步一步,缓步向上。
  自其以下,文武大臣,手持笏板,有序伏拜。
  “咚”
  “咚”
  钟鼓之声,越发高昂,让人心神为之振奋。
  直到...
  “噠!”
  一步。
  赵策英陟彼至顶。
  霎时,钟鼓之声,为之一寂。
  “这就是,泰山封禪吗?”
  赵策英拢了拢龙袍,微垂著手,俯瞰下去。
  泰山主峰,本就是山峰之最,屹立群巔。
  封禪圜丘,则是主峰之最,屹立於主峰之上。
  也因此,以赵策英的视野,从上往下,却是可一目了然的望见一切。
  无论是文武百官,亦或是泰山群峰,乃至於山脉大地,无一例外,皆是匍匐於脚下。
  “万岁!”
  “万岁!”
  恰逢彼时,文武百官,山呼不止。
  封禪之意,也就越发浓郁。
  “呼!”
  舒了口气,赵策英微闔著眼,心头有种难言的安寧,也有种莫名的跳动。
  怪不得,古今皆言泰山为山脉之最。
  原来,这就是泰山封禪!
  这就是,大一统!
  就在此刻,赵策英的心头,罕有的有了一丝轻鬆。
  自从患上痛疽重症以来,他的精神几乎就的一直是紧绷著,都没怎么放鬆过。
  身体的折磨,固然让人难受。
  但精神的折磨,却更是让人心慌。
  而今,泰山封禪,却是有了不一样的滋味。
  紧绷的弦,终於鬆了!
  人生如此,也不白活!
  “哈哈!”
  赵策英淡笑一声,抚了抚左臂,默默享受著这一刻。
  约莫一二十息左右。
  赵策英双目微睁,旋即,淡淡道:“大中祥符元年,真宗皇帝已然泰山封禪。”
  “朕为子孙,不便僭越祖先,不宜封禪祭祀。”
  “为此,此次登山,游而不祭。”
  几句话落定,自有史官一一记载。
  或许是被单独叮嘱过的缘故,史官却是罕有的记载了原话,而非传统式的书面文言文。
  这主要是担心曲解了官家的意思,以免误导后世者。
  “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齐齐伏拜,山呼不止。
  对於“游而不祭”的事情,文武百官都已事先知晓,却是並不意外。
  没办法,真宗皇帝实在是太过“不成体统”,几乎是糟蹋了泰山的含金量。
  作为子孙,官家实现大一统,为千古丰功伟绩,本该泰山封禪,作千古盛事o
  可惜,由於真宗皇帝的“不要脸”,官家却是陷入两难之地。
  去吧,不太好。
  真宗皇帝一生,可谓是文不成武不就。
  就文治而言,可谓是劳民伤財、粉饰太平。
  这一点,从天降天书、泰山封禪两大史实,都可窥见一二。
  就武功而言,更是苟且偷安、一塌糊涂。
  檀渊之盟的存在,註定了真宗会是“屈辱性”的君王。
  近几十年,不乏有文人书生,单独作辞为真宗狡辩。
  辞中,大都是將檀渊之盟视为是一等一的盟约,认为其为大周延续了几十年的太平之世。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在於—作为签订者之一,大周是以失败者的身份签订的盟约,而非获胜者。
  文辞的狡辩,终究是瞒不过史书的,也经不起歷史的考验。
  也因此,真宗皇帝可谓是不折不扣的拉低了泰山封禪的含金量。
  以官家实现大一统的功绩而言,泰山封禪,未免有可能被拉低“档次”。
  这肯定是不去为妙。
  但是吧,不去,也不太好。
  真宗皇帝,泰山祭祀,註定是千古“留名”。
  官家可是真宗皇帝的子孙。
  要是就连子孙都心生嫌弃,不肯祭祀,后世人肯定也不肯泰山封禪。
  如此一来,泰山可就真的毁了。
  赵氏一族,怕不是得留下千古臭名!
  去,不太好。
  不去,也不太好。
  相形之下,游而不祭,也算是一种相宜得体的操作。
  圜丘上,赵策英一句话定下了登山的性质,旋即向下望去,淡淡道:“游而不祭,以游为主。”
  “百官,可自行即兴赋诗、作词、题字,不失礼即可。”
  “臣等,拜谢陛下。”文武百官,又是一礼。
  其后,三三两两,就此散开。
  该说不说,泰山之上,的確是让人心头暗生气魄,適合赋诗作词。
  以文华殿大学士张方平为首,苏軾、苏辙、章惇、曾布、薛向、沈括等人,相继聚集在一起。
  却见苏軾向下俯瞰,心头自生一股不俗胸襟,不禁合袖垂手,左一步,右一步,踱步起来。
  不足三五十息,便已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连带著周遭的不少人,都凑近过去,注目起来。
  宦海百官,论起赋诗作词的水平,以二人为其最。
  其中一人,为大相公江昭,但凡作词,必为千古名篇,堪称是“高质量”的代表人物。
  唯一的缺点,就是大相公站位太高,日理万机,难有閒暇。
  如此,诗词量自然也就相当稀少。
  截至目前,尚不足两手之数。
  余下一人,就是苏軾。
  相较於江大相公来说,苏軾的诗词质量要低上一些。
  不过,也仅仅是相较於江大相公而已。
  就客观事实而言,苏词的质量,可谓相当之高,自古及今,恐怕也罕有人可与之媲美作词质量。
  而且,相较於低產的江大相公来说,苏軾还有一大优点—一高產。
  自然而然,苏軾也就成了文坛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一步、两步、三步————十步!
  苏軾长呼一口气,朗然吟道:“岱宗已在眼,一往继前躅。”
  “天门四十里,夜看扶桑浴。”
  “好!”
  不知是谁捧了一声,上上下下,却是称讚不断。
  或许是有人开了头,宦海仕人,一时皆是词兴大发,作词不断。
  而就在百官作词之际,官家赵策英也拾起了笔,简短的题了几字:
  一方文武魁天下,万里英雄入彀中!
  短短一句话,並不显眼,指向性也不明確。
  不过,宦海仕人都是人精,自然也知晓小词中指代的究竟是何人。
  文武魁天下!
  文武合一,皆魁天下,仅此一人尔—大相公,江昭!
  官家,还是忘不了他吗?
  登顶泰山,游而不祭,註定了耗时不会太长。
  约莫未时,文武大臣,便皆已从主峰退下。
  而就在次日,却是有一道坏消息传出,引得不少人为之大震。
  官家,病了!
  熙丰七年,五月二十五。
  禪智寺,竹西铺。
  “君者,日也;臣者,月也。臣之忠君,犹如月之绕日,自然之理也。”
  “苹果坠地,犹如孝子归宗,因地心引力使然,此儒学大同之理也。”
  ——
  ——
  “物之受势,不动则恆不动,动则直趋不息,非有外力,不能恆变其性。故曰:性者,天之道;力者,人之用。动静者,势之表象也。物受势,变於动,力与速成比,而依质量为度.....”
  却见丈许木几,上有连纸,一一铺陈。
  江昭一袭青袍玉带,盘腿坐於蒲团,手执硃笔,作沉思状,一举一动,自有一股超然物外的气度。
  “嗯“”
  “父亲。”
  一声轻唤,却是三子江珣。
  “怎么?”
  江昭侧目,望了过去。
  他有三个孩子。
  长子江怀瑾,学文颇好,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考过了童生试,成了秀才。
  就资质而言,可谓相当不俗。
  以其独特的资质,不出意外的话,儼然是会走入仕为官的路子,承袭老父亲的政治资源,步步攀登。
  次子江,就以江昭的观察来说,学文天赋也不差。
  且相较於长子来说,次子江珩的性子较为內敛沉稳,颇有种“类似章衡”的风范,儼然是以实干为主。
  幼子江珣,已是八岁有余。
  嗯...
  ..中规中矩。
  当然,这所谓的“中规中矩”,肯定也是相较於长子与次子来说的。
  就客观来讲,江珣也是有望学文入仕的孩子。
  区別就在於,长子江怀瑾、次子江珩可能都是三鼎甲、亦或是庶吉士,而江珣的资质,仅仅是“普通”的二、三甲进士。
  其实,就以江昭的日常观察来说,江珣性子机灵活泼,一点就通,也应是继承了老父亲的高智商,单纯的智商未必就不如长子、次子。
  之所以表现得不如长子、次子,盖因其智商根本就没有点在学文上。
  这孩子,根本就不適合入仕。
  但问题在於,幼子的智商究竟点在了何处,江昭也不太了解。
  这就有点难办!
  实在不行的话,也只能当个普通进士了。
  反正,老大和老二都成器,老三守在淮左老家,也不是不行。
  “父亲。”
  “答案是不是五千又五十啊?”
  江珣皱著眉头,小脸上一副迟疑的样子。
  “嗯?”
  江昭一怔,旋即一惊。
  “你算出来了?”
  “嗯。”江珣乖乖点头。
  一伸手,便將手中本子传了过去。
  江昭拾入手中,审阅起来。
  【1+2+3++100】
  这就是江珣做的题目。
  本来,江昭在禪智寺悟道,必须得以静为主,也就让人莫要打扰。
  偏生江珣年幼,性子调皮,愣是悄摸摸的找了过来。
  而且,还甚是喧囂活泼。
  江昭心头一烦,也就隨便写下了一道对江珣来说颇有难度的算术题,让他自己去琢磨。
  其实,江昭也没指望幼子能算出来,这纯粹就是糊弄小孩的题。
  可谁成想,算出来?!
  “答案是对的。”
  江昭眯著眼睛,一脸的严肃,考教道:“不过,珣儿是怎么算出来的?”
  “嗯~!”
  江珣沉吟著,小脸上儘是认真,说道:“一与九十九,合二为一即为一百。
  二与九十八,合二为一也是一百。如此推之,即可得和为一百之数有五十,且正中还有一数为单独的五十。”
  “这不就是五千又五十嘛?”
  “嘶~!”
  江昭听著,不禁心头为之一震。
  不是胡乱写的。
  我儿,竟然是数学天才?
  半响,江昭沉声道:
  ——
  “珣儿,你很好。
  “戒骄戒躁,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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