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相父!
  第327章 相父!
  日上梢头,软风徐来。
  九衢三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却见文人书生,立於书铺;妙龄仕女,点茶簪花;垂髫稚子,言笑晏晏;货郎吆声,往来不断。
  珠帘綺户,银釵映水,竹笠遮阳,偶有香车途经,络子微垂,环佩叮噹,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通衢左右,人声鼎沸,遗风繁雄,一片帝京风光。
  “嘡“”
  “嘡”
  金锣传声,猛然传开,声声入耳。
  此中行人,皆是为之一惊。
  一时,沸声乍止,注目连连。
  “让开!”
  “都让开!”
  一连著,几声大喝,严肃自持,让人心头一沉。
  却见二人卷甲,一人开道,一人敲锣,胯下良驹,蹄声阵阵,飞奔疾驰。
  不足十息,人马跃过,唯见淡淡身影,越来越小。
  铜锣之声,连连敲击,声声入耳,越来越轻。
  “这——
  “长街纵马,竟是火急至此?”
  “嘶~!”
  “如此火速.....莫非?”
  不时有人暗自心惊,亦或是面色一变,为之骇然。
  帝京繁华,这话不假。
  然,无典制不立,无规矩不行。
  汴京,也有其独特的章法。
  对於京城来说,其核心的运行规则,就在於权贵!
  汴京不大,但权贵和官员是真不少。
  类似於贵妇人、闺阁贵女、將门子弟一样的存在,更是数不胜数。
  从理论上讲,就在这汴京之中,胡乱的丟一块板砖打人,约莫有十之一二的可能,砸到的是小吏,亦或是其亲人。
  十分之一的可能,打到的是入了品的官员,亦或是其亲人。
  百分之一的可能,打到的是五品以上的官员,亦或是其亲人。
  千分之一的可能,打到的是三品以上的紫袍大员,亦或是其亲人。
  更甚者,甚至都有可能打到內阁大学士,以及其亲人。
  当然,內阁大学士大都过著“三点一线”的生活,以庶政为主,鲜少出行,暂且不说,就单纯的以三品紫袍为例。
  千分之一左右的机率,究竟大不大呢?
  嗯.....很大!
  一次性斑集市,大致逛上一时许左右,基本上就能见到两三次掛著紫穗的车子。
  这样的机率,太大了!
  从人的感官上讲,千分之一左右的机率,似乎並不算大。
  但,就真实的实际结果来说,千分之一左右的概率,一点也不小。
  就这样的机率,你敢胡乱纵马吗?
  一不小心伤了某些大人物,莫说是没有背景的禁军小卒,就算是將门子弟,也得褪下一层皮。
  將门之中,从来就不乏一些紈絝子弟,因纵马而被长辈教训。
  究其缘由,就是不小心触怒的大人物可能性实在是不低。
  也因此,区区禁军小卒,断然是不敢私自跃马的。
  如今,却有二人胆敢跃马,甚至还敲锣开道,肯定的得到了上头的准许。
  这其中,隱含的潜意可一点也不小。
  一般来说,有资格允许跃马帝京的大事,大都与边疆有关。
  八百里军报,由外而內,传入宫中。
  此次,却是由內而外,自宫中传出。
  也就是说,这自宫中传出的旨意,竟是堪比军报一样紧急!
  不乏一些有识之士,联想起官家病重的消息,自是猜到了些许状况,面色大变。
  “嘡”
  “嘡”
  锣鼓之声,一时不绝。
  终於。
  约莫百十息左右。
  锣鼓消失。
  隨之而来的,则是一声大吼。
  “传令,落门!”
  “禁行”
  中书省,政事堂。
  正中主位,大相公江昭扶手正坐,一脸的严肃。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內阁大学士、枢密副使、六部尚书,左右侍郎、御史大夫、翰林学士...
  凡是三品以上,紫袍大臣,皆在於此。
  “嗯”
  正中主位,江昭扶著手,沉声道:“陛下驾崩,关乎重大。”
  “即日起,二十一道外城门,暂且封闭。一干禁军,已然跃马传旨。”
  跃马传令,落閂禁行,赫然就是江昭的命令!
  江昭眼皮微抬,继续道:“官家遗体,暂由后宫妃嬪、內侍省宦官以及太子殿下,负责沐浴、清洁,著衣。”
  “一旦小殮设好,皇后会让人来通传的。”
  “趁此时机,我等便先行聚集,短暂议政。”
  君王驾崩,对於其遗体的第一道流程,就是小殮。
  简而言之,就是洁净身体,並布置好守灵环境。
  其后,才是百官哭灵。
  这一步骤,总体来说较为简单。
  不过,偶尔也难免会有触摸龙体的状况。
  如此一来,除非是怀疑君王被下毒,否则自然是不可能让臣子为君王小殮的。
  为此,文武大臣却是会有半日左右的“空閒”状態。
  一道道文书,一一拾起。
  江昭一脸的郑重,沉声道:“事態紧急,为免耽搁时间,就此便开始吧。”
  上上下下,几十人,齐齐注目。
  无一例外,皆是肃然非常,不敢有半分不敬。
  不出意外的话,往后的一二十年,都会是江大相公的天下。
  摄政!
  凡此二字,意义实在太过重大。
  暂代君政,这是官家认可的结果。
  合法性和正统性,皆有之。
  兼以江大相公的政治手段,以及政治声望,註定了无人可敢忤逆半分。
  “近来,主要有五件大事。”
  江昭沉吟著,平和道:“其一,关乎国丧。”
  “相关礼制,以及规格,礼部予以擬定,儘快呈上来。”
  “都察院、开封府、翰林院、大理寺、太常寺、宗正寺,都遵循旧例,切不可失职。”
  “诺。”
  都察院院长王安石、礼部尚书杨绘、翰林学士郑居中、权知开封府赵离、大理寺卿许遵、太常寺卿黄中庸、宗正寺卿赵士翊,凡此七人,俱是起身,肃然一礼。
  国丧礼制!
  寥寥几字,却是一点也不轻鬆。
  其中,隱含的庶政,更是不知凡几,繁杂不堪。
  就较为基本的来说,治丧规制、治安规制、人员规制,都是典型的国丧礼制。
  治丧规制,主要就是以棺槨、梓宫、灵堂、哭丧、披白为核心的一系列礼制o
  这种关乎君主葬礼的礼制,一点也不能有差池,否则便是大不敬。
  治安规制,主要是天下人有关。
  君王大行,天下縞素。
  类似於茶楼、瓦舍、杂剧、歌舞、说书一类的娱乐活动,都是重点的打击对象。
  古往今来,从来就不乏一些臣子无视礼制,从而遭到治罪。
  轻则丟官,重则徒刑,可是一点也夸张。
  人员规制,主要是入殿哭丧的人员规定。
  一般来说,这一点並无太大爭议。
  何人可哭,何人不可哭,儼然是一目了然。
  不过,官家是太祖一脉过继於太宗一脉,却是较为特殊。
  时至今日,其尚有两位弟弟在世,封地都是禹州。
  一为吴王赵题,一为润王赵额。
  此二人,一向安分老实。
  从理论上讲,官家已然被过继,肯定是太宗一脉的人,不能让太祖一脉的人哭丧。
  可,无论如何,也是打断骨头连著筋。
  此次,究竟要不要让二人入京哭丧,却是颇有爭议。
  此外,諡號、庙號的擬定,也是较为典型的国丧礼制。
  凡此种种,可谓相当繁杂。
  “其二,关乎帝陵。”
  江昭沉声说著,注目於其中一人。
  “卫监正,可有建议?”
  一般来说,君王的陵墓,都是生前就修好的。
  更甚者,一上位就著手修建,足足修建几十年。
  大周朝不一样。
  自太祖以来,连著四代君王,都是驾崩之后,方才修建,且工期大都维持在半年左右。
  这主要是与太祖皇帝的一道遗詔有关。
  却说太祖病重,颁下遗詔:“帝王之葬,必务简俭,不得劳民伤財。”
  也即,勒令子孙尽皆薄葬。
  恰逢太宗上位,严格延续了太祖的遗詔,为了採取薄葬,竟是一生都並未修建陵墓。
  其入葬陵墓,乃是真宗赵恆为其修建。
  在此基础上,一点一点的演变,也就形成“禁止预修帝陵”的祖制。
  “这—
  ”
  司天监监正卫朴有些意外,旋即起身一礼,沉吟道:“自古以来,帝陵选址,无非是以归音为核心,注重风水堪舆、昭穆制度,兼交通运转、天下星象。”
  “赵氏,为角音,风水合乎壬丙向。就像是巩义,位於嵩山余脉与洛河之中,便是上等的风水龙脉。”
  这却是与风水学有关。
  风水一道,將天下姓氏归为五音,也即宫、商、角、徵、羽。
  其中,赵氏就是典型的角音。
  角音为壬丙向,其核心风水宝地为坐北朝南、偏东,且还得东南高、西北低,严禁无有起伏,暗含龙脉。
  巩义,就是典型的壬丙正向,並以五岳之一的嵩山和洛河蕴养龙脉。
  太祖永昌陵、太宗永熙陵、真宗永定陵、高宗永昭陵,都是葬於巩义。
  “以臣拙见,官家十之八九也是葬於巩义。”
  “不过—
  —”
  卫朴迟疑著,上报导:“帝陵选址,还与星象有关。”
  江昭瞭然,点了点头。
  葬於巩义,这是肯定的。
  不过,巩义也不小。
  具体葬在巩义的何种位置,就与星位有关。
  此外,其实还与政治有关。
  若是天下大旱,君王就葬於水位,以求降水。
  若是子嗣夭折,君王就葬於“长寿”位。
  反正,大都会根据政治需求,灵活变动。
  “也好。”
  江昭挥了挥手,平和道:“帝陵修建,刻不容缓、”
  “此事,便以司天监为主导,户部、工部的人相佐。”
  “诺。”
  户部尚书冯许、工部尚书孙永权,连忙肃立,行了一礼。
  “其三,关乎两国外交。”
  “龙驭上宾,关乎重大。相关的消息,择日便会传出去。”
  “礼部、鸿臚寺、会同馆的人,记得向辽、金、夏、吐蕃,以及一干大小政权,哀痛报丧。”
  “诺。”
  礼部尚书、鸿臚寺卿二人,相视一眼,齐齐行礼。
  至於会同馆,却是內外百司之一,馆主仅仅是从五品緋袍,並未有资格参与议政。
  这也不稀奇。
  这一时代,邦交具备一定的重要性。
  不过,也仅仅是“一定的重要性”而已。
  往后千年,邦交的重要性无限拔高,其核心是为了经济全球化。
  但,如今的时代,除了大周隱隱中摸到了商品经济以外,其余的政权都还是小农经济,亦或是畜牧状態。
  单纯的论起gdp,仅以大周一国之经济,甚至可达到全世界经济总量的一半以上。
  区区邦交,自然也就不太有分量。
  “其四,关乎边疆。”
  江昭一嘆,旋即道:“官家病逝,辽、金、夏三国,定会蠢蠢欲动。”
  “吐蕃、西南都护府,也不得不予以戒备。”
  “仲怀、子纯、伯器。”江昭点名道:“以你三人牵头,枢密院擬出对策,呈上来。”
  “诺。”
  顾廷燁、王韶、张鼎三人,相继起身,严肃一礼。
  其实,枢密院是有五位副使。
  除了顾、王、张三人以外,还有两人。
  一为富寧侯石元孙,一为梁国公王克延。
  至於忠敬侯郑顺,曾因参与光復燕云而封遂国公,本该有一席。
  不过,此人生了大病,已然病故。
  而江昭之所以没有主动点石元孙、王克延二人的名,主要还是存在偏向性问题。
  对於掌权者来说,將门武勛从来都会有亲疏远近的区別。
  一样都是枢密副使,但枢密副使也註定会有一定的差距。
  这一点,无法变更,且在客观上就存在。
  不同的掌权者,就是会有不同的偏向。
  太祖掌权,石守信、高怀德二人,就是枢密副使中的核心骨干。
  此二人,一者是从龙头功,一人娶了太祖唯一的妹妹为妻,乃是皇亲国戚,其余人根本无法与之相媲美。
  就连入了太庙的曹彬、潘美二人,也是万万难以企及。
  太宗掌权,李继隆、曹彬二人是枢密副使中的核心骨干。
  无它,盖因二人从龙於太宗,天然就有信任,兼之军事水平上佳,功绩不俗o
  真宗掌权,曹瑋是独一档的地位。
  彼时,真宗对其几乎是言听计从,信重与否,可见一斑。
  先帝掌权,性子仁慈,承平日久,与民休息。
  这一时段,狄青地位不俗,可称独一档。
  不过,成也性子仁慈,败也性子仁慈。
  性子仁慈,一生践行“仁”之一字,社稷安寧。
  可无论如何,却也未从文官手底下护住狄青,让人为之嘆息。
  官家掌权,顾廷燁、王韶二人是独一档的水平,张鼎隱隱次之。
  顾廷燁受到重视,主要是与熙河歷练有关。
  官家,曾是顾廷燁的手下!
  这一段经歷,使得官家对其有了信任。
  兼之,顾廷燁军事不俗,自是地位不俗。
  王韶受到重视,主要是他能打,且不是將门子弟。
  张鼎次之,主要还是上一任英国公张辅的遗泽。
  新帝登基,肯定是得重视英国公一脉,从而稳住兵权。
  如今,江昭摄政,也是一样的状况。
  五位枢密副使,肯定有轻有重。
  顾廷燁、王韶二人,註定是独一档的地位。
  其中,顾廷燁是其十几年的友人,且是连襟。
  王韶为其故吏,也已有十余年,自有伯乐之恩。
  次之,则是张鼎,勉强算半个故吏。
  其余的二人,论起地位,不免会差上一些。
  “其五—
  —"
  江昭说著,沉稳的声音,略微拔高了些许:“登基仪式。”
  仅此一言,上上下下,几十人皆是瞭然,也不奇怪。
  君位更替,关乎社稷稳定,肯定是越快越好。
  至於说,流程是否太过急切?
  这一点也不重要。
  “礼部、太常寺,准备好相关规制。”
  江昭严肃道:“特別是龙袍。”
  “诺。”
  礼部尚书、太常寺卿,相继点头。
  五项大事,一一颁下。
  江昭沉吟著,就要补充一些细枝末节。
  就在这时。
  “相父!”
  一声轻呼。
  自有一七岁孩童,怯生生的甫入大殿。
  “拜见太子殿下。”
  文武大臣,连忙一礼。
  来者,赫然是小太子赵伸!
  观其眼眶微红,自有一股难以抹去的悲意,以及面对未知的迷茫之色。
  不难窥见,赵策英的病逝,对於年幼的赵伸来说,有著不小的打击。
  “小殿下。”
  江昭起身,走了过去。
  “相父。”
  赵伸走近,攥著相父的衣袍,眼中渐渐光亮起来,似是安心了不少。
  “相父,父皇的遗体,已然小敛好了。”赵伸道。
  一般来说,就算是议政,江昭都会带著小太子。
  此次未曾带著,主要就是赵伸要参与小敛的缘故。
  “好。”
  江昭点了点头,旋即望向殿中几十人:“根据安排即可,切勿失职。”
  “诺。”
  四五十人,齐齐一礼,相继退下。
  “走吧。”
  一大一小,牵著手,渐行渐远。
  旭日映照,影子越拉越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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