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妇人之仁!(333k)
  第333章 妇人之仁!(6k)
  中书省,昭文殿。
  疏木横几,上置文书,一一铺陈。
  江昭扶手正坐,不时拾起文书,注目审阅,作沉思状。
  “嗯”,就在其左侧,还有一人,扶杯浅呷,一双小眼睛,不时转来转去。
  赫然是小皇帝赵伸。
  观其身前,除了蜜水、瓜果、糟子糕以外,还有书帖铺就,约莫有五六篇的样子,都是標准的馆阁体。
  不难窥见,这却是在摹帖习书,磨炼字艺。
  一时,一君一臣,一大一小,一左一右。
  一者,审阅文书。
  一者,摹帖习书。
  上上下下,严慈相济,几近无声,唯余淡淡的书香,以及偶尔的一两声关怀,让人为之陶醉。
  “嗯”
  江昭扶手,沉吟著,一伸手。
  “嗒—
  ”
  一、二、三!
  一连著,三道文书,相继被其拎出。
  凡此文书,无一例外,都较为特殊。
  其一,为大学士张方平上呈。
  这是张方平的“三辞”文书!
  江昭欲入阁,集摄政、宰执权於一体。
  兹事体大,为了儘快让出位子,於一月二十七,张方平就已经呈上了一道致仕文书。
  最终,不出意外,文书被打了回去,不准致仕。
  这也即,三辞三让!
  其实,从理论上讲,三辞三让,仅需耗费十日至十五日即可。
  而从一月二十七至二月十七,肯定是不止十五日的。
  如此观之,张方平的致仕时限,其实被推迟了些许。
  而事实上,也的確如此。
  这其中,自然是有江昭的授意。
  究其缘由,主要还是涉及先帝的服丧大事。
  先帝是一月二十驾崩的。
  文武大臣,服丧二十七日,也就是得到二月十六。
  通常来说,为了死者安息,也为了政治需求,服丧期內都不宜有太大的人事问题,以免动摇人心。
  而內阁大学士,位极人臣,一旦涉及更替,自然是非常大的人事问题。
  为此,张方平的致仕文书,以及三辞三让的时限,却是不得不推迟一二。
  “柱石致仕,不可轻慢。”
  “准!”
  江昭拾起硃笔,徐徐书就。
  “为表忠彰,授太傅、司空...
  ”
  张方平致仕,不可谓不积极。
  这样的人,可为典范,肯定得重赏一二。
  否则,伤了人心,岂还会有其他人甘於主动“牺牲”?
  好在,如今的天下,乃是江大相公掌权。
  硃笔一划,想怎么封,就怎么封!
  “嗒”
  硃笔一搭,江昭一伸手,拾起了其余的两道文书。
  其中一道,一样也是內阁大学士上呈的。
  韩絳!
  昭文殿大学士韩絳,主动上呈文书,退位让贤,甘居次位,甘为次辅。
  老实说,这並不让人意外。
  先帝的遗詔,上上下下,文武大臣,皆是目睹。
  其中之一,就有关於宰执权柄的旨意:特令入掌枢机、宰执天下!
  也即,先帝已然准许江昭宰执天下,集摄政、宰执两大权柄於一体。
  至於说,本来的大相公韩絳,该当如何?
  先帝没有相关旨意。
  估摸著,怕是没有考虑过!
  亦或者,先帝非常信任江大相公的水平,认为其可轻鬆解决一干问题,不必为此操心。
  反正,就是没有关於韩絳的旨意。
  而没有旨意,也就意味著没有撤去韩絳的职。
  韩絳是大相公。
  江昭也是大相公。
  两者,都是大相公!
  起码,在流程上是这样的。
  这也就使得,韩絳的地位,暂时有点尷尬。
  一样都是大相公。
  论起正统性、合法性,韩大相公不及江大相公。
  江大相公有遗嘱,有幼帝以及太后、大娘娘等一干人等的支持,韩大相公都没有。
  论起名望、威慑力,韩大相公也不及江大相公。
  江大相公开疆拓土、变法革新、三代重臣,且是摄政大臣,韩大相公是万万难与之相媲美。
  论起势力,韩大相公还是不及江大相公。
  江大相公的势力,乃是从上一任韩大相公手上传承过来的。
  而上一任韩大相公一—韩章,这位可是宰执天下十几年的权臣。
  此外,江大相公开疆拓土、变法革新,也拉起来了相当一批重臣。
  就像是王安石、王珪、元絳之流,即便不是同一脉的人,但也都是支持江大相公的。
  毕竟,江大相公能做大盘子,带著大伙一起升官,一起发財!
  这一点,韩絳也是远远不及。
  论起官声,两者差距就更大了。
  韩絳上任两年,基本上就是背锅的。
  官声非但没有上行,反而有往下跌落的趋势。
  凡此种种,都有不小的差距。
  如此一来,一样都是大相公,但就是没人听韩大相公的,都听江大相公的。
  韩絳的地位,可谓是越发尷尬,一日胜过一日。
  而就目前的状况,他无非是有三种选择:
  一、政斗。
  试著跟江大相公对著干,谁贏了谁就是唯一的大相公。
  二、致仕荣休。
  一旦致仕,也就相当於退了一步,自然也就没了“两位大相公”的奇特状况。
  韩絳,自然也就不必尷尬。
  缺点在於,政治生涯是提前结束的。
  並且,略有仓促。
  这一来,不免谣言满天飞,让人以为是政斗落败,无奈还乡。
  三、退让半步。
  也即,甘居次辅。
  老实说,这一招並不丟人。
  江大相公的副手,也不是谁能都有资格作的。
  三种选择,三种命运!
  不出意外,韩絳並未太过犹豫,上呈了文书,甘居次辅。
  余下一道文书,乃是关於他国使者的文书。
  赵策英,乃是缔造大一统的君王!
  其一生,堪称威名远扬,压服四方。
  如今,病故驾崩,却是有不少政权都遣使入京。
  辽、西夏、大金、大理、吐蕃、占城、高丽、东瀛、真腊、波斯、三佛齐、
  儂峒蛮..
  大大小小,十余政权。
  其中,但凡是数得上號的“大型”政权,无一例外,都遣来了使者。
  观此状况,说一句“万国来朝”,也並不过分。
  且就规模而言,这样的来使状况,堪称百年之最。
  自然,作为实际的掌权者,江昭以及其余几位大学士,也就涉及接见使者。
  “唉!”
  江昭一嘆,略有惋惜。
  就在这时。
  “大相公。”
  一声轻呼,驀然传入。
  江昭抬头,注目过去。
  却见一人走进,面白无须,嗓子微尖,赫然是宫廷內官。
  江昭抬起头,注目过去。
  都知提督太监,宋用臣!
  太后的人!
  “拜见大相公。”
  宋用臣作揖一礼。
  “中贵人有礼。”
  江昭伸手虚抬。
  旋即,平和问道:“不知中贵人此来,可是宫中有旨?”
  “不敢。”
  宋用臣身子微躬,恭声道:“太后娘娘有请,望大相公入宫一敘。”
  入宫一敘?
  江昭抬了抬眉头,心头不禁度量起来。
  老实说,除了垂帘听政以外,他与太后几乎没有过任何接触。
  一来,庶政繁忙。
  自从先帝大行,庙堂上下,可谓一日忙过一日。
  作为摄政者,摄政天下,江昭也是忙得不可开交。
  为免添乱,太后自然也就不可能將其传召入宫。
  二来,为了避嫌。
  古往今来,权臣与內廷女子的谣言,真就是一点也不缺。
  人与妖、状元与花魁、权臣与太后!
  凡此三者,堪称谣传的天花板,一旦有了半点风吹草动,便惹得流言满天飞。
  为此,江昭与向氏,二人都有主动留心,儘量不在私下敘话。
  也因此,两者单独私下的接触次数,寥寥无几。
  自然,也就不可能有敘话的话题。
  除了..
  国舅!
  “可是与国舅有关?”江昭沉吟著,淡淡问道。
  “大相公,果真料事如神!”
  宋用臣作揖一礼,恭维了一声,也不意外。
  自古以来,宫廷太监,无非有三种人:
  皇帝的人。
  妃嬪的人。
  朝廷的人。
  自从先帝大行,特属於先帝的一批太监,猛然的就没了倚仗。
  一时,可谓人心惶惶。
  幸而,新帝上位,又让他们暂时有了庇护。
  不过,说一千道一万,新帝也仅仅才七岁而已,无力掌权。
  不出意外,这一批人,为求庇护,也就成了大相公江昭的人。
  截至目前,宫中基本上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成了江大相公的人。
  近来,国舅爷频频入宫,並与太后密谈了几次,江大相公肯定也知晓一些动向。
  结合国舅的一些操作,以大相公的敏锐性,猜出与其有关,实属正常。
  “也好。”
  江昭心头瞭然。
  恰好,也可藉机试一试太后的態度!
  外戚干政,断不允许!
  坤寧宫。
  “拜见太后。”
  甫入其中,江昭抬手一礼。
  “大相公,请坐。”
  竹帘之下,向氏轻一点头,自有一股雍容华贵的气度。
  恰逢此刻,向宗良作揖一礼,空出了左席的位子。
  江昭点著头,徐徐入座。
  “太后让臣入宫,不知是有何差遣?”江昭一副故作不知的模样,主动问道。
  对於太后的態度,他还是很关切的。
  就在不知,国舅举荐於人,其中是否有太后的授意?
  “唉!”
  竹帘之下,向氏温声细语,长话短说,娓娓道来。
  “此中之事,却是与国舅有关.....
  不足一时半刻,向宗良便是扶手正坐,面色一沉,越来越差。
  无它,太后说的实在是太详细了!
  从头到尾,几乎没有本分隱瞒。
  甚至,就连他准备搞“外戚党”的事情,都有隱晦暗示。
  “咳——”
  一声大咳,向宗良脸色发黑,心头不禁暗自怒骂。
  猪队友啊!
  此中行径,堪称通敌,何其的妇人之仁?
  向氏一门的大兴之兆,怕是得半道中卒,败落在娘们手上了!
  “唉!”
  一声嘆息,向氏连连摇头,也不管国舅爷的脸色,继续一五一十的说道:“国舅干政,实在是本宫疏於管教...
  ”
  一时,大殿上下,唯余淡淡的声音。
  约莫一炷香左右。
  “本宫此生,就重在抚养伸儿,以慰先帝之遗志,断然是不会胡乱插手政局的。”
  “劳烦大相公入宫一敘,主要就是为了说清此中之事,以免引起误会。”向氏柔声道。
  所谓的误会,自然也就是国舅举荐人的事情。
  国舅爷,一向都是吉祥物一样的存在,从不插手政局,参与政斗。
  此次,却是贸然举荐他人,还是正四品的转运使,不免有可能让人误以为是外戚插手政事。
  更甚者,还可能会让人以为其中有太后的授意。
  这对於向氏来说,儼然是无妄之灾。
  “这样啊!”
  大殿左首,江晓不禁点了点头,郑重道:“娘娘高义,实为女子之典范。”
  老实说,向氏的担忧,並不是没有道理的。
  国舅爷的行径,一定程度上还真就代表著太后的態度。
  上次,几位大学士严厉驳斥了举荐文书,態度坚决,未必就没有警告的意味。
  外戚不得干政,这是红线。
  不管文臣如何內斗,都与外戚无关。
  並且,也不是外戚该插手的!
  好在,经此一谈,太后算是表明了態度。
  中宫,不干涉朝政!
  如此一来,误会解除,却是让人安心不少。
  “嗯!”
  向氏点头,心头也是一安。
  国舅太不省心了!
  这也就使得,她不得不连忙表態,以免產生误会。
  否则,一旦国舅乱来,拉她入局,向氏一门可就遭殃了。
  毕竟,入了局,就是棋手,亦或是棋子。
  而无论是棋手,亦或是棋子,都是会有输贏的。
  大相公太猛了。
  文官的脑子,也是真的好使。
  向氏可不认为自己会贏。
  与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不入局。
  不入局,可能不会大贏特贏、贏家通吃,但也绝对不会输。
  无非是小贏与中贏的区別而已。
  这就够了!
  “咳!”
  一声咳嗽,打破了沉寂。
  向宗良沉著脸,紧咬后槽牙。
  妇人之人啊!
  “大相公。”
  向宗良沉声道:“向某自认,荐举良才,大公无私,並无半点私心。”
  “区区转运使,仅为正四品,根本就不值得內阁注目。却是不知,为何被卡主啊?”
  “且知,徐良为从四品,受人举荐,入正四品,並无逾矩吧?”
  向宗良还是不太死心。
  亦或者,心头耿耿於怀。
  无它,转运使一职,似乎真心不大!
  起码,向宗良是这样认为的。
  而且,被举荐人还是从四品。
  从四品入正四品,这不是很正常嘛?
  为何连这都不能成呢?
  他可是国舅爷!
  “国舅,怎可失礼?”
  竹帘之下,向氏有些意外,旋即略有生气。
  没大没小的,敢这么跟大相公说话!
  一切的来龙去脉,她都已经跟大相公说清楚了。
  同时,也表明了心跡,不会擅自干预政局。
  如此一来,向氏一门自可安然无恙,坐观钓鱼台。
  可谁承想,国舅竟然还质问上了?
  “无碍。”
  江昭平和一笑,一副不在意的样子。
  “大相公可否为某解惑?”向宗良黑著脸,沉声问道。
  反正,他要搞外戚党的事情,已经被傻妹妹暴露了。
  与其怂著,不如问一问。
  “国舅有何疑惑?”江昭一脸的平静。
  他和国舅,註定不是同一段位的人,犯不著为此生气。
  “何人卡主了某的举荐?”
  “转运使一职,举荐公正,为何不被允准?”
  向宗良一连两问。
  “內阁卡主了举荐。”
  “不被准许,盖因外戚不可干政。”
  江昭淡淡道。
  两大疑问,相继解答。
  向宗良脸色一滯。
  內阁卡主了举荐!
  这指的,自然不是某一位大学士的决定,而是六位大学士的集体决定。
  集体决定!
  这阻拦力度,可谓相当骇人。
  至於举荐不被允准的缘由,也跟他料想的一样。
  外戚,不可干政!
  连著两大问题,一一被解答。
  一时,向宗良不免略有茫然。
  要是不被准许的缘由是类似於政绩不足、能力不足的理由,他还能挣扎一二。
  可,外戚不得干政?
  这一理由,太直接了!
  大殿上下,一时无声。
  “来人,且送国舅退下吧。”
  向氏柔声道:“本宫,还有话与大相公单独说。”
  “诺。”
  一声应下,自有两名太监,扶著国舅,迈步走出。
  “唉!”
  又是一声嘆息,向氏摇了摇头,说道:“国舅,实在是太不省心。”
  “本宫,还有一事,万望大相公相助。”
  “娘娘且说。”江昭並未立刻答应。
  以他目前的地位,天下一府两京一十五路,有资格让他许诺的人,一个也没有!
  “本宫,准备压一压国舅...
  ”
  朱雀门。
  “唉!”
  一声嘆息,向宗良垂头丧脑,略有沮丧。
  遇到了猪队友,这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啊!
  “哟,国舅爷?”
  恰逢此时,一声呼喊。
  向宗良抬起头,注目过去。
  沈从兴?!
  却见有二人並排而行,让人颇为熟悉。
  “老沈。”
  “老朱。”
  向宗良招了招手,走了过去。
  从血脉上讲,沈从兴是先帝的舅舅,也算是另类的国舅爷。
  区別在於,先帝已然过继给了太宗一脉,也就使得沈从兴並未有国舅之名,有实无名。
  至於老朱,乃是承平伯次子。
  此人,也是沈从兴的连襟,其妻为小邹氏。
  此外,老朱还有一妹妹朱氏,嫁入了越国公府,乃是顾廷煒的正室大娘子。
  一样都是国舅,沈从兴与向宗良,也算是臭味相投。
  兼之,朱將军的性子也两人相合。
  於是乎,三人自是廝混在了一起。
  就连三人的大娘子一赵娘子、小邹氏、大邹氏,也都是互为闺中蜜友一样的存在。
  “老向,这是怎么了?”
  “唉!”
  “说来话长————”
  江府,凉榭。
  “嗒—
  —”
  “嗒一”
  江昭微垂著手,徐徐踱步。
  宫中一敘,太后希望他打压国舅!
  准確的说,乃是让国舅得罪江昭,从而拉中宫下水。
  如此,中宫略微低头,捞一捞向宗良,自然也就让其知晓了“人外有人”的道理。
  中宫,並非是无所不能的!
  文官系统。
  武勛系统。
  大娘娘。
  大相公。
  凡此种种,都是值得中宫重视的存在。
  特別是大相公,甚至能让中宫都为之低头。
  如此一来,向宗良心头惊惧,自是不敢胡来,唯有低调生活。
  而一旦其性子沉稳起来,未必不可承担重任。
  毕竟,文武官制之中,有一些特殊的实权行官职,天生就是为外戚准备的。
  太后不插手政局,但並不代表不能安排一些特殊的职位。
  由此观之,太后为了国舅爷,也算是操碎了心。
  可惜..
  江昭摇了摇头。
  从理论上讲,这一套肯定是有效果的。
  但,具体有没有效果,还真是难说。
  此外,相应的流程,实行起来,也颇为注重运气。
  主要在於,不能纯粹的打压国舅。
  否则,就有可能被认为是在打压中宫太后。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国舅主动的得罪江昭,亦或是得罪与江昭地位相差不大的人。
  这一来,也就可以顺理成章的施以打压。
  以江大相公的地位,遭到得罪,国舅被打压,也就不足为奇。
  中宫出来救人,也实属正常。
  为了兄长,太后向大相公低头,也不算丟脸。
  毕竟,大相公不怕中宫,敢於公然打压国舅,並不代表其他人就有此资格。
  此后,君臣和睦,自可一片祥和。
  唯一的难点,就是从何入手?
  这一点,就连江昭,暂时也並无头绪。
  没办法,这得等著国舅主动犯错,主动得罪人!
  亦或是,也能主动设计。
  但是,就算是有心设计,也不能设计得太深,否则容易被人察觉出来。
  难难难!
  “嘖一”
  江昭摇了摇头。
  不过,这种事情也不急於一时。
  以国舅的水平,就算是让他跳一跳,又能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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