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再撑一撑,朕就召回大相公!
  第398章 再撑一撑,朕就召回大相公!
  熙和十年,六月末。
  西京道。
  中军大帐。
  “嗯”
  正中主位,江昭扶手入座,手持文书,不时紧蹙眉头,作沉吟状。
  自其以下,左右立椅。
  却见顾廷燁、王韶二人,一左一右,束手入座,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
  “伐辽一事,得加快进程了。”江昭一嘆,沉声道。
  “加快进程?”
  一左一右,顾廷燁、王韶二人,皆是一惊。
  欲速不达,徐徐图之,此为兵法至理!
  古往今来,凡是大军布阵,都讲究循序渐进,步步为营。
  究其缘由,盖因猛的变阵,十之八九会打乱排兵布局,顾此失彼,致有闕漏门这一道理,以大相公的军略水平,不可能不知道。
  方今伐辽大军,其整体局势,已成“围三缺一”之势。
  逢此状况,相持越久,大周就越是稳操胜券。
  但,就在这这样的情况下,大相公竟然决定加快进程!
  这不符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就是其中另有隱情,使得大相公不得不“速推”。
  否则,断不至此!
  而这天下之中,有资格让大相公为之顾虑的..
  “京中出事了?”
  王韶身子一震,眼中闪过一丝凝重之色。
  “嗯。
  “,江昭平和点头。
  一伸手,將文书传了下去。
  “陛下沉疴已久,身子日衰,已是油尽灯枯,命悬一线。”
  江昭一嘆,摇著头,又掏出一道文书,传了下去:“在此以前,京中还来过一道密詔”
  “陛下病疴,却仍无子嗣,准备以秘密立储法,立下储君。为此,问及过江某的意见。”
  “凡此两道文书,都说明一点——
  陛下,怕是时日无久!”
  江昭沉声道:“为使伐辽功成,一干进程,怕是不得不加快了。”
  两道文书,—一传阅。
  其中,一封是上一次传来的密詔,也即陛下手书。
  【此一文书,非劝返京之书,乃托伐辽之志!相父续当统雄师,毕其功於一役朕生当见燕然勒石,死亦瞑目矣!】
  余下一封,为文华殿大学士章惇手书。
  其中,主要有三类內容:
  其一,描述官家病情。
  赵伸病得很重!
  或许是为了让江昭安心的缘故,在赵伸本人的手书中,他的病情,被描述得並不太重。
  起码,不至於命悬一线!
  相反的,在章惇的手书中,赵伸几乎已是命悬一线,硬挺著一口气。
  这一部分內容,章惇描述得非常之详细,堪称入木三分,仅是通过文字,似是就可让人闻见宫中的中药味。
  其二,描述朝中大局。
  秘密立储法在推进。
  但,或许是太过迟疑的缘故,始终未曾定下。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都处於一种不安情绪之中。
  甚至於,已然有人公然上諫,呼吁大相公返京,主持大局。
  其三,描述七位王爷的反应。
  秘密立储,发酵日久,在权贵圈中已然不是太大的秘密。
  七位王爷,反应不一。
  有著年长优势的赵们,颇为操之过急,正在不断的设法拉拢人。
  不过,就实际来说,效果寥寥。
  秘密立储法的存在,使得大臣天然就不必去“赌”。
  就算是有人赌,也无非是一些五六品的小官。
  三品以上的大臣,无一例外,当然不动。
  有“四贤王”之称的赵煦,一副从容自若,半点不爭的模样。
  不过,其存在感却是莫名的高,声名不错。
  此外,作为太后膝下长大的赵佶,引入了太后的求情。
  太后入局了!
  根据谣传,太后不止一次为赵佶说过好话。
  余下的,赵价、赵倜、赵佖、赵伟几人,或是在结交紈跨子弟,或是设法建立小圈子。
  反正,都不太老实。
  不过,这也正常。
  都是十来岁的少年,差距寥寥,且都是庶子。
  一旦有了机会,这几人自是不可能不爭。
  “这—
  ”
  粗略一阅,顾廷燁、王韶二人,皆是紧蹙眉头。
  两道文书。
  陛下的手书,较为主观,主要就是表达態度一坚持伐辽!
  章大学士的手书,较为客观,京中各种有关於政局的方面都有描述,主要就是描述一些事实——陛下快不行了!
  並且,庙堂之上,对於伐辽一事的態度,隱有变化!
  这一来,为了两者兼顾,也就怪不得大相公决定加快进程。
  没办法。
  陛下不让大相公返京。
  但,天下人要大相公返京。
  逢此状况,唯有“速推”。
  “为今之计,唯有加快进程!”
  “只能这样了。
  一左一右,二人都与江昭意见一致。
  伐辽,为千古大业,必须得顾及。
  立储,为当世大计,一样也得顾及。
  鱼与熊掌,都得兼得!
  江昭平静点头,一挥手:“传令,召各方武將入帐!”
  上京,临潢府。
  天章阁。
  “东胜丟了!”
  “云內丟了!”
  “大同和丰州也丟了!”
  “嘭一”
  正中主位,耶律洪基脸色大沉,猛的一拍:“从西往东,寧边、肃金、奉圣一过,便是东京道!”
  “自二月始,至今尚不足半年,便已溃败至此!尔等,就是这般上负天恩的?
  ”
  ”
  ”
  又是一拍,上上下下,一干柱石,齐齐一骇:“陛下息怒!”
  “伏乞陛下少霽天威!”
  “陛下息怒,息怒!”
  一时,上上下下,伏拜不止。
  “哼!”
  耶律洪基冷哼一声,脸色铁青。
  前线战局,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以至於,短短半年不到,他甚至达到了满头白髮的程度。
  就这进度,恐怕都不必一年半载,大辽就得亡国了!
  “陛下!”
  “臣等委实是冤枉啊!”
  伏拜之中,一人微仰身子,大哭道:“此之一役,非是將士杀敌不狠,亦非在於指挥不当,而在於”
  那人说著,话音一滯,没有继续说下去。
  “在於什么?”耶律洪基脸色一沉,追问道。
  “在於——
  —”
  那人一嘆,连连叩首:“汉人心有怨懟,奸细充斥,內外勾结,我等纵竭十分之力,亦难施一分之功!”
  大辽之败,败在汉人!
  更准確的一点来说,其实是败在“奴役汉人”的政策!
  败在租田制!
  败在耶律洪基!
  辽国人口近千万,汉人几乎占了一半左右。
  与之相对的,作为统治者的契丹人,却仅有八分之一左右。
  这是典型的以小御大。
  逢此状况,但凡行事,就都该考虑汉人的存在。
  对於汉人,必须得小心翼翼,以安抚为主。
  但,耶律洪基却反其道而行之。
  汉人被得罪了。
  这一来,涉及打仗,自是功倍事半。
  大辽之败,若是赤裸一点的说,就是败在耶律洪基!
  “这——”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为之一寂。
  老实说,这是实话。
  大辽挫败,其核心问题,就在於汉人不配合。
  否则,纵是大周兵坚炮烈,也断然不可能打得如此轻鬆。
  毕竟,大辽可是守城的一方!
  “嗯?”
  耶律洪基面色大变。
  这一问题,他其实也知晓一二。
  奴役汉人的政策,一不小心玩脱了!
  这也是大辽连连溃败的核心点。
  但是,这一罪责,他本人自知是一回事,被当眾指出来,却又截然不同。
  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麾下诸人,对他的不满,已经达到了一种难以诉说的程度!
  並且,这一不满情绪,並不是一时半会才有的。
  从熙丰四年,雁门谷一役,葬送五万五千铁骑的那一刻,就已经有了点苗头了。
  “国之大事,在戎在祀,万不可轻视。”
  “尔等,寻一对策,设法解决此事。”
  不知不觉中,耶律洪基的话,已然软乎了不少。
  不为其它,就怕逼迫太紧,致使兵变!
  “诺。”
  上上下下,齐齐一礼,一一散去。
  人一走尽。
  “呼!”
  耶律洪基一揩手,发缝之上,已然生汗。
  “难道,我百年社稷,就要毁於一旦吗?”
  福寧殿。
  “咳”
  “咳”
  枕榻之上,乾咳之声,连绵不止。
  “伸儿?”
  一勺桂荏水,徐徐餵了过去。
  所谓桂荏水,也就是紫苏水,医理上认为这一紫苏叶熬水,有解寒止咳之效o
  方今之时,赵伸病起消渴之症,忌讳食甜。
  否则,便可能致使病势转剧。
  这一来,梨水、蜜水、甘草一类適合止咳的药草,太医也就不敢用之。
  唯余桂荏、生薑、贝母一类的东西,並无甜味,以此作调养之药。
  “嗯—”
  汤药沾唇,赵伸龙目一睁,目视过去。
  餵药者,赫然是太后向氏。
  “不,不了。
  “孩儿不渴。”
  赵伸一摇头,一行一止,有气无力。
  却见其唇色泛紫,脸色泛白,一双龙目,枯燥无神,皮肤乾瘪,身形枯槁,一副行將木就的模样。
  本是十七岁的少年,却有著一种六七十岁老人才会有的“死气沉沉”
  “母后此来,还是为了九弟吧?”
  赵伸的声音很弱,尾音拖得很长,若非靠近,根本就一点都听不见。
  “唉一—”
  向氏注目著,无声一嘆,心头大哀。
  十七岁的年纪,正是筋骨强健之时,何竟...何竟骤然染疾至此?
  不足半年,身子骨一塌,就再也不曾好转。
  老天爷,真是无眼!
  “母后!”
  赵伸抬头,眼中有著一种特殊的平静:“九弟的事,孩儿会认真思忖的。”
  “母后,大可不必为此连日相劝。”
  赵伸此话,说的是向氏为赵佶说好话的事情。
  太后入局了。
  自母仪天下,至今已有近二十载的向氏,几乎从不插手政局。
  但这一次,她插手了。
  不为其它,盖因一这一次,若是她还不插手,真的会影响到她的下半生!
  君王无子,江山无继。
  这其实是一件非常尷尬,且天下人都不愿见到的事情。
  对於君王来说,这意味著千里江山,不得不拱手送人。
  对於大臣来说,这意味著政局更替。
  一朝天子一朝臣,上一朝的臣子,在下一朝,其地位十之八九会受降低。
  对於天下百姓来说,这意味著社稷不稳,社会动乱,影响生计。
  而对於太后来说,这一样也是一件非常尷尬的事情。
  一般来说,新帝上位,首先封的就是王妃、世子,以及生母。
  这一来,一旦新帝封了生母,向氏的地位无疑会非常尷尬。
  甚至於,说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也是半点不假。
  逢此窘境,就算是向氏的性子再是不爭,也不得不插手其中了。
  否则,一切尘埃落定,就迟了。
  从向氏的角度来讲,她不得不爭!
  “为母並无他事,只是过来瞧瞧你。”
  向氏一嘆,一副哀嘆模样:“只是一”
  “伸儿,你就是为母唯一的倚仗啊!”
  “你若走了,独留娘一人,娘可怎么办呢?”
  或许是说到了心头,向氏一边说著,一边低声涕泪,哀伤非常。
  “娘...”
  赵伸也愣住了。
  “娘”这一称呼,颇为民间,对於宫廷来说,较为少见。
  可也正是因此,这一称呼,在宫廷中说出来,让人不得不为之触动。
  话糙理不糙。
  他倒是走了。
  可,娘还留在世上呢!
  除了九弟以外,其余的几货皇弟,若是其中之一上货,会好好的对待娘亲吗?
  难说!
  因为其余的几货皇弟,他们井有自己的娘亲!
  “伶儿。”
  向氏低泣道:“佶儿此人,於你於我,终究是不一样的啊!”
  赵伶闻言,不禁低头,一时没有说话。
  赵僩、赵煦、赵佶!
  三货皇弟,在他心中,都有各自的优势。
  赵臭长,若是上货,天然就有一定的法理。
  赵煦臭贤,论起个人能力,七货王爷之中,无出其亏。
  赵佶臭亲,论起亲近程度,一样井是独一份的存在。
  可井正因此,他才迟疑不休。
  特別是赵煦与赵佶二者,让他颇为犯难。
  赵僩还好,仅是臭一“长”字。
  从大局上来讲,赵僩上货,誓之八九是不如赵煦的。
  这一来,自可將赵僩勉强淘汰。
  可一轮到赵煦与赵佶,这就难了。
  一者臭一“贤”字,一者臭一“亲”字。
  从理智上讲,一旦赵煦上位,肯定是有益於天下。
  可从情感上讲,赵佶的存在,无疑是有益於母亲的下半生。
  “唉!”
  赵伶半闔龙目,心念万千,长嘆一声。
  “朕快不行了!”
  “附撑一撑,大限將至,就召相父入京。”
  “等相父入京,与朕商议,再说吧!”
  “呜”
  “呜”
  说著,赵伸竟井嚎陶大哭起来。
  若召相父入京,伐辽大业算是就此止步了。
  谁承想,三代人的拓土大业,竟是在他的手上,半道中殂!
  上上下下,一时唯余鸣咽之声。
  ps:放心,赵佶不会有好下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