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全权大使,自可全权!
  第424章 全权大使,自可全权!
  日昳西廊。
  新村,船头。
  “哗—
  —”
  浪花飞溅,挟来一阵水润,沾上丝丝凉风,让人心神为之一松。
  “咳——!!”
  “咳!”
  “敝国小邦,久沐上国恩泽,今天使远降,不胜荣幸。”
  就在船头之上,赫然摆有一丈许木几,以及椅子若干。
  盛长柏、许將、范雄之类,一一入座,颇为严肃。
  在其一侧,却有十余人。
  其中,有国王蒲亚里,宰相四人,以及一干柱石大臣。
  方此之时,却是以国王蒲亚里为首,一齐行礼。
  “请坐吧!”
  盛长柏眉头一蹙,站起身子,抬手一礼。
  一边回礼,一边目视过去。
  却见蒲亚里此人,身形瘦弱,手肱枯瘦,似是枯木,肤色发暗,指节泛肿,眼窝塌陷,即便有宫女相扶,却也身躯轻摇,一副不太站得稳的模样。
  观其状况,儼然是沉疴良久,命不久矣。
  仅是一瞥,盛长柏便目光一凝,不动声色的移回目光,儼然是心头隱有瞭然。
  “这——
  —”
  使团之中,一干文武大臣,亦是目光一凝。
  这老国王,病了!
  瞧这模样,病得还不轻。
  这样的人,註定不太具备被针对的价值。
  仅此一点,就足以让人確定一件事—
  王长子陀湛,虽是借刀杀人,但却並非是为了杀国王!
  其“借刀杀人”计中被杀的人选,另有其人。
  “呼”
  蒲亚里长舒一口气,颤颤巍巍,一点一点的,扶著椅子,缓缓入座。
  其余一干人等,或是入座,或是立於左右,恭谨肃立。
  “今次,邀诸位至此,实是为了一件事。”
  盛长柏面色平静,大开大合,直入主题道:“使团偶知,闍婆国中囚有不少汉人。其中十之八九,皆为贵国之人掳掠至此,致使其家破人亡,境遇惨苦。”
  “此之一事,还望贵国给以交代!”
  掳掠汉人?
  一干宰相,相视一眼,皆是略一低头,心头一凛。
  怪不得大周使团一副意欲兴师问罪的样子!
  只是,这一件事,藏得好好的,怎么就一下子暴露出来了?
  仅是一剎,目光流转之中,几人便已有了决意。
  先应付过去!
  “囚禁汉人?”
  其中一名宰相,目光一转,旋即一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紧蹙著眉头,似是颇为痛恨於此:“使者或未知之,有关於此类之事,国中上上下下,一向是严令禁止,甚至公然有过一次大型惩治。”
  “时至今日,国中上下,断然已无被囚禁之汉人。就算是有,恐怕也仅是法外之人,寥寥几例尔。”
  “使者且安心,有关之事,国中定然重视,定会给以完整的交代。”
  船头之上,一干使团人员,脸色齐齐一冷。
  这说话的宰相,態度似乎很好。
  但实际上,一句实话也没有。
  仅此一日,使团见到的被掳掠的汉人女子,就足有几十人,岂可以“寥寥”
  二字便囊括?
  至於其口中的“大型惩治”,那就更是无稽之谈。
  此人的谎话,简直是张口就来!
  “真的?”
  盛长柏脸色一沉,目光一眯,凝视过去。
  “这...自是假不了。”那人一点也不心虚,仅是略有迟疑,几不可察。
  “假的,真不了。”
  “真的,也假不了。”
  盛长柏一抬眼,瞥向一侧的老国王,语气颇为生硬:“国王怎么说?”
  “咳—
  —”
  老国王咳嗽一声,一呼一吸,似是颇为艰难,点头道:“確有此事。”
  “確有何事?”
  盛长柏沉声问道:“是有掳掠之事,还是有惩治之事?”
  “这...”
  那国王略一迟滯,眼中似有忌惮之色,支支吾吾,终究还是没说出话来。
  “国王贵为一国之主,拥据一国,何必支支吾吾?”
  盛长柏目光一抬,凝视过去,似有不同意味。
  蒲亚里此人,已经不行了,说是命悬一线,也是半点不假。
  这一来,方今局势,却是一目了然—
  奸臣当道,尔虞我诈,互相倾轧,以至於国中上下,无心治政,民生凋敝!
  汉人女子被掳一事,十之八九是有上头的放纵。
  逢此状况,若是真论起罪责,肯定是国王与宰相皆有其罪。
  谁都不是乾净的!
  不过,此中之事,盛长柏也无心细究。
  他要做的,就是釐清真相,从而罪及一国!
  以闍婆国之事,扬大周国威,震慑万邦。
  当然,若是细分起来,这罪及一国,其实也有不同的走向:
  一种是扶一位王室一脉的新君。
  王长子陀湛此人,颇受使团看好。
  若是陀湛真是乾净的,他就扶此人上位,助其剿灭奸臣。
  这一来,起码在三五十年以內,闍婆国都將会是大周的忠实小弟。
  不过,凡事都讲究“名义”二字。
  打仗是这样。
  插手他国政局,也是如此。
  大周介入他国政事,还是需要一定名义。
  而这一干事项的突破点,就在於老国王蒲亚里。
  这是一位即將病死的国王。
  行將木就,无惧生死。
  若是其敢於向奸臣“开团”,那他盛长柏就敢跟团。
  反之,若是蒲亚里迟疑不决,那大周也就没了相助於闍婆王室的必要性。
  这也就是另一种解法。
  消灭奸臣,消灭王室,另立新主!
  一样都是扶立新君,但这一种解法,更为极端一些,连带著王室也一起灭了。
  不过,真论起来,其实也不算冤枉了王室一脉。
  毕竟,汉人女子被掳一事,王室未曾及时处理,也有罪责。
  而从结果上讲,这一解法,结果也是一样的。
  不出意外的话,在相当一段时间之中,大周都会得到一位忠实的小弟。
  反正,无论如何,此之一事,都断然难以善了,定要给闍婆国的人以一定的教训,让这一帮人涨涨教训。
  掳掠大周女子,致其家破人亡,此类之风,断不可涨!
  “这—
  ”
  朱椅之上,老国王身子一震。
  仅是一抹眼神,他就隱隱猜到了天使的话中潜意一你主动跳出来,大周就跟你是一伙的,为你主持公道,为你清算奸臣!
  反之,大周就跟其他人一伙,將你给清算了。
  一切,都相当朴实无华!
  这就是建立在绝对军事实力上的底气。
  “掳掠之事,有之。
  “
  “惩治之事,並无。”
  稍一思忖,蒲亚里做出了决定,沉声道:“使者却是不知,寡人名为国王,实则名不副实。国中一干庶政,皆是由诸落佶连,共同决意。”
  “掳掠之事,寡人虽有心解决,也是无力。”
  短短两句话,蒲亚里便將其本人摘了个乾净。
  “使者明鑑!”
  其中一名宰相,心头一急,连忙插话道:“掳掠汉人女子一事,持续已有几十年。这老匹夫,焉能如其言语中一般乾净?”
  “嗯。”
  盛长柏一点头,神色如常。
  对於蒲亚里的话,他当然不信。
  不出意外的话,国王蒲亚里与几大宰相,都不是乾净的人。
  不过,信与不信,並不重要。
  无它—
  他从来就没想过留下蒲亚里和几大宰相。
  他要的,是更替新君,上下一新!
  盛长柏一挥手,平和道:“继续说!”
  元亨元年,三月十一。
  中书省,昭文殿。
  风摇庭叶,软风习习。
  “嗯”
  正中主位,上置文书,一一摊开。
  江昭扶手入座,不时注目一二,作沉吟状。
  大致十余息。
  一伸手。
  “嗒”
  一、二、三!
  三道文书,相继被其单独拎了出来。
  自新帝即位,天下一府两京一十六路,一下子就安寧了不少。
  就连一干庶政,大小政务,也都以“稳”为主,以简约为主。
  一时,四海昇平,天下承平,颇有大治之势。
  不过,即便如此,偶尔也不乏一些较为特殊的文书。
  就像今日一样。
  三道文书,都颇为特殊。
  却见以左的文书,上有“择选”二字。
  这却是关於中宫选后的文书。
  新帝上位,但中宫尚是虚位无主。
  这一来,自然也就有了又一次的选后大事。
  不过,这一次的选后,不同於上一次,也不同於往几次。
  一般来说,中宫选后,无非五大环节:
  一、初步遴选名单。
  此一环节,太后主导,大致选出適龄女子约二十人左右。
  二、政治审核。
  此一环节,为宰辅大相公主导,主要审查適龄女子家中的权势、门第、政治污点等。
  三、人选磋议。
  太后、大相公、諫官、宗室大臣共议,淘汰半数以上人选。
  四、內廷考察。
  余下妙龄女子,入宫小住,考察行为举止,妇德风范。
  五、君王裁定。
  此一环节,为君王主导。
  凡此五大环节,也就是正常的选后过程。
  先帝赵伸,就是根据这一过程选出的正位中宫。
  以惯例论之,新帝选后,也该根据这五大环节。
  但实际上,还真就並非如此。
  无它,盖因本次选后,有別於以往—
  江大相公將一、二、三环节,都一肩挑了!
  这是赵煦的意思。
  其中缘由,也不繁杂:
  赵煦想要兵权!
  涉及掌握兵权,中宫人选,自然也就只能从勛贵中择选。
  甚至於,还得是一等一的实权勛贵。
  但一般来说,实权勛贵肯定是不太想变成外戚的。
  作为实权勛贵,有君王倚重,可谓是相当逍遥。
  就连文官,也不太乐於得罪。
  可一旦成为了外戚,就大不一样。
  文官弹劾外戚,实是天经地义,甚至是政治正確。
  对於绝大部分手中无权的勛贵来说,將女儿嫁入宫中是好事,或可藉此掌握实权。
  可对於实权勛贵来说,这却是坏事。
  逢此状况,新帝若欲娶实权勛贵的適龄女子,无非三种法子:
  一,强行赐婚。
  不过,你不情我不愿,这么一整,结局怕是不会太妙。
  二、走正常的选后环节。
  让內侍省、宗正寺、礼部联合发文,推荐一批符合选后的適龄女子。
  並在这一过程中,“一不小心”將实权勛贵的女儿的名字添上去。
  其后,在五大环节中,刻意的不筛掉实权勛贵的女儿。
  这一来,自可结亲。
  不过,还是一样的问题。
  你不情我不愿,迟早得出事。
  三,不走常规路。
  赵煦选的就是这一法子一让大相公帮一帮忙!
  没办法,谁让大相公是万能的呢?
  於是乎,江大相公却是不得不將一干环节一肩挑。
  不出意外的话,他推荐上去的女子,但凡不是太丑,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中宫之主!
  ”
  江昭眉头一蹙,不禁摇头。
  这一件事,说简单不简单,说难也不难。
  简单在於,这是政治联姻,新帝对女子的各方面都不太挑。
  难在於,新帝对女子的家世有点挑。
  实权勛贵!
  在方今时代,称得上颇有实权的武將,无一例外,肯定都是参与过开疆拓土的选手。
  仅这一点,就將人选范围缩小到了一种相当狭窄的程度。
  粗略一数,也就二三十户人。
  而在这二三十户人中,肯將女儿送入宫中的...一户也没有!
  一方面,从重视女儿的角度上讲,大內无疑不是一方好去处。
  毕竟,涉及爭宠,一旦迈步,就再也由不得人。
  且內廷女子,註定一生都会活得很累,不会像正常的正头大娘子一样,活得轻鬆。
  另一方面,从联姻的角度上讲,大內也不是一方好去处。
  表面上,皇后之子,便是下一任君王。
  这一联姻,回报率相当之高。
  但实际上,这其中变数实在是太大。
  特別是涉及储君之爭,作为皇后的娘家,註定会被捲入其中。
  这是一场大劫难!
  若是度过,家族便会更繁荣。
  反之,家族便会猛的败落,甚至是被除爵,就此消失。
  而对於世袭罔替、与国同休的勛贵来说,没有什么比爵位的传承更重要。
  稳定,才是核心!
  以家族爵位来赌,回报率虽高,但危险也高,实在是不太值得。
  “嗒—
  ”
  江昭摇了摇头,將文书置於一角。
  此之一事,他也只能尽力为之。
  成与不成,尽在天意!
  “呼一—”
  余下两道文书,一者居於正中,一者居於右方,一一入手。
  江昭注目著,目光一凝。
  正中的文书,与边疆有关,乃是王韶呈入京中。
  却说先帝殯天,边军一定程度上不得不大规模回撤,辽人察觉了这一问题,大军齐齐南下,试图光復山河。
  为此,江昭与新帝定策,让赵国公王韶入边统筹大局。
  如今,终於是有了结果。
  西京道、南京道,凡此两片新拓疆土,皆是稳若泰山,未有半分动摇!
  辽人见攻伐无效,也就选择退却,辽周二国逐步形成对峙局势。
  这算是一篇捷报。
  江昭注目著,对此也不意外。
  王韶的水平,还是毋庸置疑的,区区守城,自是信手拈来。
  此外,文书上还有一些补充,大致是与西夏残党有关。
  此之一事,倒也在江昭的意料之中。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实属正常!
  “闍婆国...”
  右边的文书,乃是与外交有关,为全权大使盛长柏上呈。
  其上,大致陈述了阁婆国的一於状况。
  老国王蒲亚里病重,根据惯例,当兄终弟及,也即让国王的三弟摩罗律上位。
  不巧,这摩罗律不得人心,太过残暴。
  一旦其上位,国王一脉的人,怕是不得善终。
  为此,王长子陀湛却是趁著使团入岛,设下计谋,破釜沉舟,欲借刀杀人。
  总的来说,这一事件並不复杂。
  汉人女子被掳掠的真的。
  摩罗律的残暴也是真的。
  国王蒲亚里和几大宰相,也都不是好东西。
  唯一假的,就是使团与一干妙龄女子的相遇並非偶然,乃是陀湛设计了这一切,將汉人女子被掳掠一事暴露了出来,欲借刀杀人。
  整个事件,仅这一丁点,掺杂了算计。
  对此,盛长柏权衡利弊,却是有意为阁婆国册立新君,特上书请示。
  江昭略一沉吟,提起硃笔,书就道:
  【全权大使,自可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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