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还请相父,受朕一拜!
  第443章 还请相父,受朕一拜!
  “相父—
  ”
  “这却是为何?”
  御书房。
  一主一次,相对入座。
  正中主位,时年二十有一的赵煦,满脸的惊诧与不解,一时难掩,一副失態模样,霍然站起身来。
  就在其正前方,丈许木几之上,赫然有著两道摊开的文书。
  其失態缘由,便是源自於此。
  “臣入仕迄今,已三十余载矣。”
  “光阴荏苒,三十年逝去,臣已届暮年,精力日衰,於天下诸事,实已不逮。”
  “幸於,新政大成,圣天子新锐有道,天下一片太平,大有盛世之势。
  “至此,於天下事,臣可心安,更无余念。”
  江昭一副悵然模样,喟嘆道:“苍生是安,臣復何求?”
  “故此,臣方有此一疏。”
  “只是此生,尚有一愿,耿耿於怀,未能得偿,方有另一奏章呈上。”
  “此二文书,伏乞陛下恩准!”
  话音未落。
  “朕不准—!!”
  一声大喝,颇为决绝。
  少年天子神色一正,决然拒绝,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相父节制诸军,兴兵伐辽,实为天大的幸事。此一文书,朕准奏。”
  “但,这致仕的文书,朕坚决不许!”
  赵煦面容一正,毅然之中,又有著些许恳求与希冀之意:“相父,朕的盛世,如何能少得了您啊?”
  “若是少了您,又岂能缔造盛世?”
  隱隱之中,赵煦一脸的焦虑,眸光一闪一闪的,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原来,江昭上呈了两道文书。
  其中一道,乃是关於伐辽的文书。
  江大相公主动上奏,自请率兵北伐,开疆拓土,覆灭辽国。
  这一文书,自是一等一的好事。
  方今之世,若欲灭辽,定然是得涉及大军团作战。
  而在这天下之中,有资格总领几十万大军的人,仅仅两三人。
  在这两三人之中,又仅有一人,为文臣。
  赫然,这人便是江大相公!
  也因此,对於北伐的三军主帅,上上下下,文武大臣,其实都有了一定的预料。
  九成以上的可能,由大相公节制诸军。
  余下一成可能,陛下御驾亲征。
  至於其他的可能?
  枢密副使之中,顾廷燁与王韶二人,都是一等一的老资格,且在军中威望不低。
  理论上,这样的人,自然也有资格节制诸军。
  但实际上,这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灭辽一战,註定是国运之爭,动輒兴兵几十万以上。
  几十万大军!
  这是真正的半壁江山。
  一点也不客气的说,这样数量的大军,已经足以顛覆政权,更替江山了。
  仅这一点,就註定了这一战的主帅人选,不会是顾廷燁与王韶的其中之一。
  非但如此,该人选也不会是其他武將。
  这一战的主帅,只会是文臣,亦或是君王。
  甚至於,就算是內阁大学士担任主帅的可能性,都远胜过此二人。
  毕竟,五代十国的教训,实在是太过深刻,也太让人恐惧和忌惮。
  陛下,亦或是大相公,其中之人,节制诸军!
  这是文武大臣的一致认识。
  而事实也的確如此一江大相公准备北上,节制天下兵马!
  对於这一点,赵煦也是持认可態度。
  虽然他也很想北伐,但人贵在自知。
  此之一役,关乎实在太大。
  若是大胜,至少在二三十年以內,都不会有任何战爭。
  这也即意味著,二三十年的太平。
  也意味著,千古盛世!
  反之,若是一时僵持,难有胜负,千古盛世,十之八九也就打水漂了。
  为了太平,也为了千古盛世,赵煦自是不会妄自尊大,入边亲征。
  相形之下,相父节制诸军,自是上上之策。
  只是—
  谁也不成想,除了关於自请北伐的文书以外,江昭还上呈了另一文书。
  致仕文书!
  不过,並非是今年致仕,而是来年致仕。
  这是一道元亨六年的致仕文书。
  只不过,在元亨五年就呈了上去。
  对於这一文书,赵煦自是不允的。
  一方面,相父还年轻,精力正充沛。
  方今的赵煦,求贤如渴,正志於缔造盛世。
  五十一岁的江昭,在他眼中,起码还能干十年以上。
  对於这样的一位千古一相,他自是不肯放人。
  另一方面,这一文书,乃是提前呈上来的。
  一道提前呈上来的致仕文书!
  这意味著什么?
  本质上,这是一种態度。
  江大相公在表达一种態度——
  打完这一仗,他就致仕了。
  故此,让赵煦安心,不必担心“功高盖主”的问题。
  这是一种让君王安心的態度。
  也是一种表忠心的態度。
  赵煦也不是傻子,对於这一文书的潜意,他自是瞭然於胸。
  可,瞭然不等於认可。
  对於赵煦来说,就算是相父要致仕,这一文书,也根本没必要在此刻就上呈。
  此一文书,无非是为了让君王安心,以及表达忠心。
  可问题在於,他赵煦,岂是无有容人之量的人?
  对於相父的存在,他从来就没有不安过。
  虽然相父的確功高,但他却从未有过太过分的忌惮。
  既是如此,相父何必上呈此一文书,以安君心?
  另外—
  相父为社稷柱石,千古一相。
  相父的忠心,文武大臣,皆可见证,他赵煦自然也是一清二楚。
  既是如此,相父何必上呈一道文书,以表忠心?
  “相父,这一道文书,你且收回去吧!”
  赵煦一脸的坚定,亦不乏些许不解,摇头道:“相父还年轻,何必致仕?”
  “哈哈”
  江昭平和一笑,一捋鬍鬚,並未將文书收回来。
  “臣去心已定。”
  江昭目光一凝,说道:“就像上一次一样,臣的心,已然不在京中了。
  1
  这说的,却是江大相公“视察”一事。
  那一次的视察,名为视察,实为游山玩水。
  那一次,也正是瞧见了江大相公的心不在京中,赵煦方才不得不放人,让其游览天下,一览形胜。
  方此之时,江昭將此事说出来这一態度,从客观角度上讲,其实並无太大问题。
  古往今来,有相当一部分大臣,在涉及大规模打仗之时,都会有相似的操作。
  类似於王翦、郭子仪,皆是如此。
  王翦此人,为秦之大將,曾有一次,率六十万大军伐楚。
  这几乎是倾国之力。
  兼之,秦王政此人,极为多疑。
  这也就使得,王翦颇为不安。
  若是胜了,担心功高震主,以至於卸磨杀驴。
  若是输了,担心遭到罪责,以至於抄家灭门。
  为此,在尚未行军之前,王翦便屡次向贏政求良田、美宅、美人。
  行军之时,更是连续五次遣使者回朝,追加求田。
  这一操作,也是王翦能平安善终的主要缘由,没有之一。
  郭子仪此人,为唐之大將,平定安史之乱,再造大唐,功高震主。
  斯时,天下知有汾阳王,不知有天子。
  为此,郭子仪战战兢兢,主动肆建宅、搜罗珍宝、蓄养歌姬、日夜宴乐,终是安定君王之心。
  这一操作,使得其歷经四朝,八十五岁善终,子孙富贵。
  除此以外,还有李靖、程咬金、石守信等人,都是典型的“自污”。
  为的,就是让君王不必担心功高震主的问题。
  江大相公也一样。
  他也得为这一问题考虑,筹谋一二。
  “唉”
  朱椅之上,江昭无声一嘆。
  元亨六年致仕!
  这一规划,他已筹谋了五六年,可不是胡乱就定下的。
  通常来说,君王对於权力的掌控欲,巔峰时段大致是在二十五至四十五岁。
  这一年纪,权力欲最旺盛、最激进,野心最大,手段最狠。
  相反的,若是早一点,亦或是晚一点,对於权力的掌控欲,就会浅上不止一点半点。
  也正是因此,时年二十一的赵煦,虽是精力旺盛,但对於权力的掌控欲,却並不特別旺盛。
  这一年纪的他,是能忍受有一位相父与他分权的。
  即便相父在地位上,隱隱已经与他平齐,他也是如此態度。
  可实际上,这一態度是暂时的。
  这一態度,本质上的赵煦“不懂事”。
  此时的他,还未正式步入人生的盛年。
  不过,赵煦“不懂事”,江大相公还能不懂事吗?
  隨著年纪越来越大,精力和经验越来越盛,赵煦对於权力的掌控欲,註定会越来越强。
  君王与宰相!
  若是二人皆是异常强势,就註定会有夺权之爭。
  而一旦爭斗,就註定了会有一方落败,让场面一时难堪。
  这样的场面,显然不是江昭想要看到的。
  故此,无论是从稳健的角度出发,还是从让权的角度出发,对於功高震主一事,江大相公都务必得未雨绸繆,预先准备一二。
  当然,不同於王翦、郭子仪之辈。
  对於江大相公来说,自污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操作,断不可取。
  毕竟,江大相公是千古一相,圣人之姿,不免爱惜羽毛。
  自污的操作,无论是对於武將,亦或是对於文臣,都是不错的自保操作。
  但,唯独对於江大相公来说,实是一等一的昏招。
  相较之下,提前上呈致仕文书,也就成了一种另类的“安抚君心”的操作。
  於是乎,自是有此一道文书。
  “相父。”
  “这一文书,您就收回去吧!”
  赵煦一脸的认真,言辞恳切道:“相父时年方过五旬,恰是壮年,何必非得致仕?”
  “这江山社稷,天下黎民,又岂能没有相父?”
  “朕,若欲缔造盛世,又岂能没有相父辅佐?”
  时年二十一岁的赵煦,心心念念的,还是惦记著“中宗”这一庙號。
  江昭注目著,对此也不意外。
  “臣入仕三十年,精力日衰,对於国中之事,已力有不逮。”
  “兼之,心不在焉,志在学术,志在一览天下形胜。”
  江昭平和道:“心既不在,为了天下,自是唯有让位於贤。”
  “至於社稷与黎民,没有了江某,自会有其他人。天下大贤,不单仅有江某一人。”
  “至於盛世?”
  “改革已成,若辽国可灭,则外无强敌,內有良政。陛下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自可成就盛世,为千古之君。”
  江昭一连著,將赵煦的一些顾虑,都一一解答。
  年方五旬,对於宦海来说,的確是还颇为“年轻”。
  就算是江昭此刻方才入阁,自此刻起,都还能在內阁继续干上足足十年!
  而一位入阁十年的內阁大学士,在大周百年国祚当中,儼然是位列第一等的存在。
  也就是说,就算是江昭没有前二十余年的入阁生涯,从此刻起,方才入阁,也仍有机会成为內阁大学士中数一数二的存在。
  就是这么恐怖!
  这就是三十来岁就入阁的含金量。
  容错率之大,常人难以想像。
  方今,江昭仅五十一岁。
  以常理论之,自是还得继续干下去。
  对此,赵煦颇为不解。
  江昭也给出了答案—
  对於掌权,他已经心不在焉了。
  也即,志不在此!
  江大相公,不想当官了。
  这一理由,颇为朴实无华,但又非常真实。
  毕竟,就在前几年,江大相公就有过“撂挑子”的操作。
  他是真的不想干了。
  这一点,在宦海之中,其实並不是太大的秘密。
  关於盛世缔造的问题,江昭也给了答案—
  盛世的基础,已经缔造好了。
  往后,循规蹈矩,安稳执政,赵煦自可成就中宗之位!
  就像是缔造了开元盛世的唐玄宗一样。
  若是赵煦也能让百姓安泰,且下半生不昏庸,中宗之位,不说板上钉钉,却也相差不大。
  “这—
  “”
  赵煦一愣。
  他方才如此之急,其中的主要原因,就是担心盛世的缔造问题。
  如今,一经解答,他的心倒是安定不少。
  只是—
  “相父,果真决心致仕?”赵煦又认真问了一遍。
  他知道,眼前之人,估计是真的铁了心致仕了。
  这绝非是装装样子。
  “臣,与陛下一样,志在千古。”
  仅此一语。
  一切,尽不在言中。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志在千古。
  赵煦的志在千古,乃是志在成就中宗之位,成就千古一帝。
  大相公的志在千古呢?
  其中答案,不言而喻。
  江大相公想要成为圣人。
  立德、立功、立言,即为圣人。
  方今之世,江大相公於“三立”之道,皆已达成。
  此后余生,他要做到的,就是不“塌房”!
  宦海太乱了,急流勇退,对於江大相公来说,註定是一种上乘的抉择。
  “唉”
  赵煦长长一嘆。
  “唉””
  又是一嘆。
  赵煦半闔著眼,又睁开眼睛。
  他知道,他是真的留不住相父了。
  就算是挽留,也不会有结果的。
  相父的心,真的不在庙堂之上了。
  方今之世,对於相父来说,唯一值得注目的,或许就是辽国。
  待辽国一灭,相父便会决绝致仕,毫不迟疑。
  只因,这样的人,已经有了更高的追求!
  相较之下,与其故作挽留,不如在元亨六年的致仕上,为送上一次充足的礼遇。
  “朕明白了。”
  赵煦一点头,將文书郑重放到身后的架子上。
  一转身。
  “相父心意已决,煦儿就不故作挽留姿態了。”
  “还请相父,受煦儿一礼。”
  但见其微拂龙袞,双膝遽屈,稽首垂身,竟肃然一跪。
  跪拜礼!
  江昭一惊。
  “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