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脉络
  福宁殿里,陈绍搂着绫罗裹身,玉润娇嫩的美妇人,笑着说道:“你那娘家人,可是真心愿意来金陵?”
  “她们自己说的,那还有假。”折凝香吃吃笑着说道:“再说了,金陵比府谷可强多了。”
  “你又知道了?”
  “你少小看人,我们几个常去皇家庄园里游玩,玄武湖、秦淮河、栖霞山都去过了。”
  陈绍咧嘴一乐,紧紧地环住她绵软的腰股,折氏虽憨笨且肤浅,但他着实喜爱。
  尤其是抱在怀中软绵温香,舒服的很。
  折氏被他抱得有些燥热,握住陈绍的手,往下放了放。
  “我照镜子觉得更圆了些,你捏捏更称手了么?”
  陈绍知道,她迷迷糊糊的,被自己和折氏两边当成了工具人。
  而且还不自知。
  折家怎么看他不知道,自己心爱的女人,陈绍还是先给她一些补偿。
  尽管她自己都不知道为啥会有补偿。
  想到这里,陈绍又意识到,自己虽然身为天子,理论上口含天宪,富有四海。
  但是真叫他拿出什么贵重的物件来,还真没有
  没有也没事,尽力弄来就是,陈绍底气十足地问道:“好爱妃,你可有什么想要的物件?”
  折氏一听,微微歪头,说道:“宫里的铜镜看得不清楚,人家想要一个好镜子。”
  这句话一下提醒了陈绍,如今大宋好像还只能造很小的玻璃,而且质量很差。
  其实这玩意,和火药一样,能造差的就能造好的,无非是把材料的比例变动一下。
  让工院不断尝试,总能做出来。
  再用锡和汞来刷层,就是平面镜。
  这玩意在三百年后的威尼斯,成了真正的聚宝盆,他们垄断玻璃镜制造技术,配方列为国家机密;
  镜子成为欧洲王室奢侈品,一面威尼斯镜,值三百达克特,贵妇争相购买。
  这东西太暴利了,而且材料常见,大宋烧制的五大名窑的瓷器,比这个难度高多了。
  不管是哪个朝代,贵妇的钱都是最好赚的,因为她们大都不用劳作,花起钱来不心疼,而且容易攀比,消费欲不会停止。
  陈绍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低头说道:“行,等朕给你做一个独一无二的镜子。”
  烧制玻璃这个过程,除了能赚钱之外,还可以提高熔炼的工艺。
  至于折家要在金陵落脚,还想要个好一点出路,也是可以的。
  他们主动放弃了府谷,是一个很好的决定,省去的财计花销不计其数,而且也省得自己劳心劳力去解决这个两百年的国中之国。
  就像大宋善待吴越国王钱氏一样,陈绍也要拿出态度来。
  ——
  王寅站在一座小楼内,看着远处,几个士子席地而坐,在吹箫抚琴,谈古论今。
  江南就是比汴梁要暖和,尽管朝廷邸报,几次提醒今年又是极寒。
  但在金陵,还是有不少人出来游玩。
  港口也不像汴梁,到了冬季就要结冰停运,这里依然是昼夜不停,异常繁忙。
  几个骑马的豪客,在城郊宽阔的道路上慢悠悠地走着,他们的身后还有驮马,装满了各种货物。
  一人控三五匹马,闲庭信步一样。
  王寅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定难军的将士,此时应该是这江南地面上的小庄主了。结伴来到金陵城中,采办一些货物,准备过年。
  即使相隔甚远,王寅依然能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很开心快活。
  他心中冷笑一声,有人快活了,有些人就快活不了了。
  他是个江南出身的造反头子,当年被贪官逼得没了活路,跟着方腊吃菜拜魔,最后揭竿而起。
  重回江南,他没有一点对故土的眷恋,只有对那些豪门大户隐藏起来的仇恨。
  江南一带,鱼米之乡。
  有五万定难军在此安家,而且都是拖家带口。
  从此就算是定居了。
  一般开国君主,在即将灭掉最强敌人的时候,都是不断增兵。
  先打赢了坐上江山再说。
  但陈绍非但没大规模动员募兵,还在没禅让登基之前,就撤下来五万多将士。
  这是因为打仗真的很费钱,尤其是和女真人打。
  打西州、打青唐,敌人战斗力不强,实力碾压,而且马上就可以得到无数的牛羊马匹。
  还可以打通商路,至不济还能抢一下这些王庭的积攒。
  所以陈绍在对西北、交趾用兵的时候,向来不限制兵力。
  但在北边,他一直很保守。
  鞑子不是一个靠人多能吓住的对手,战斗力和定难军旗鼓相当,而且将帅都极有水平,有那种突然给你一下的机会。
  所以对金用兵,是最难打的,也是最耗钱的。
  陈绍把兵马撤下来,就地封赏,在当时给他节省了一大笔军费。
  如今这些人占据江南的富庶之地,建起一个个小庄园,也开始雇佣佃户,采桑织麻。
  以心腹之人填江南,陈绍在金陵就坐的尤其安稳。
  但这也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旧日士大夫公卿的利益,尤其是朝廷还在搞什么清丈土地,稽查隐田。
  大宋朝廷都多少年不清查了,这么多年积攒下来,这一查,指不定多少隐田呢。
  甚至一些糊涂账,根本就算也算不清楚。
  一旦超过了五千亩,朝廷就要强行回购,而且价格是市价。
  市价?
  大景耕地的市价,能用在江南鱼米之地么?
  可朝廷不管你这些,超过了五千亩的人家,就是要把地卖了。
  不然累进税收起来,到后来就要交一半以上的税了。
  能有五千亩以上的良田的,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什么人。
  自然是和大宋官家共天下的累世士大夫公卿们。
  因为大宋在地方的官僚体系被保存了很大一部分,所以这些人和大宋时候一样,在民间也有人,在朝中也有人。
  大景开国,武德如此充沛,依然各种谣言满天飞,构陷皇帝和朝中新贵,说白了就是这些百足之虫在煽阴风点邪火。
  在他们眼里,判断你是不是明君,不看你开拓多少土地,不看你是否改善了民生,就看你怎么收税。
  他们的好处大不大。
  就在王寅思绪乱飞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高声道:
  “下官杨和,见过王统领。”
  在房中门口处,一个青袍便服的中年人向王寅整襟行礼。
  “杨县尉不必客气。”王寅在坐上还了半礼。
  若非验过彼此印信,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颧骨分明,冷眼粗眉,一道法令纹深深嵌入脸庞,天生一副恶相的人,竟然就是奉陛下密令,彻查自己兄长死因的王统领,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样的人,天天在陛下身边,陛下都不怕他,我怕他作甚
  还真不怪这杨和以貌取人,王寅早年跟着方腊,打仗出了名的不要命。
  而且传教多年,为方腊积攒粮饷钱财,什么贩盐走私的活没做过,纯粹的亡命之徒。
  当年打杭州,他顶着一个马盾去杭州城墙下挖洞,上面的滚石檑木雨点似的往下砸。
  也就是跟着陈绍之后,才开始摆脱那些年混江湖的习气。
  “令兄被害一事,我们已经查的七七八八,还望你能主动上奏,要朝廷帮你彻查到底,主持正义。”
  杨和其实真有退缩之意,毕竟这件案子越来越大了。
  其实何止是他,就连广源堂内,也有人打退堂鼓。
  因为还有一些陛下信任的人,也赫然参与了其中。
  但王寅的心很坚定,这次的风暴,他不管大还是小,只要陛下没开口,他就会一直查下去。
  杨和点了点头,说道:“罢了罢了,为了兄长冤屈,我就舍命陪王统领告上一回御状。”
  王寅安慰了他几句,告诉他不管牵涉多大的官员,陛下一定会给他一个公道的。
  这话并非完全就是客套话,王寅心中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等杨和出去之后,王寅的手下提举柳义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杨和当真是薄情寡义,冷血至此!他自幼时丧双亲,是他兄长一手拉扯抚养起来,如今他兄含冤而死,他竟因畏惧而不敢上告!”
  王寅没有像手下一样鄙夷,而是叹了口气,说道:“他要是弱冠之年,抑或三十出头,或许还会不顾一切。如今他身后,也是一大家子人啊猛,难免瞻前顾后。
  别的不说,他要是也没了,他兄长的子嗣和他自己的妻小,又该托付给何人。”
  他们兄弟两个都是靠功名做官,本身就是小宗,没有贴骨贴肉的至亲。
  一旦男主人都死了,就成了人家吃绝户的香饽饽
  在这个时代,一般有见识的人,都是那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
  王寅就是这样,早年跟着方腊,到处贩盐的经历,与各种人周旋,锻炼了他的能力。
  后来的满清,施行严格的流民制度,把百姓定死在一亩三分地上。
  “凡民户,不许擅自迁徙。违者,杖一百,递回原籍。”
  收留流民的人,罪责更大,你在路上瞧见一个人很可怜,善心发作给他们一个馒头,说不定就要因此被抄家。
  流民的数目,更是直接和政绩挂钩,各地的官员,为了自己的政绩,见到流民就杀,不问缘由。
  遇到灾年,你就是饿死,也得饿死在自己的出生地上。超过十人一起要饭,就算是造反。
  如此来名为“安民”,实为“锢民”;表面“仁政”,内里铁笼。
  他们的目的就是把汉族百姓,彻底变为农奴,让他们丧失反抗的能力。
  所以历朝历代中原土地上,百姓最愚昧的、奴性最强,就属满清时候。
  属于是文明的极大倒退。
  陈绍和他们正好相反,在清丈土地,稳定户籍之后,鼓励商贸。
  只要你有能力,朝廷甚至鼓励你出海。
  让在本地已经没有出路的人,他若是有雄心,可以出去闯荡一番,世界之大,有一条能出人头地的路。
  陈绍虽然是改朝换代最大的得益者,也是中原第一大地主,但他不想堵住底层上升的渠道,而且还想尽可能地扩大一下这个渠道。
  王寅此时觉得搜集的证据其实差不多了。
  似这般大案,本就不需要多么确凿的证据,哪怕是一点点的苗头,都可以直接交给皇帝定夺了。
  但他还是尽可能地搜集证据、证言。
  这次隐田案的幕后,最大的黑手,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一股势力。
  但要说最难办的,肯定还是定难军元勋,功劳极大、开国时候基本是文官之首的魏礼。
  魏礼,本来就是大宋士大夫清流旧党出身,因为和蔡京内斗,被斗到了西北。
  他和这些人,有着千丝万缕,根本就斩不断的联系。
  而他本身又是浸淫官场几十年的性子,和李唐臣那种府学教授出身的耿直不同,他太懂得官场的变通和人情世故了。
  但清丈土地这种大事,你只要一伸手,那么你的影响就像是根须一样,会被无数的士大夫们给利用起来。
  一张关系网,就会悄然形成,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等人都走了之后,王寅打开身后墙壁上一个暗格,拿出厚厚的一摞文书。
  等杨和告状时候,他就要把这些文书,一股脑儿全都交给陛下。
  要如何处理,是陛下的事,自己只管奉命来查。
  死掉的杨宇是户部左曹主簿,对户口、农田、赋役、土贡,这些录事的文书初录、装订。
  他早早发现这其中的不对之后,向上禀报给户部员外郎唐恪,然后就接连收到了几个上司的拜访。
  而且他们还暗戳戳送来不少好处。
  杨宇几个晚上都没睡着觉,仔细想来还是觉得这件事太大,想要按照流程上报。
  然后,他就死了,据说是暴病而亡。
  其中都有谁不合常理地宴请过他,家中收到了什么礼物,是由哪一府送的。
  王寅的奏报文书里,都分门别类记的清清楚楚。
  看着吓人,实际上也确实触目惊心。
  在大景朝堂上,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他们利用门生故吏、编制出一个官场的脉络。
  官场上的事,就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王寅自己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头大。
  就看陛下会如何处置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