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9章 一桃见春秋
  凉州邸舍前。
  明明还没到时节,一树梨花却开的正盛。
  店里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猫坐在他们之前住著的院子里,左右看了看,发现竟然好多东西都变了。
  之前他们用的桌子,上面多了好几道痕跡,有的是墨印,还有的是刻下的诗文。
  之前他们在门口会掛著一盏从长安带来的鲤鱼灯,但这边的门口却光禿禿的,猫看了一会,又发现门口那个伙计变矮了。
  人还会越长越矮吗?
  好奇怪。
  她跑过去找人,人正在院子里的书房坐著看书,见到猫儿跑过来,顺势把手中的手札一搭。“发现耗子了?”
  小妖怪下意识地点了点脑袋。
  “发现….…”
  她立刻想起来自己不是来说耗子的事,把心里的疑问和江涉说了一遍。
  又咕噥一句:“那伙计变矮了。”
  江涉回答:“是变老了。”
  妖怪仰起脑袋:“为什么变老?”
  江涉回答:“因为时间在他们身上过去了。”
  “怎么让时间不过去?”
  江涉想了想。
  “那就比较麻烦了,有的会选择修道,有的会选择坐禪。袄教和景教还有他们自己的法门,有的为真,有的无济於事。”
  “当然,还有一种人,选择接受时间的到来,平静看著自己老去。”
  猫儿问:“我会老吗?”
  “可能。”
  “那你呢?”
  “也有可能。”
  猫儿又想:“老了是不是就死了?”
  “中间还有一段漫长的时间,足够人想尽办法延长寿命,或是接受老去。”江涉说,“修行入门之后,便能看到自己的时间。”
  猫儿伸出两只手。
  白白嫩嫩的,比人的手要小上好几圈。手心里还有一条条横七竖八的线。她听过有的人特別厉害,能从这些线里看出好多东西。
  就这样盯了一会,这小妖怪抬起小脑袋。
  “在哪里看?”
  “你还小,不急看这个。”
  “在哪里看?”
  江涉一阵沉默。
  非要他承认这小妖怪修行不够到家吗??
  想了想,还是不好打击一个小孩的信心。江涉从窗前取来一根细瘦的枯枝,拿在手中。心意一动,那枯枝便长出嫩芽。
  猫眼睛顿时睁大,睁得很圆。
  怎么长出来的?
  江涉慢慢指给她说。
  “譬如这一枚枯枝,在冬日时枯萎,生机萧条。到了春日,便有嫩芽长出,便有花开。”
  隨著江涉淡淡说话,那一小截枝椏在手中生出了花苞。
  隨后绽放。
  “花开之后,便开始养育果实。”
  江涉指著上面一枚毛毛的青色小果,慢慢地说,“果实不断长大,落果之后,到了秋日,万物萧条。时节移转,冬日落雪,润泽万物,以待来生。”
  “所以秋主杀,冬主藏。”
  江涉把那红彤彤,看起来极为好吃的果子递给她。
  这是一颗桃树。
  “这一年的歷程,便为生长,结果和肃杀。”
  “即为春秋。”
  “人如此,草木如此。”
  “有的地方暖和些,草木也有长青的,但终有寿终凋零的一天,这和修行中人是一样的。”“日升月落,昼夜更迭,你怎么越过光阴?”
  “生老病死,阴阳消长……天地的道理就在此中了。”
  猫儿抱著红彤彤的桃子,淡淡的清香钻进她的鼻子里,好香好香,她咬了一口。
  “好吃!”
  江涉笑了一下。
  看到这猫儿咬了一大口,就要把嘴里的桃子吐给他吃,他提起了神,连忙拦住。
  “从这个道理来看,我们每吃的一个东西,豆饭也好,粟米也好,青菜也好,羊肉也好,实则都是一个小小的春秋。”
  “喵?”
  没想到人不吃桃子,猫一边嚼著,腮帮子鼓鼓,含混说。
  “这好像是本书!”
  她之前不知道从哪里听过,真是个怪名字。
  江涉应了一声。
  这妖怪又问:“写的什么?”
  “是几百年的歷史,从鲁隱公记到鲁哀公,包含灾害、丰收、臣子被杀和君王生死……你想现在去学,现在这个年岁应该也可以吧。”
  ””
  猫谨慎问:“那什么公是谁?”
  “死去的老头子。”
  “为什么要学死人的故事?”
  江涉想了想:“他们有的被称作先贤,后世人十分敬仰,便想要效仿瞻仰。有的则是用来引以为戒。”“老头子打架!不学!”
  江涉看了这小妖怪一眼。
  知道今天是教学是差不多了,他摇了摇头,继续打开手札慢慢读,上面的文字也让人气恼。写到一半,居然没有后文了。
  天下间哪有这样的事?
  江涉摇了摇头,他坐在当年在凉州的邸舍小院中,嗅著远处飘来的淡淡梨花香气,伴隨著旁边小妖怪哢嚓哢嚓的啃桃声。
  又翻过一页。
  三水举目四望。
  山头新雨,落在竹叶上。
  儘管是冬日,但蜀地无冰无雪。
  她立在一处高冈上,远远望去,眼前儘是平畴沃野,一望平坦。再转头向西边看,便忽见群山拔地而起,巍峨壁立,直插天际。
  赵三妹一辈子没能离开的,竟然就是这么个地方。
  濛濛细雨打在脸上。
  三水没有遮雨,她按照记忆中的地方,把长剑背在身后,直往那又穷又小的村子行去。
  轻轻一跃,跃出山林,绿意葱葱的林地在她身上掠过,冷风和细雨不断拍在她脸上,又从黑密纤长的眉毛滴下。
  片刻功夫,就寻到了一处村落。
  田地平展,沟渠纵横,水缓缓漫过田埂。远处散落著几个茅屋,竹篱歪斜,柴门半掩,屋旁几株枯桑落了一地叶子。田边不见壮丁,只偶有老妇挎著竹篮,匆匆忙忙避雨。
  三水瞥了一眼,觉得那人有点像赵三娘。
  就是赵三娘没这么老,毕竟年纪很轻的时候就死了。
  她收回视线。
  按照自己在梦中的见闻,在村里赚了一圈,寻到了一处熟悉的人家。
  这应该就是赵三娘的家。
  和记忆中差不多样子,就是更老更旧一点,屋子很小,大门都很破旧了,苔痕微青,到处都有一股又潮又霉的味道,比梦中的感受更为真实。
  屋子里有些说话声,还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应该是有人在,而且屋顶还有点漏雨。
  在那破旧柴门外面站了一会,三水本想要直接推门。
  忽然顿了顿。
  稍想了一下,她把外面的道袍整理平整,又把雨水拂去,把剑从身后取下,看到雪光湛湛的剑身时微微一顿,暂时压下心头困惑。
  改换了下姿势。从袖子里把別人送她的那支玉笛找出来,系在腰间。
  折腾了一番。
  三水倒飭出一副仙气飘摇、气定神閒的模样,敲了敲柴门。
  “篤篤。”
  她声音不轻不重:“可有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