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7 章 黯淡
  “这一剑比刚才强了几分,至少学会了收敛。”
  顾无尘垂下手指,声音依旧平淡,“但收敛得不够。
  你把所有力量压缩到极致,却忘了剑意也需要呼吸。
  你的剑是一柄死剑,死剑再锋锐,也刺不穿活的对手。”
  尹剑的双手在发抖。
  並非恐惧,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万剑归宗在对方眼里从头到尾都不及格。
  修为被碾压他可以愤怒,但剑道被碾压他只能沉默。
  他所有的骄傲都建立在剑道之上,而此刻他亲手將剑道递到了对方面前,被对方一截一截地捏碎。
  “我不信。”
  尹剑嘶吼著,第三次催动剑心!
  这一次他已经不顾章法,周身剑意疯狂涌出,化作漫天剑雨,从四面八方同时射向顾无尘。
  他不再追求精妙,不再追求收敛,只是拼尽全力想要证明自己。
  顾无尘没有再用剑意。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虚空中忽然浮现出四柄古老的长剑虚影——诛仙、戮仙、陷仙、绝仙。
  四剑齐出,只是轻轻一震,漫天剑雨便同时被震成了齏粉。
  连带著尹剑周身的护体剑意也被这一震全部击碎,碎片飞溅,像下了一场银色的雨。
  他整个人被剑气的余波冲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擂台的另一头。
  “你还觉得自己懂剑吗?”
  顾无尘站在擂台中央,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尹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他的剑心还在,但剑心上的光芒已经黯淡到了极点。
  银白剑意在他周身若有若无地闪烁,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笼。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虚空中,九位家主同时沉默了。
  他们不是没见过剑道天才,但能在剑道上把剑心通明的拥有者碾压到这个地步的人,他们在之前想都没想过。
  顾长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扶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此子该不会是族兄顾长歌的转世?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记得很清楚,族兄当年亲口说过,转世等於將毕生道果献祭给另一条生命,是他亲手將其列为顾家的禁忌法门之一,所以他绝不可能用在自己身上。
  可转世如果是唯一的解释,那么排除掉唯一解释后,剩下的答案只有一个——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剑道造诣確確实实碾压了尹剑。
  尹红袖站在虚空中,看著擂台上瘫倒在地的侄儿,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剑儿在剑道上从未输过,而此刻他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幼鹰,连重新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了。
  台下,云青阳张著嘴看了半天,然后猛地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云家弟子说:“看见没有?那是我未来姐夫!”
  那云家弟子嘴角抽了抽,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顾战抱著胳膊站在顾家队伍的最前方,从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嘴角的弧度从尹剑第一次被击退时就翘了起来,到现在已经完全压不住了。
  他看著擂台上那个白衣胜雪的身影,又看了看瘫在地上连剑都握不稳的尹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还好自己当初直接认输了。
  顾无尘站在擂台中央,两根手指上金色的剑意还未完全消散,在空气中留下细密的金色电弧,发出微弱的噼啪声响。
  他看著瘫在地上大口喘气的尹剑,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既然已经开始碾了,就碾到底,碾到对方再也站不起来为止。
  “你的剑意散而不凝,我已经说过了。”
  顾无尘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但这不是你最致命的缺陷。
  你最致命的缺陷,是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剑。”
  尹剑撑著剑柄站起来,银白剑意在周身明明灭灭,像一个快要熄火的炉子,每一次闪烁都比上一次更黯淡几分。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攥得发白,指节咯咯作响。
  从小到大,每一个人对他说的话都是“剑心通明,万中无一”、“不到千岁的大界主,前途不可限量”、“尹家有你,是大兴之兆”。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用两根手指碾碎了他引以为傲的一切,然后告诉他——你不懂剑。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顾无尘,嘴唇翕动了半天,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懂剑?”
  “你以为剑道是什么?万剑归宗?剑心通明?这些名头你听了几百年,听多了,连你自己都信了。”
  顾无尘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柄重锤砸在尹剑的心口,
  “你的剑从头到尾都在模仿。
  模仿上古剑意,模仿前人剑招,模仿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你的每一剑都有来处,唯独没有你自己。
  万剑归宗?你归的是谁的宗?你父亲?上古剑尊?还是那些在剑冢里留下剑意的死人?
  你的剑心通明,通的全是別人的明,跟你尹剑有什么关係?
  你以为你在修剑,其实你只是在重复別人走过的路。
  你连自己的路都没有,你也配叫剑修?”
  尹剑周身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银白剑意,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密的裂纹。
  剑心的裂纹!
  剑心通明的核心是剑心,剑心是一切的根基——修为可以重修,剑招可以重练,但剑心一旦碎了,整个剑道根基都会崩塌!
  就像一栋建了百丈高的大厦被人从地基处抽掉了最底下的那块砖。
  尹剑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剑心正在碎裂,那种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空洞感,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体內流失。
  他想抓住它,但手指穿过了那些碎片,什么都抓不住。
  清脆的碎裂声从他体內传出,起初很细微,像冰面上出现第一道裂纹,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
  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纹都在镜面上留下不可修復的疤痕。
  银白色的剑意碎片从他体內不断溢出,一片一片地剥落,像一棵枯死的树在风中抖落最后几片叶子。
  每一片碎片落在地上都將青石地板割出一道深深的剑痕,剑痕纵横交错,將擂台的地面割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