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不是灭佛,比灭佛还狠
  郑居中默默放下手中的书信。
  沉默良久,蔡京给他的信件上只有一个张字。
  一字之中,却饱含著千言万语,他一下子读懂了蔡京想要表达的东西。
  张商英,这个名字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时候,其实满朝文武,包括蔡京在內,最担心的人,其实是他郑居中。
  因为那场猎杀张商英的罢免行动,就是他郑居中率先发起的衝锋。
  蔡京等人固然是其中的主力,可是他对张商英的恶意,却是明显而赤裸。
  做贼心虚的原因,他最不希望张商英回到庙堂之中。
  “太师还让奴传一句话给太宰,说,您在枢密院当过差吧?”
  蔡太师的这句话,更是直接扎中郑居中的心。
  他在成为太宰之前,確实在枢密院任职,还是枢密院名义上的长官。
  想他这一生走来,看似名义上位极人臣,可是无论是枢密院还是这个狗屁的宰相,都属於根基不稳,坐得不痛快。
  可是在这过程中,自己確实也过手了某些利益。
  这些利益是什么,是他放在张商英那里的把柄。
  张商英如果找到这些证据,对他而言,绝对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回头告诉你家老爷,本相回头,亲自上门拜访!”
  蔡京主动上门,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郑居中想了一下,不得不放下心中的成见,决定跟蔡京见上一面。
  “蔡府的人,去见郑居中了!”
  吴曄回到道观,教导岳飞习武。
  背了一整天书的岳飞,听说要练武兴奋不已,不过吴曄的训练方式,很快让岳飞脸都垮下来。他没有给岳飞进行任何的武术训练,而是开始抓他的基础,跑步,练操,还有进行灵活性训练。这些基础性的训练,再次让岳飞痛苦哀嚎。
  不过这次他倒不是独自受苦,岳飞跟吴曄的几个小徒弟也熟悉了。
  除了比较小的玄钧,小青和闰土也被吴曄拉过来进行体育锻炼。
  古人有古人训练的方式,名曰熬打气力。
  吴曄欣赏这种古法,却也加入了一些科学的体能训练体系。
  將几人打发好,他回到静室的时候,却发现今天搜集上来的八卦信息,还有情报,都已经搜集好了。吴曄一眼就看到了,被人放到最上边的情报。
  当他以通真宫为试点,开始有意识的让下边人收集情报之后,他时不时总能得到一些有趣的消息。所谓的情报,其实无非就是身边人不经意的一句话,关键是搜集情报的人,能不能覆盖足够多的地方。吴曄看了一下这条情报的出处,果然很具有偶然性。
  因为这是一个恰好在蔡家和郑家都送过菜的老板,隨口聊出来的。
  郑居中和蔡京是死对头,这点汴梁城老百姓都知道。
  两个死对头的家人见面,这就是话题性。
  说者无意,也许仅仅是为了跟人吹个牛逼,可是当情报收集到吴曄这里,吴曄就要做出自己的分析。他第一本能,想到的就是张商英。
  能够让蔡京和郑居中见面的,想必只有这么一个人。
  张商英是个直肠子,也是吴曄理解的无敌之人。
  这样的人被皇帝请回朝堂,肯定会掀起一场风波。
  而如果说蔡京、梁师成和郑居中这些人中,对张商英的回归反应最为激烈的话,肯定是郑居中。当年那场罢相,如果说蔡京,梁师成等人出手对付张商英,是因为张商英动了他们的利益,开始反击话。
  郑居中对於张商英的攻訐,完全就是对张商英的站位觉得厌恶,主动攻击。
  郑居中虽然和蔡京翻脸,可双方的斗爭一直维持在利用与对抗的结合,就算是如今宋徽宗用他平衡蔡京,他也没有真的对蔡京下死手。
  反而是张商英,在郑居中眼中,双方就是没有任何合作的纯政敌。
  在彼此之间的爭斗过程中,下手也是没有底线。
  所以当老人王者归来,最为心虚的就是郑居中自己。
  更何况,张商英这次回来,明显是配合皇帝改革兵制。
  在改革的过程中,有许多旧帐需要被翻出来,也有许多人,会被掛在耻辱柱上。
  眾人对张商英的忌惮,並不是忌惮老人的背景和权力,而是忌惮他掀桌子的性格。
  而郑居中在枢密院的日子里,显然也是这利益链条上的一员。
  诚然,童贯是查兵餉最大的受害者,可他太宰大人,也很难独善其身。
  “这算是蝴蝶效应吧?”
  “如果因为张商英,让郑居中也进入【体系】,这改革的阻力,会变得更大了!”
  吴曄心里盘算著,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合作,会不会成为另一个蝴蝶效应。
  不过思忖一会,吴曄摇摇头。
  郑居中不太可能跟蔡京同流合污,虽然他从某种程度上说,也不是什么好人。
  但比起蔡京,郑居中相对而言还算是有底线的一个人。
  他在太宰的位置上“存纪纲,守格令,抑侥倖,振淹滯”,也算是得到许多人的认可,有一说一,是有功的。
  不过比起张商英这种理想主义者,还还差了一些。
  这样的人,未必能融入那个醃膀的系统,而且他的位置,如果进入系统,蔡京未必能压製得了他。想通此节,吴曄便是放心不少。
  至於张商英的事,他相信至少在改革兵制上,他应该是能成功的。
  但这位老者,自己也必须跟他达成一定程度的和解,若是他將目標放在自己身上,那可就麻烦了。吴曄可不希望,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左街香积院。
  永道大师和张商英漫步在寺院中。
  香火繚绕,张商英一路行来,见佛就拜。
  从释迦、药师、弥陀横世三佛,到各路罗汉,菩萨,他在每一尊佛陀面前,都尽显虔诚。
  左街香积院里,因为永道大师显密双修的缘故,也有一些密宗的佛供奉其中。
  从大日如来到不动明王,再到准提佛母。
  张商英不论显密,虔诚叩拜。
  终於拜完之后,他感慨一声:
  “武宗灭佛后,这密宗一脉少有传承,大师学识渊博,弟子佩服!”
  他態度谦卑,永道大师却不能在他面前拿大。
  “张施主客气了,贫僧不敢居功,全是佛祖保佑。
  法难之下,正法得以留存,乃是贫僧之幸,眾生之幸!”
  两人本就是旧识,寒暄过后,张商英看著冷冷清清的寺院,问:
  “大师,莫不是你因为弟子来此,却关了方便之门,如果因为我而让大师犯下这等罪过,弟子可不敢再来你这里了!”
  在张商英的印象中,这里虽然不是大相国寺、开宝寺和上方寺那样的大士院,但因为有永道大师的缘故,平日里这也算是香火鼎盛。
  可他只是几年没回汴梁,这里已经门可罗雀。
  虽然也有一些香客上香,但跟以前相比,已经算是冷清。
  这句话,惹得永道大师苦笑不已。
  “张居士,不止这里,就是你去大相国寺,也是这般景象。
  非佛门不开广大之门,而是眾生不入佛门,不闻佛音,不慕净土,都跑去那通真宫去了!”“如今汴梁佛寺,香火不足以前一成,再这样下去,恐怕眼前这三两香客,以后也不来了!”提起如今的现象,永道大师就鬱闷不已。
  当今陛下崇道,上有好,下边的人也跟著信奉道教。
  可是哪怕在政治层面,佛门天然处在劣势,但凭藉著净土宗的出现,佛门在底层百姓心中,拥有极大的號召力。
  以禪宗之玄妙吸引上层士大夫,以净土之方便吸引下层百姓。
  以密宗之神用,行香火之法。
  这是佛门处在逆境中,依然拥有大量香火的自信。
  可是这份自信,自从那位通真先生来了之后,被打得七零八落。
  吴曄以一个济度眾生,利在当世的口號,真的推动了道教轰轰烈烈的改革。
  他脑子里也不知道有多少东西,假借神仙之名,纷纷呈出。
  人家一不出阴招,二不借皇权,愣是將汴梁城道观和佛寺,都干到门可罗雀的地步。
  “哦!”
  张商英虽然也关心朝中事,可毕竟古代消息闭塞。
  吴曄在汴梁城的种种神奇表现,毕竟也才三个月时间。
  他並不知道其中详细,只是问道:
  “那是为何?”
  “还不是道门出了个怪才,奇才!”
  “他以抱哭皇帝大腿,认皇帝位玉清真王,南极长生大帝开始,便得皇帝宠信。当今身上为了完成道君皇帝的念想,十分信任这位道人!
  不过三个月时间,这位通真先生,便搞出各样的事情,我佛门香火,就在他腾挪之下,四下消散!”“老僧怀疑,再过一年半载,这汴梁城的僧人,还有没有一口饭吃,还有没有施主布施!
  佛门法难,贫僧觉得,此时比武宗之时,还要严重!”
  张商英猛然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这话居然是从永道大师口中说出。
  这个比喻,不可谓不严重。
  要知道,所谓武宗灭佛,乃是前朝会昌年间武宗的灭佛之事,那场灭佛並不是距离如今最近的一场灭佛,事实上周世宗柴荣也灭过一次。
  可是对於佛门中人而言,武宗那一次,才是真正的法难。
  多少佛门经典,因此散佚,多少传承在那次法脉中衰败断绝。
  如今永道大师居然用武宗灭佛来形容如今的情景,可见此时在他心目中的严重性。
  “大师,此话怎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