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田间耕作,宏时求情
  第292章 田间耕作,宏时求情
  荣国公府,当贾政听说环三爷上门来的时候,他居然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以至於当他回过神,发觉自己竟然有此般念头,脸色顿时就黑沉下来,转而便冷声开口:“请他进来。”
  站在一旁的小廝,心中颇有些莫名其妙之感。
  自打分家后,环三爷这都多久没有上门来了,如今环三爷骤然上门,儼然就是天大的好事儿,怎地老爷反倒突然不高兴了?
  这还真是心思宛若海底针,难以捉摸啊————
  小廝想著,便自屋內走出,又將贾环亲自领进屋內。
  贾政抬眸,看著如今愈发气清神仪的贾环,眸光中似有一阵恍惚,旋即回过神后,仿佛为了压抑先前的失態,便淡淡开口,口吻是说不出的冷淡:“这好端端的,你来做甚么?”
  贾环气度淡然,只是掸了掸衣袖,转而旁若无人般在梦坡斋中落座,拿起手边新呈上的茶盏,浅浅抿了口,眉头微皱,旋即便露出一抹笑来。
  贾政不知道,贾环这是又要闹什么么蛾子,只觉得有些看不明白他此般做派,只是想到,自己毕竟是环哥儿的父亲,不可在他面前墮了威风,於是只是一味吃茶不语。
  却在此时,贾环缓缓开口道:“政老爷手中的茶水,倒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我喝著,竟好似陈年的库藏茶叶沫子似的,若是父亲想要,我也可以送些上好的大红袍来,也省的父亲无事总是拿些细枝末节的事儿,去打搅柳兄弟。”
  贾政听闻,原本捋著鬍鬚的动作一顿,闻言大怒,只是碍於贾环如今的身份,不好像往昔那般斥责,但仍然是含怒反问:“环哥儿,你什么意思?”
  贾环微微一笑,丝毫没把贾政的恼怒放在心上,只是道:“其中缘由,政老爷是真不知道,还是想要装糊涂?柳兄弟如今在宫中当值,政老爷拿宝玉的事儿去打搅柳兄弟,若是耽误了差事,政老爷可担待的起么?”
  贾环这一番话,在贾政看来,儼然就是得势小人的做派,句句不离官职差事,字字都在拿圣意压人。
  他贾政活了半辈子,何曾受过这等来自儿子的气?
  要知道,素来只有他贾政给儿子气受的份!
  只是,气归气,贾政心中却也清楚,贾环所言,句句属实。
  柳湘莲如今是圣上跟前当红的武將,前途不可限量。
  真要是为了宝玉这点子破事儿耽误了军机要务,那罪责————他担待不起,整个荣国公府也担待不起!
  一时间,贾政只觉得胸口鬱结。
  贾环见状,也懒得再与他多费唇舌。
  他今日上门,不过是为了敲打一番,让贾政歇了那荒唐的心思罢了。
  目的既已达到,他便缓缓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上並不存在的褶皱,衝著贾政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政老爷既已心中有数,那晚辈便不多打搅了。只是奉劝老爷一句,宝二哥的前程要紧,荣国公府的体面也要紧。”
  “若真无路可走,不若捐个閒职,在外头寻个清静地方养著,也省得在京中处处惹是生非,丟人现眼。”
  言罢,贾环再不看贾政那张已然扭曲的脸,径直转身,拂袖而去。
  “哐当——!”
  贾环前脚刚踏出梦坡斋的门槛,后脚便传来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之声。
  他脚步微顿,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远远瞧著,好似清风拂面一般和煦,端的是光风霽月的读书人做派。
  书房內,贾政浑身发抖,摔了茶盏后,却只敢在贾环彻底离开后,这才怒声叱道:“孽障!这哪里是我贾政的儿子,分明就是生来討债的孽障!简直就是倒反天罡啊!”
  一个侍候在旁的小廝嚇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只等贾政的气略略顺了些,才战战兢兢地上前,收拾著地上的碎瓷片,低声问道:“老爷————那、那柳大爷那边————还、还请吗?”
  提起柳湘莲,贾政仿佛又被戳中了痛处,衝著那小廝,劈头盖脸地就道:“还嫌荣国公府不够丟人吗?!”
  小廝嚇得一哆嗦,噤若寒蝉,不敢多语。
  贾政发泄一通后,望著一地狼藉,忽然惊觉,在二房里,他虽说是环哥儿的父亲,但是在环哥儿面前,竟是连大声说话的资本都没有。
  就连因贾环发怒,也只敢在贾环离去后,衝著一堆贾府的家生子大呼小叫,反倒是衬得他贾政显露出几分可笑来。
  想罢,贾政心中的念头愈发坚定起来。
  就算不能让柳湘莲来教导、照看宝玉,但好歹也要让宝玉进入军营,晓得上进一二。
  否则————以贾环的性格,只怕將来出了什么祸事,不落井下石都是好的了,哪里有什么可能,还像是贾母以为的那般,念在血亲关係,上手帮衬一二。
  *
  开春之后,京郊外的天气一日暖过一日,冻了一整个冬日的土地,总算是化开了。
  贾环名下的庄子上,此刻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翻新的泥土带著几分湿润的腥甜气息,农人们吆喝著耕牛,在田间地头来回穿梭。
  与旁处不同的是,贾环这庄子上的田地被划分得整整齐齐,每一块地旁边都插著木牌,上面用炭笔写著些稀奇古怪的符號和字样,诸如:“南稻北植”、“优选其穗”、“间苗留壮”之类。
  田埂边上,临时搭起了一个草棚。棚下,雍亲王庆禛正端著一碗粗瓷茶碗,目光沉静地望著眼前这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贾环则站在一旁,手中拿著几株麦苗,正耐心地向他解释著什么:“四爷您瞧,这几株便是去岁从数千株麦穗中挑选出的优良之种。”
  “其穗长且饱满,根系也较寻常麦种更为粗壮。依臣之见,农事之本,在於良种。若能年年如此,粮食增產,亦非不可能之事。”
  他口中所言,对於贾环而言,不过是后世义务制教育中,最基础的杂交选育之法。
  正此时,十三爷庆祥与十四爷庆禎也联袂而来。
  十四爷性子最是爽直,人还未到,声音便先传了过来:“四哥,环兄弟!你们倒好,躲在这儿享清閒,可叫我一通好找!”
  庆祥却不知道是听到、看到了什么事儿,便是远远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面带忧色,待见了礼落座后,他便忍不住嘆了口气,开口道:“四哥,环兄弟,你们倒是清閒,却不知晓,如今外头为了立储之事,可谓是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说来也是,我来之前,在府中门客口中听闻,大哥最近竟跟入了魔似的,四处寻那生儿子的偏方?”
  “我听府里人说,他不知从哪个江湖术士手里得了些虎狼之药,竟逼著大嫂日日服用!”
  此话一出,十四爷登时就睁大了眼睛,显露出几分不可思议来,堪称百思不得其解:“大哥这是疯了不成?这简直是胡闹!大嫂的身子本就屏弱,早年生了四个女儿已是伤了元气,大哥这是要她的命不成?”
  “便是为了储位,想要拼个嫡子,让父皇另眼相看,又何苦將这手段,逼在自己的结髮妻子身上?”
  “这江湖郎中但凡开出的生儿秘药,就连我也知道,都是一些虎狼之药,怎可日日都吃?”
  这往日哥哥们都说混帐的老十四也知道这个消息,要说大哥不知道,庆祥自是不会信的。
  与其说是不知道,倒不若说是————为了有个嫡子,装作不知道罢了。
  闻得十四弟此言,庆祥也不由得嘆息道:“谁说不是呢?如今大嫂日日灌那苦汤子,身子骨眼瞧著便要垮了。我本欲上门去劝说一二,好歹是兄弟一场,且当初还在宫中时,大嫂对於我们这些弟弟,也颇有照顾。”
  “只是未曾料到,我才起了个话头,大哥便露出不虞之色,言及让我做好自己份內之事即可,莫要管旁人的閒事。我————唉!”
  雍亲王闻言,只是眉头微皱,端著茶碗,久久不语。
  贾环知晓庆祥的性子,他虽说经歷的废太子一遭,但性子还是重情义。
  如今老大也没有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庆祥能因为大王妃的事儿,主动上门劝说,此事————倒也是庆祥的风格。
  只是,想到这里,贾环用一种莫名的神色看了一眼旁边的雍亲王。
  要说起四爷,对於老十三和如今的老十四,或许遇到这事几,会这么做,但是想让他因著什么虚无縹緲的兄弟情分,对於大皇子主动劝说,儼然是件不可能的事儿。
  贾环的眼神带笑,那边老四庆禛转过头,看到贾环这眼神,眼角就不由得微微一抖。
  依他对贾环的了解,贾环此时心底,恐怕在谋算著什么。
  果不其然。
  下一刻。
  贾环沉吟片刻,就开口道:“大爷心急,乃是人之常情。只是此事,我等外人不好插手。依我之见,当以不变应万变。大哥越是想爭,咱们便越要稳住。我倒有个主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庆禛,这才接著道:“————不如將府上的宏时、宏歷和宏昼三位小爷都接来这庄子上,一同体会下这稼穡之苦。一来,可让他们远离京中是非,免得被捲入风波;”
  “二来,也可让他们知晓粮食来之不易,磨礪心性。圣上常言,大乾皇室的子孙,不能忘了弓马稼穡之本。四爷此举,正合圣心。”
  此言一出,庆镇的眸光便微微亮起。
  他总觉得,贾环在某些地方,甚得他心,两人往往能够不谋而合,想到一处儿去。
  *
  翌日,京郊的土地彻底化冻,暖阳高照。
  雍亲王府的马车便停在了庄子前。
  庆禛亲自带著三个儿子,换上了一身寻常的布衣,来到了田间。
  贾环与十三爷、十四爷早已等候在此。
  宏歷和宏昼两个小的,瞧见这般景象,眼中满是新奇,倒也像模像样地捲起袖子,跟著农人学起了如何点种。
  唯有年纪最长的宏时,看著脚下的泥泞,一张脸早已是苦得能拧出水来。
  他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干过这等粗活?
  他凑到两个弟弟身边,压低声音抱怨道:“这哪里是皇孙该乾的活儿!父王也真是,竟听信那贾环的鬼话,把咱们弄到这京郊黄泥巴地的庄子上来受罪!”
  “不过是一个臣子罢了,竟敢对咱们指手画脚!”
  宏歷眼神微动,心底暗自嗤笑一声,隨即,他停下手里的活计,面上就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哥,此言差矣。皇爷爷常教导咱们,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贾大人教咱们的,乃是立身之本,並非是折辱我等。”
  宏昼东张西望的,看著地上的鸟雀,又看著附近的农田,只觉得兴致盎然,兴致勃勃地跟著点头:“是啊,大哥,这不比在府里读书有意思多了嘛?在府上读书读百遍,哪有如今身体力行,下地干活,更能知晓“粒粒皆辛苦”之意啊?”
  宏时见两个弟弟都不与他一头,心中愈发气闷,只觉得父王偏心,连带著这两个弟弟也向著外人。
  他想起被幽闭在府的八叔,心中更是为他不平,想到今日想要为八叔求情的话,宏时咬咬牙,乾脆也跟著干起活来。
  待到晌午,眾人正在田埂边的草棚里用饭。
  饭食虽简单,不过是些黍米饭、醃菜和一锅热腾腾的菜汤,但眾人忙碌了一上午,吃起来也是香甜。
  正当此时,宏时却忽然放下手中的饭碗,试探著开口:“父王,儿子有一事相求————”
  许是因为今日劳作过后的缘故,常年案牘劳形的庆禛,只觉得通体舒泰,此时心情也不由得舒畅许多。
  他看著宏时,难得和顏悦色,淡淡应了一声,此举似是给了宏时莫大的信心,他继续大著胆子开口道:“儿子听闻,八叔————八叔如今被幽闭在府,日夜难安。八叔也是您的亲兄弟,父王何以如此绝情,不能在皇爷爷面前,为八叔美言几句,求个恩典呢?”
  此话一出,整个草棚內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十三爷和十四爷的脸色皆是大变,谁能想到,宏时这孩子竟敢在这等场合,提及他八叔的事儿。
  庆镇放下手中的碗,面上依旧平静,但是熟悉他的贾环等人都知道,这四爷————心中怕是有气儿啊。
  只听得他淡淡开口道:“你八叔自有你八叔的缘法,此事————轮不到你来操心。”
  然而宏时此刻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竟是迎著父亲的怒火,继续说道:“父王总教导我等要念及手足之情,可为何到了八叔这里,便全然不作数了?您这般行事,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您不念亲情,刻薄寡恩?!”
  此话一出,满场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