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贾家……完了(二更,4600字)
  第309章 贾家……完了(二更,4600字)
  赵姨娘那声平静无波的“送客”,宛若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贾母与王夫人的脸上。
  婆子们上前半步,虽未曾动手,那疏离的姿態却已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王夫人跪在地上,浑身僵直,只觉得一辈子的脸面,都在这將军府的门槛前,被踩得稀碎。
  贾母更是气得浑身发抖,那双老眼死死盯住赵姨娘转身离去的背影,喉中“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老太太————太太————回、回府吧————”
  鸳鸯颤抖著声音,几乎是用尽全力,才將贾母半架半扶地弄回了马车上。
  归途,死寂。
  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咯噔”声,每一响,都像重锤砸在二人的心上。
  *
  荣国公府。
  当贾母的脚,再一次踏上荣禧堂的门槛时,她只觉得这方她安坐了数十年的富丽堂皇之所,竟是如此的陌生而冰冷。
  赵姨娘那张带著残酷弧度的脸,那句“他如今,是我赵家的子孙”,在贾母的脑海中反覆衝撞。”
  贾母再也压不住那股逆血,又是“噗”的一声,一口黑血喷涌而出,尽数洒在了那金丝楠木的门槛之上!
  “老太太!”
  这一回,任凭鸳鸯如何掐人中,王夫人如何哭嚎,贾母那双眼一翻,竟是彻底昏死过去,再无半点知觉。
  荣禧堂內,顿时人仰马翻。
  哭喊声、脚步声、传太医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贾母————倒了。
  这座荣国公府真正的“定海神针”,倒了。
  王夫人看著榻上那面如金纸、出气多进气少的老封君,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沉了。
  她失魂落魄地瘫坐在脚踏上,脑中一片空白。
  贾环——靠不住了。
  老太太————也靠不住了。
  不————还有!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芒。
  娘家!
  她还有娘家!
  她兄长王子腾虽然靠不大住,可王家如今在京中依旧是赫赫有名的顺天府王家!
  她侄儿王仁,如今亦在工部任职!
  “备车!”
  王夫人猛地站起身,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去————去王家!”
  她也顾不得贾母此时是死是活,只抓著最后一丝指望,跌跌撞撞地便冲了出去。
  *
  荣禧堂的乱,很快便传遍了全府。
  大房,贾赦的院內。
  贾赦正搂著个新得的二八美婢,吃著那小手剥好的蜜橘,听著外头那隱隱传来的哭嚎声,脸上不由得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呵。”
  他吐出橘核,懒洋洋地开口:“那老虔婆,总算是被她那好孙子给气倒了?活该!”
  一旁的邢夫人,一面替他捶著腿,一面眼中亦是精光乱闪。
  “老爷,”王善保家的媳妇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兴奋地回稟道:“奴才方才打听真了!老太太气得吐血,人事不知了!二太太也刚坐著车,哭哭啼啼地往王家去了!”
  “哦?”
  贾赦闻言,那双浑浊的醉眼,倏地就亮了。
  老太太倒了。
  王夫人跑了。
  贾政————还在天牢里。
  这————岂不是说————
  “群龙无首啊!”
  贾赦猛地推开怀中的美婢,一拍大腿,霍然起身!
  他心中那点贪婪的火苗,在这一刻,被扇得熊熊燃烧。
  “老爷,您看————”
  邢夫人亦是呼吸急促,试探著开口。
  “看什么?!”
  贾赦搓著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亢奋:“如今这府里,我才是袭爵的国公爷!这家,合该我来管!”
  他心中那点算盘,打得啪作响。
  那老虔婆偏心了一辈子,把府里的家底都快掏空了去补贴二房。
  如今,她既然倒了,那她私库里的那些宝贝————岂不就是无主之物?
  “我————我这便去看看老太太!”
  贾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理了理衣冠,故作焦急地喝道:“老太太病重,我这个做儿子的,岂能不亲自去库房,取那千年的人参来给老太太吊命?”
  他口中说著“取人参”,脚步却是直奔库房而去。
  邢夫人见状,心中瞭然,亦是暗喜不已。
  贾赦得了鸳鸯那里“顺”来的备用钥匙,这回更是得了“管家之权”,大摇摆摆地便命人开了那间存放贾母私库的耳房。
  这一次,他不再像上次那般遮遮掩掩。
  “老太太病重,需取些古董珍玩出去变卖,好给老太太和宝玉上下打点!”
  他隨口寻了个由头,便將那些看管库房的婆子唬得不敢言语。
  贾赦也不再客气,直奔那些沉重的红木箱笼。
  “这尊前朝的青花大瓶————不错,搬走!”
  “这方宋徽宗的端砚————值钱,带上!”
  “还有这几匣子金裸子、银裸子————一併带走!”
  贾赦指挥著心腹,宛若强盗过境,將那些他覬覦已久的珍玩古董,一件件往外搬,心中只觉得畅快淋漓。
  他这哪里是救命?
  分明是在趁火打劫,釜底抽薪————
  *
  正当荣国公府这艘破船,从內里开始腐烂崩坏之时,院子里的探春,亦是心乱如麻。
  她早已听闻了贾政与贾宝玉下狱的消息。
  她不似贾母那般天真,也不像王夫人那般宛若热锅上的蚂蚁,没了理智。
  她只觉得,贾家这片天,是真的塌了。
  她心中一片冰凉,昨日才在卓家人面前强撑起的镇定,此刻早已荡然无存。
  她唯一的指望,便是那桩尚未完全定下的婚事。
  “卓家————卓家会不会————”
  探春的指尖冰凉,她不敢再想下去。
  正此时,侍书白著脸,快步从外头走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姑娘————不好了!外头卓家的大人和卓公子来了————”
  “什么?!”
  探春闻言,只觉得“咯噔”一声,那不祥的预感终於成了现实。
  “他们————他们在何处?”
  “大、大老爷————请您去正厅一趟————”
  探春闻言,身子晃了晃。
  去正厅?
  这般时候请她去正厅,所为何事,已是不言而喻!
  退婚!
  探春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几乎要窒息。
  她扶著桌沿,强自站稳。
  不。
  不能慌。
  她贾探春,便是庶出,也是国公府的姑娘!
  岂能任人这般搓扁揉圆?
  她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仓皇与恐惧尽数压在心底,那张素日里才情卓然的脸上,此刻覆上了一层寒霜。
  她整理好衣衫,一步一步,走得极稳,朝著正厅而去。
  *
  荣国公府,正厅。
  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贾赦坐在上首,面上带著几分尷尬与不耐。
  他才刚从私库里“取”了东西回来,屁股还没坐热,这卓家便找上了门,当真是晦气。
  下首,卓进的父亲,兵部主事卓大人,面沉似水。
  卓进本人,亦是低头饮茶,不敢看上首。
  见探春进来,卓大人连客套都省了,放下茶盏,发出“嗑”的一声轻响。
  “赦公。”
  卓大人的声音,冰冷而生硬:“想来,府上的事情,我也不必多言了。”
  他瞥了一眼面色苍白的探春,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我卓家,世代书香,家风清正。令弟贾政,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在御前失仪,咆哮公堂,如今已是阶下之囚!”
  “令侄贾宝玉,更是胆大包天!擅用假药,残害忠良,貽误军机!此乃通天大罪,已判了秋后问斩!”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我卓家,断不能容忍与这等藏污纳垢、即將败亡的家族结亲!我儿卓进的前程,断不能毁在尔等手中!”
  “今日,我便是上门来————退婚的!”
  “退婚”二字一出,探春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眼前阵阵发黑。
  她预想过,却没想到对方竟是如此不留情面。
  贾赦亦是老脸一红,怒道:“卓大人!你————你欺人太甚!我二弟是下了狱,可我贾赦,还是这荣国公府的国公爷!”
  “国公爷?”
  卓大人冷笑一声:“赦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这光景,您这国公府,还剩几分体面,您自己心中不清楚吗?”
  眼见贾赦这草包是指望不上了,探春只觉得浑身发冷,但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杏眼中没有泪水,只有一股令人心惊的孤勇与决绝。
  “卓大人。”
  探春的声音,亦是冰冷:“您今日退婚,我贾家无话可说。只是————”
  她缓步上前,直视著卓大人那双精明的眼睛:“我只提醒大人一句。”
  “我贾家再不济,也是一门两国公,赫赫扬扬近百年。我祖母,乃是圣上亲封的超品誥命。这份体面,是太祖爷赏的!”
  “我父亲、二哥是犯了罪,可我贾家————还没倒!”
  她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卓大人今日若是在此时退婚,便是將我荣国公府的脸面,按在地上踩。”
  “我贾家固然顏面扫地,可卓家————怕也落不得好!”
  “圣上最重体面”二字。卓家此举,与那背信弃义、踩低捧高、趋炎附势的小人,又有何异?!”
  “你————”
  卓大人闻言,心中果然一凛!
  他最在乎的,便是“家风清正”四字。
  若真被安上一个“背信弃义”的名声————
  御史参上一本,只怕卓进的前程,也要蒙上阴影!
  他与儿子卓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犹豫。
  这贾家,虽是破船,可毕竟还未沉。
  万一————万一真有转机呢?
  “哼!”
  卓大人心中已然退缩,嘴上却不肯认输。
  他一拂袖,找了个藉口:“伶牙俐齿!此事兹事体大,我卓家也非不近人情。”
  “也罢!我便————再给你贾家几日!待老封君醒转,我等再来討个说法!”
  说罢,便拉著卓进,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了。
  待卓家父子走后,探春才猛地一软,若非侍书眼疾手快地扶住,只怕已瘫倒在地。
  退婚看似没有结果,但是实际上————
  她只是————暂缓了这场羞辱罢了。
  *
  荣禧堂。
  贾母悠悠醒转,只觉得浑身都似散了架一般。
  鸳鸯哭著將方才卓家上门退婚,三姑娘如何舌战退敌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贾母听著,那双枯井般的老眼,竟是连半点波澜也无。
  退婚?
  呵————
  墙倒眾人推。
  这才只是个开始罢了。
  “王氏————可回来了?”
  贾母沙哑地问道。
  话音刚落,只见王夫人失魂落魄地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髮髻散乱,衣衫不整,那张脸上,已是连半点血色也无。
  “母亲————”
  王夫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竟是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是喃喃道:“王家————王家————不要我了————”
  她那侄儿王仁,竟是连门都未让她进,只隔著门缝冷冷地丟下一句话:“此事乃是貽误军机的灭族之罪!我王家世代忠良,断不能被你这齣嫁女所连累!你————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命人將她硬生生赶了回来!
  “呵————呵呵————”
  贾母听完,竟是笑了。
  那笑声嘶哑、悽厉,宛若夜梟啼哭。
  “好,好一个金陵王家!好一个世代忠良!”
  她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王家靠不住了。
  贾赦靠不住了。
  贾环————也靠不住了。
  这偌大的荣国公府,竟是————走到了绝路!
  贾母的笑声,猛地止住了。
  她挣扎著,在鸳鸯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鸳鸯。”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平静,平静得可怕。
  “老太太————”
  “给我————换朝服。”
  王夫人闻言一愣:“母亲!您————”
  “我去————叩见天恩!”
  贾母的眼中,一片死灰。
  她知道,这是她最后能做的事了。
  她要用她这一辈子挣来的“体面”,去换她那宝贝孙子的“性命”。
  *
  乾清宫外。
  金砖之上,寒意刺骨。
  贾母身著一品超品誥命夫人的朝服,一丝不苟,跪在那里,任凭冷风吹乱了她的银髮。
  她没有哭嚎,也没有喊冤,只是那么静静地跪著。
  康帝在南书房內批阅著奏摺,张机承在外头候著,只当未见。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贾母那年迈的身躯,开始微微颤抖,脸色也渐渐青紫。
  康帝放下硃笔,幽幽一嘆。
  他终究,还是想起了那个隨他南征北战、忠心耿耿的贾代善。
  “罢了。”
  康帝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宣她进来吧。”
  暖阁內。
  康帝高坐御案之后,面无表情地看著底下那个匍匐在地、狼狈不堪的老妇人。
  “贾史氏,你可知罪?”
  “臣妇————知罪。”贾母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她重重地叩首在地,那头上的赤金凤冠,隨之滑落,滚在了一旁。
  “陛下————”
  贾母涕泗横流,再无半分老封君的体面:“臣妇————不求那两个孽障的功名,亦不求贾家的富贵。”
  “臣妇只求————只求陛下念在臣妇的亡夫,贾代善为国朝流过血、拼过命的份上————”
  她再次叩首,额头已是一片青紫:“臣妇————愿舍了这一身超品誥命,愿散尽家財,充入国库————”
  “只求陛下————法外开恩,饶过那两个孽障的性命!只求————留他二人一命,永不入,圈禁府中,臣妇————便死也瞑目了!”
  康帝静静地看著她。
  他想起了贾代善临终前,抓著他的手,託孤的模样。
  他又想起了方才在朝堂上,贾环那张与贾政截然相反的、冷静的面孔。
  “唉————”
  康帝长嘆一声,摆了摆手:“看在贾代善的薄面上————”
  “朕,准了。”
  “只是,贾史氏,你当记住。”
  康帝的声音,冰冷彻骨:“这是————最后的情面了。”
  “往后,贾家————好自为之。”
  “臣妇————叩谢陛下天恩————叩谢陛下天恩————”
  贾母瘫软在地,只知道反覆地磕头,老泪纵横。
  她知道,贾政和宝玉的命,保住了。
  可这赫赫扬扬、近百年的荣国公府————
  也从今日起,彻底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