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敏姑妈过府「做生意」，贾宝玉接姐妹进园子（6100字））
第362章 敏姑妈过府“做生意”，贾宝玉接姐妹进园子（6100字））
却说那荣国府內，因著王夫人献出的这条“妙计”，原本因银钱紧缺而愁云惨澹的气氛，竟是稍稍缓和了几分。
贾母虽觉得有些没脸，但想著那是为了元丫头的省亲大典，为了贾家百年的体面，这点子麵皮又算得了什么？
当下便命人备了软轿，又遣了赖大亲自去林府下帖子，言辞恳切，只说老祖宗想念女儿，身子有些爽利，想请姑太太过府一敘。
这帖子递到了林府，却是让贾敏好生踌躇了一番。
林府，正院花厅。
贾敏手中捏著那张洒金的大红帖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正坐在一旁品茶的林如海，嘆道：“老爷，你瞧瞧。这那是请我去敘旧？这分明是那边的窟窿填不上了，想起我这个冤大头”来了。”
林如海放下茶盏，神色淡然：“夫人既知是鸿门宴，不去便是了。如今咱们林家，也不必看那边的脸色行事。”
“我也想不去。”
贾敏摇了摇头，將帖子隨手扔在桌案上：“只是老太太拿身子不爽利做幌子，又搬出个孝”字压我。我若是不去，明日那起子御史怕是就要参咱们林家不孝了。”
“况且————”
贾敏顿了顿，想起前几日贾环同她说的那些话，面上浮起一抹笑：“环哥儿说得对。这修园子是圣上给勛贵们挖的坑，咱们既是早就看透了，何不顺水推舟？”
“他们既想从我这儿拔毛，我便让他们知道，这林家的毛，不是那么好拔的。不仅不好拔，还得烫了他们的手。”
林如海闻言，抚须一笑：“夫人心中有数便好。只是那荣国府如今是个烂泥潭，夫人此去，切莫动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老爷放心，我省得。”
*
翌日清晨。
林府的翠盖珠缨八宝车，缓缓驶入了荣国府所在的寧荣街。
虽说是为了省亲大典，这条街上已开始重新粉刷门楼，看似热闹，可透过车帘的缝隙，贾敏依旧能敏锐地察觉到这府邸深处透出的那股子颓败之气。
到了荣国府大门，中门大开。
王夫人虽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为了那即將到手的花木石头，还是不得不堆起笑脸，带著王熙凤站在二门处迎接。
“哎哟，妹妹可算是来了！”
王夫人上前几步，甚至主动伸手去扶贾敏，那热络劲儿，仿佛两人是从未有过齟的亲姐妹一般：“老太太自打前儿个起就念叨著你，说是昨晚都没睡好，就盼著见你一面呢。”
贾敏看著王夫人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淡淡的，只微微福了一福：“劳二嫂子掛心了。母亲身子既然不爽利，那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一行人进了荣禧堂。
贾母歪在榻上，见贾敏进来，那是真动了几分感情，眼圈一红，招手道：“敏儿————我的敏儿来了————”
贾敏上前行了大礼，又被贾母拉著坐在榻边，母女俩好一番敘话。
只是这话里话外，贾母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元春封嬪的喜事，又感嘆家里修园子的艰难。
坐在一旁的贾政和贾赦，也是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嘴，大谈特谈什么“皇恩浩荡”、“光宗耀祖”。
贾敏只含笑听著，並不接茬，只是一味地夸讚元春有福气。
眼见茶过三巡，铺垫得也差不多了。
王夫人给贾政使了个眼色。
贾政轻咳一声，端起一副长兄的架子，开口道：“妹妹啊，今日请你来，除了母亲想念之外，实则还有一桩家事，想同妹妹商议。”
来了。
贾敏心中一定，放下茶盏，温声道：“二哥有话直说便是。只要是妹妹能帮得上的，定不推辞。”
“好，好！”
贾政抚掌笑道：“我就知道妹妹是个顾念旧情的。”
“是这样，如今娘娘省亲在即，府里要修个大观园。这园子里的亭台楼阁都好说，唯独这花草木石，最是难得。”
“你也知道，京城这地界儿，好的太湖石那是千金难求。我们想著，妹夫曾在江南多年，又是风雅之人，家里定有不少珍藏。”
说到这儿，贾政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王夫人便在一旁顺势接过了话茬，一脸理所当然地笑道：“是啊妹妹。咱们想著，与其让外头的奸商赚了咱们的银子，倒不如咱们自家亲戚互相帮衬。”
“妹妹家大业大，那些个花草石头放在家里也是閒置。不如————就挪到咱们这园子里来？”
“这也算是妹妹和妹夫，对娘娘的一片孝心。將来娘娘省亲回来，看著这些东西，定会感念妹妹的好处。”
这话说得漂亮。
说是“挪”，其实就是明抢。
贾敏听著这话，心中那股子厌恶几乎要压不住了。
她目光扫过在座眾人的脸。
贾母闭著眼捻佛珠，仿佛没听见。
贾政一脸正气凛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至於王夫人和贾赦，更不用提。
当真是一家子的吸血鬼。
“二嫂子这话说的，倒叫我有些听不懂了。”
贾敏忽地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著浮沫：“这修园子是给娘娘省亲，那是何等体面尊贵的大事？”
“若是用了我们家的旧东西，那不是————那是有些不敬了？”
“况且————”
贾敏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惊讶：“我听闻，如今京城里修园子的府邸不少。那周贵妃家、吴贵人家，可都是拿著真金白银去江南採买的。”
“若是让人知道，咱们贾家出了个娘娘，修园子却还要靠亲戚接济，拿些旧石头旧花草来充数————”
“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贾家没底蕴？笑话娘娘娘家寒酸？”
“这————”
王夫人一噎，脸色瞬间有些难看：“妹妹这是什么话？自家的东西，怎么能叫寒酸呢？那是情分！”
“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
贾敏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二哥，二嫂。不是妹妹小气。实在是这事儿关乎皇家体面，关乎元丫头在宫里的脸面。”
“咱们若是隨隨便便弄些东西填进去，万一圣上知道了，治咱们个大不敬”之罪，那可怎么好？”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贾政顿时嚇了一跳。
他最是怕官场上的这些个规矩，闻言连忙道：“妹妹说得是，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95
“那依妹妹之见————”
贾敏微微一笑，和顏悦色开口道：“依我看，这东西，还是得买。”
“买？”
王夫人尖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二嫂莫急。”
贾敏打断了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听我说完。”
“买，是必须得买的。这样帐面上才好看，传出去也好听。说是咱们贾家为了娘娘，不惜重金，那才是体面。”
“不过嘛————”
贾敏看向贾母，语气柔和了几分：“咱们到底是自家人。我也知道府里如今有些艰难。”
“既然二哥二嫂开口了，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吧。”
贾敏伸出一根手指：“我让林家在江南的铺子，把压箱底的好料子都运来。什么太湖石、灵璧石，什么名贵的花木，应有尽有。”
“价格嘛————”
贾敏顿了顿，看著贾赦那陡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微勾：“我就按市价的七成给府里。”
“七成？”
王夫人瞪大了眼睛，还是觉得肉疼。
她原本是想白拿的啊！
“二嫂別嫌贵。”
贾敏淡淡道：“如今外头的行情，那可是一天一个价。那奇石斋的一块石头都敢卖六千两。我这七成，已经是赔本赚吆喝了。”
“再说了，这还得算上从江南运来的路费、人工、损耗————”
“若是二嫂觉得不划算，那便罢了。横竖我那些东西也不愁卖，外头好些王爷府里都抢著要呢。”
说罢，贾敏作势要端茶送客。
“別別別！”
一直没说话的贾赦忽然跳了出来，急得直摆手：“妹妹这话说得，咱们自家人，哪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贾赦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里啪啦响。
七成？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他负责採买，若是能以七成的价格从林家拿货，回头再按市价、甚至高於市价报给公中————
那中间这三成的差价，岂不是都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更何况，这还是大宗买卖，动輒几十万两银子。这一进一出，那是多少油水？
“二弟！弟妹！”
贾赦转头对著贾政和王夫人，一脸严肃地说道：“妹妹这是一片苦心啊，咱们可不能不识好歹。”
“这七成的价格，那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若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再说了，妹妹说得对。这是给娘娘修园子，咱们必须得花钱，还得花得漂亮。这样圣上才能看到咱们的诚心。”
贾赦越说越激动，贾政本来就没主意，听大哥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
毕竟是为了元春，为了贾家的体面。
“大哥说得是。”
贾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妹妹费心了。”
王夫人虽然心里还是不痛快，觉得没占到大便宜就是吃亏，但见贾母也没反对，贾政和贾赦又都答应了，也只能咬牙认了。
“那就————依妹妹的意思办吧。”
王夫人强笑著说道。
贾敏看著这一家子各怀鬼胎的模样，心中冷笑。
七成？
確实是便宜。
但林家的那些花木石头，本就是早年间低价囤积的，或者是自家庄子上產的。
即便卖七成，那利润也是翻倍的。
更重要的是————
这笔银子，贾家拿不出来，势必又要去逼那寧国府，去逼那些族人。
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贾敏站起身，优雅地抚了抚衣袖：“回头我就让人把单子送来。大哥哥，这採买的事儿，还得劳您多费心了。”
“好说，好说！”
贾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自打那日定下了“买卖”，这荣国府里便再次热闹了起来。
虽然公中银库空虚，但架不住贾母发了话，要举全族之力修园子。
於是，寧国府的贾珍首当其衝，被逼著拿出了五万两银子。
其他的族人，如贾芹、贾芸之流，虽然没什么钱，也都被摊派了苦力活儿。
而那最大的一笔款项，则是王夫人咬碎了牙，从自个儿的体己里，还有变卖了金陵几处老宅得来的。
银子一到位，这园子便轰轰烈烈地造了起来。
正如贾环所料，这修园子，成了贾赦和贾链这对父子发財的良机。
荣国府，大老爷的书房內。
贾赦歪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块刚得来的极品羊脂玉佩，那是採买石料的商人孝敬的。
“璉儿啊。”
贾赦眯著眼，看著站在下首的贾璉，心情极好：“这几日，那林家送来的花木，可都入库了？”
“回父亲，都入库了。”
贾链一身锦衣，也是满面红光：“那林姑妈虽然精明，但给的东西確实是好货色。咱们按著市价入帐，中间这三成的利————”
贾璉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笑道：“足足有这个数。”
“好！好！”
贾赦哈哈大笑：“还是你小子机灵。这笔买卖做得值！”
“不过————”
贾赦话锋一转：“这也才刚开始。后头还有那盖楼的木料、室內的陈设、古董字画————这里头的油水，可比这花草大多了。”
“你给我盯紧了，別让二房那边的人插手。这修园子的差事，既然落到了咱们大房手里，那就得把这一层油刮乾净了。”
“儿子省得。”
贾璉连连点头，心中却另有一番算计。
他从书房出来，摸了摸袖袋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
那是他从这几笔买卖里，私自扣下来的“辛苦费”，足足有五千两。
贾璉回头看了一眼大房的院子，有些似笑非笑。
他这个爹，贪得无厌，若是全交给他，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
而且————
贾璉想起了那个即便分了府、却依旧让他感到又敬又佩的贾环。
这修园子的事儿，虽然油水多，但他总觉得有些烫手。
尤其是这林家突然插手，那林姑妈和贾环走得那么近，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贾璉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墙头草。
他知道，这荣国府如今是日薄西山，真正的大腿，在隔壁。
“来人，备车。”
贾链心中有了决断：“去將军府。”
將军府，外书房。
贾环正在批阅公文，听闻贾璉来了，並不意外。
“让他进来。”
不多时，贾璉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
“环兄弟，忙著呢？”
贾璉自来熟地凑上前，將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哥哥我特意让人去聚宝斋买的几样点心，知道你爱吃清淡的，特意挑的。”
贾环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璉二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个这是吹的什么风？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环兄弟。”
贾璉搓了搓手，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从袖子里掏出那叠银票，恭恭敬敬地放在贾环的案头。
“环兄弟，这是五千两银票。”
“这是————”
贾环挑眉。
“这是哥哥我的一点心意。”
贾链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这阵子府里修园子，採买花木的事儿，哥哥我经了手。这林姑妈给的价实在，咱们————咳咳，中间稍微润了润手。”
“我知道环兄弟你是做大事的人，看不上这点小钱。但这毕竟是借了林家的光，也就是借了环兄弟你的光。”
“我那老爹贪得无厌，这点钱若是让他知道了，肯定得全吞了。”
“我想著，咱们兄弟虽然分了家，但情分还在。这钱————理应有环兄弟一份。”
贾璉这话，说得可谓是极其漂亮。
既表了忠心，又送了银子，还顺带踩了贾赦一脚。
然而，贾环看著那叠银票，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將那银票推了回去。
“璉二哥。”
“这钱，烫手。”
贾璉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环兄弟，这————”
“你以为这园子是那么好修的？”
“这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上面都沾著贾家的血。
“这是把祖宗的基业，把全族的血肉，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贾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贾链：“璉二哥，你是个聪明人。”
“这荣国府如今就是一艘要沉的大船。这修园子，不过是迴光返照。”
“你若是想在这船沉之前，多捞点棺材本，我不拦你。”
“但是————”
贾环的声音骤然变冷：“我贾环既然分了府，就跟那边的烂帐一刀两断。这钱，我不收。林家做生意，那是林家的事，与我无关。”
“你若真想为自己留条后路————”
贾环指了指那叠银票：“这钱，你拿回去。少掺和这修园子的事儿，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別到时候银子没命花，反倒把自个儿给搭进去了。”
贾璉听得冷汗涔涔，背后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虽然也觉得这修园子有些不妥，但没想到在贾环眼里，竟然是如此凶险。
“是————是————”
贾璉慌忙收起银票，连连作揖：“多谢环兄弟提点！多谢环兄弟！”
“哥哥我————我这就回去，把手里的差事推一推，能不沾就不沾了。”
转眼间，数月已过。
荣国府內的大观园，在无数银子的堆砌下，终於初具规模。
这一日，秋高气爽。
园子里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只剩下些內部的陈设和花草的点缀。
贾母兴致勃勃，带著王夫人、邢夫人，还有那一眾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进了园子，说是要“视察”一番。
贾宝玉自然也在其中。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他的身子虽然好些了，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大不如前，整个人显得有些虚浮。
但今日进了这园子，看著那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宛如人间仙境一般，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竟也泛起了一丝亮光。
“好！好一处景致！”
贾宝玉站在沁芳桥上，看著桥下的流水，忍不住讚嘆道：“这地方，比那外头的俗世清净多了。”
“若是能长住於此，不再理会那些仕途经济、浊世俗务，岂不快哉？”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贾母，眼中满是期盼：“老祖宗，这园子既然修好了，除了大姐姐省亲的时候用，平日里空著也是可惜。”
“不如————不如让家里的姐姐妹妹们都搬进来住吧？”
“大家一起在这园子里起社作诗，赏花弄月，岂不是神仙般的日子？”
贾母看著这个最疼爱的孙子，见他终於有了几分笑模样，心里也是高兴，便笑道：“这有何难？”
“这园子本就是为了自家人修的。等娘娘省亲之后，这园子自然是要有人住的，不然也是荒废了。”
“到时候，让你那几个妹妹都搬进来，你也进来，也好给这园子添添人气。
贾宝玉闻言大喜，拍手笑道：“太好了！太好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似乎在找什么人。
可是，看了一圈，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
“可惜————”
贾宝玉低下头，喃喃自语：“可惜林妹妹不在————宝姐姐也不————”
“若是她们也能来，那该多好啊————”
提到林黛玉和薛宝釵，贾母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这两个人，一个是已经许配给了贾环，一个是已经给贾环做了妾。
那是將军府的人，哪里还能再进这荣国府的大观园？
王夫人也是脸色一沉，心中暗骂宝玉不爭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宝玉啊。”
贾母到底还是心疼孙子，不忍见他伤心，便岔开话题道：“你林妹妹和宝姐姐虽然来不了，但咱们家也不是没有別的亲戚。”
“我前儿个还收到了书信，说是你云妹妹，也就是湘云丫头，过些日子也要来贾府了。”
“到时候，我把她接进府来，让她也住进这园子里，陪你一同玩耍，如何？”
“云妹妹？”
贾宝玉眼睛一亮。
史湘云，那是他小时候的玩伴，最是豪爽大气，虽然比不上林妹妹的灵秀，但也別有一番风味。
“好！好！”
贾宝玉连连点头，心中的阴霾散去大半：“云妹妹来也好，她最是爱说爱笑，有了她，这园子里定然热闹————
却说那荣国府內，因著王夫人献出的这条“妙计”，原本因银钱紧缺而愁云惨澹的气氛，竟是稍稍缓和了几分。
贾母虽觉得有些没脸，但想著那是为了元丫头的省亲大典，为了贾家百年的体面，这点子麵皮又算得了什么？
当下便命人备了软轿，又遣了赖大亲自去林府下帖子，言辞恳切，只说老祖宗想念女儿，身子有些爽利，想请姑太太过府一敘。
这帖子递到了林府，却是让贾敏好生踌躇了一番。
林府，正院花厅。
贾敏手中捏著那张洒金的大红帖子，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正坐在一旁品茶的林如海，嘆道：“老爷，你瞧瞧。这那是请我去敘旧？这分明是那边的窟窿填不上了，想起我这个冤大头”来了。”
林如海放下茶盏，神色淡然：“夫人既知是鸿门宴，不去便是了。如今咱们林家，也不必看那边的脸色行事。”
“我也想不去。”
贾敏摇了摇头，將帖子隨手扔在桌案上：“只是老太太拿身子不爽利做幌子，又搬出个孝”字压我。我若是不去，明日那起子御史怕是就要参咱们林家不孝了。”
“况且————”
贾敏顿了顿，想起前几日贾环同她说的那些话，面上浮起一抹笑：“环哥儿说得对。这修园子是圣上给勛贵们挖的坑，咱们既是早就看透了，何不顺水推舟？”
“他们既想从我这儿拔毛，我便让他们知道，这林家的毛，不是那么好拔的。不仅不好拔，还得烫了他们的手。”
林如海闻言，抚须一笑：“夫人心中有数便好。只是那荣国府如今是个烂泥潭，夫人此去，切莫动气，伤了身子不值当。”
“老爷放心，我省得。”
*
翌日清晨。
林府的翠盖珠缨八宝车，缓缓驶入了荣国府所在的寧荣街。
虽说是为了省亲大典，这条街上已开始重新粉刷门楼，看似热闹，可透过车帘的缝隙，贾敏依旧能敏锐地察觉到这府邸深处透出的那股子颓败之气。
到了荣国府大门，中门大开。
王夫人虽心里一百个不情愿，但为了那即將到手的花木石头，还是不得不堆起笑脸，带著王熙凤站在二门处迎接。
“哎哟，妹妹可算是来了！”
王夫人上前几步，甚至主动伸手去扶贾敏，那热络劲儿，仿佛两人是从未有过齟的亲姐妹一般：“老太太自打前儿个起就念叨著你，说是昨晚都没睡好，就盼著见你一面呢。”
贾敏看著王夫人那张笑得有些僵硬的脸，心中冷笑，面上却是淡淡的，只微微福了一福：“劳二嫂子掛心了。母亲身子既然不爽利，那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一行人进了荣禧堂。
贾母歪在榻上，见贾敏进来，那是真动了几分感情，眼圈一红，招手道：“敏儿————我的敏儿来了————”
贾敏上前行了大礼，又被贾母拉著坐在榻边，母女俩好一番敘话。
只是这话里话外，贾母总是有意无意地提到元春封嬪的喜事，又感嘆家里修园子的艰难。
坐在一旁的贾政和贾赦，也是时不时地插上两句嘴，大谈特谈什么“皇恩浩荡”、“光宗耀祖”。
贾敏只含笑听著，並不接茬，只是一味地夸讚元春有福气。
眼见茶过三巡，铺垫得也差不多了。
王夫人给贾政使了个眼色。
贾政轻咳一声，端起一副长兄的架子，开口道：“妹妹啊，今日请你来，除了母亲想念之外，实则还有一桩家事，想同妹妹商议。”
来了。
贾敏心中一定，放下茶盏，温声道：“二哥有话直说便是。只要是妹妹能帮得上的，定不推辞。”
“好，好！”
贾政抚掌笑道：“我就知道妹妹是个顾念旧情的。”
“是这样，如今娘娘省亲在即，府里要修个大观园。这园子里的亭台楼阁都好说，唯独这花草木石，最是难得。”
“你也知道，京城这地界儿，好的太湖石那是千金难求。我们想著，妹夫曾在江南多年，又是风雅之人，家里定有不少珍藏。”
说到这儿，贾政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王夫人便在一旁顺势接过了话茬，一脸理所当然地笑道：“是啊妹妹。咱们想著，与其让外头的奸商赚了咱们的银子，倒不如咱们自家亲戚互相帮衬。”
“妹妹家大业大，那些个花草石头放在家里也是閒置。不如————就挪到咱们这园子里来？”
“这也算是妹妹和妹夫，对娘娘的一片孝心。將来娘娘省亲回来，看著这些东西，定会感念妹妹的好处。”
这话说得漂亮。
说是“挪”，其实就是明抢。
贾敏听著这话，心中那股子厌恶几乎要压不住了。
她目光扫过在座眾人的脸。
贾母闭著眼捻佛珠，仿佛没听见。
贾政一脸正气凛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
至於王夫人和贾赦，更不用提。
当真是一家子的吸血鬼。
“二嫂子这话说的，倒叫我有些听不懂了。”
贾敏忽地轻笑一声，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著浮沫：“这修园子是给娘娘省亲，那是何等体面尊贵的大事？”
“若是用了我们家的旧东西，那不是————那是有些不敬了？”
“况且————”
贾敏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惊讶：“我听闻，如今京城里修园子的府邸不少。那周贵妃家、吴贵人家，可都是拿著真金白银去江南採买的。”
“若是让人知道，咱们贾家出了个娘娘，修园子却还要靠亲戚接济，拿些旧石头旧花草来充数————”
“这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贾家没底蕴？笑话娘娘娘家寒酸？”
“这————”
王夫人一噎，脸色瞬间有些难看：“妹妹这是什么话？自家的东西，怎么能叫寒酸呢？那是情分！”
“情分是情分，规矩是规矩。”
贾敏收敛了笑意，正色道：“二哥，二嫂。不是妹妹小气。实在是这事儿关乎皇家体面，关乎元丫头在宫里的脸面。”
“咱们若是隨隨便便弄些东西填进去，万一圣上知道了，治咱们个大不敬”之罪，那可怎么好？”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贾政顿时嚇了一跳。
他最是怕官场上的这些个规矩，闻言连忙道：“妹妹说得是，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95
“那依妹妹之见————”
贾敏微微一笑，和顏悦色开口道：“依我看，这东西，还是得买。”
“买？”
王夫人尖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咱们哪有那么多银子————”
“二嫂莫急。”
贾敏打断了她，慢条斯理地说道：“听我说完。”
“买，是必须得买的。这样帐面上才好看，传出去也好听。说是咱们贾家为了娘娘，不惜重金，那才是体面。”
“不过嘛————”
贾敏看向贾母，语气柔和了几分：“咱们到底是自家人。我也知道府里如今有些艰难。”
“既然二哥二嫂开口了，我也不能袖手旁观。”
“这样吧。”
贾敏伸出一根手指：“我让林家在江南的铺子，把压箱底的好料子都运来。什么太湖石、灵璧石，什么名贵的花木，应有尽有。”
“价格嘛————”
贾敏顿了顿，看著贾赦那陡然亮起来的眼睛，嘴角微勾：“我就按市价的七成给府里。”
“七成？”
王夫人瞪大了眼睛，还是觉得肉疼。
她原本是想白拿的啊！
“二嫂別嫌贵。”
贾敏淡淡道：“如今外头的行情，那可是一天一个价。那奇石斋的一块石头都敢卖六千两。我这七成，已经是赔本赚吆喝了。”
“再说了，这还得算上从江南运来的路费、人工、损耗————”
“若是二嫂觉得不划算，那便罢了。横竖我那些东西也不愁卖，外头好些王爷府里都抢著要呢。”
说罢，贾敏作势要端茶送客。
“別別別！”
一直没说话的贾赦忽然跳了出来，急得直摆手：“妹妹这话说得，咱们自家人，哪能让外人占了便宜？”
贾赦心里那算盘珠子拨得里啪啦响。
七成？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啊！
他负责採买，若是能以七成的价格从林家拿货，回头再按市价、甚至高於市价报给公中————
那中间这三成的差价，岂不是都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更何况，这还是大宗买卖，动輒几十万两银子。这一进一出，那是多少油水？
“二弟！弟妹！”
贾赦转头对著贾政和王夫人，一脸严肃地说道：“妹妹这是一片苦心啊，咱们可不能不识好歹。”
“这七成的价格，那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的。若是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再说了，妹妹说得对。这是给娘娘修园子，咱们必须得花钱，还得花得漂亮。这样圣上才能看到咱们的诚心。”
贾赦越说越激动，贾政本来就没主意，听大哥这么一说，也觉得有道理。
毕竟是为了元春，为了贾家的体面。
“大哥说得是。”
贾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劳烦妹妹费心了。”
王夫人虽然心里还是不痛快，觉得没占到大便宜就是吃亏，但见贾母也没反对，贾政和贾赦又都答应了，也只能咬牙认了。
“那就————依妹妹的意思办吧。”
王夫人强笑著说道。
贾敏看著这一家子各怀鬼胎的模样，心中冷笑。
七成？
確实是便宜。
但林家的那些花木石头，本就是早年间低价囤积的，或者是自家庄子上產的。
即便卖七成，那利润也是翻倍的。
更重要的是————
这笔银子，贾家拿不出来，势必又要去逼那寧国府，去逼那些族人。
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
“既如此，那就这么定了。”
贾敏站起身，优雅地抚了抚衣袖：“回头我就让人把单子送来。大哥哥，这採买的事儿，还得劳您多费心了。”
“好说，好说！”
贾赦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自打那日定下了“买卖”，这荣国府里便再次热闹了起来。
虽然公中银库空虚，但架不住贾母发了话，要举全族之力修园子。
於是，寧国府的贾珍首当其衝，被逼著拿出了五万两银子。
其他的族人，如贾芹、贾芸之流，虽然没什么钱，也都被摊派了苦力活儿。
而那最大的一笔款项，则是王夫人咬碎了牙，从自个儿的体己里，还有变卖了金陵几处老宅得来的。
银子一到位，这园子便轰轰烈烈地造了起来。
正如贾环所料，这修园子，成了贾赦和贾链这对父子发財的良机。
荣国府，大老爷的书房內。
贾赦歪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著两块刚得来的极品羊脂玉佩，那是採买石料的商人孝敬的。
“璉儿啊。”
贾赦眯著眼，看著站在下首的贾璉，心情极好：“这几日，那林家送来的花木，可都入库了？”
“回父亲，都入库了。”
贾链一身锦衣，也是满面红光：“那林姑妈虽然精明，但给的东西確实是好货色。咱们按著市价入帐，中间这三成的利————”
贾璉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压低声音笑道：“足足有这个数。”
“好！好！”
贾赦哈哈大笑：“还是你小子机灵。这笔买卖做得值！”
“不过————”
贾赦话锋一转：“这也才刚开始。后头还有那盖楼的木料、室內的陈设、古董字画————这里头的油水，可比这花草大多了。”
“你给我盯紧了，別让二房那边的人插手。这修园子的差事，既然落到了咱们大房手里，那就得把这一层油刮乾净了。”
“儿子省得。”
贾璉连连点头，心中却另有一番算计。
他从书房出来，摸了摸袖袋里那厚厚的一叠银票。
那是他从这几笔买卖里，私自扣下来的“辛苦费”，足足有五千两。
贾璉回头看了一眼大房的院子，有些似笑非笑。
他这个爹，贪得无厌，若是全交给他，自己连口汤都喝不上。
而且————
贾璉想起了那个即便分了府、却依旧让他感到又敬又佩的贾环。
这修园子的事儿，虽然油水多，但他总觉得有些烫手。
尤其是这林家突然插手，那林姑妈和贾环走得那么近，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猫腻？
贾璉是个聪明人，也是个墙头草。
他知道，这荣国府如今是日薄西山，真正的大腿，在隔壁。
“来人，备车。”
贾链心中有了决断：“去將军府。”
將军府，外书房。
贾环正在批阅公文，听闻贾璉来了，並不意外。
“让他进来。”
不多时，贾璉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精致的食盒。
“环兄弟，忙著呢？”
贾璉自来熟地凑上前，將食盒放在桌上：“这是哥哥我特意让人去聚宝斋买的几样点心，知道你爱吃清淡的，特意挑的。”
贾环放下笔，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璉二哥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个这是吹的什么风？
“嘿嘿，什么都瞒不过环兄弟。”
贾璉搓了搓手，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从袖子里掏出那叠银票，恭恭敬敬地放在贾环的案头。
“环兄弟，这是五千两银票。”
“这是————”
贾环挑眉。
“这是哥哥我的一点心意。”
贾链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这阵子府里修园子，採买花木的事儿，哥哥我经了手。这林姑妈给的价实在，咱们————咳咳，中间稍微润了润手。”
“我知道环兄弟你是做大事的人，看不上这点小钱。但这毕竟是借了林家的光，也就是借了环兄弟你的光。”
“我那老爹贪得无厌，这点钱若是让他知道了，肯定得全吞了。”
“我想著，咱们兄弟虽然分了家，但情分还在。这钱————理应有环兄弟一份。”
贾璉这话，说得可谓是极其漂亮。
既表了忠心，又送了银子，还顺带踩了贾赦一脚。
然而，贾环看著那叠银票，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將那银票推了回去。
“璉二哥。”
“这钱，烫手。”
贾璉一愣，笑容僵在脸上：“环兄弟，这————”
“你以为这园子是那么好修的？”
“这每一块砖，每一根木头，上面都沾著贾家的血。
“这是把祖宗的基业，把全族的血肉，都填进了这个无底洞。”
贾环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著贾链：“璉二哥，你是个聪明人。”
“这荣国府如今就是一艘要沉的大船。这修园子，不过是迴光返照。”
“你若是想在这船沉之前，多捞点棺材本，我不拦你。”
“但是————”
贾环的声音骤然变冷：“我贾环既然分了府，就跟那边的烂帐一刀两断。这钱，我不收。林家做生意，那是林家的事，与我无关。”
“你若真想为自己留条后路————”
贾环指了指那叠银票：“这钱，你拿回去。少掺和这修园子的事儿，尤其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別到时候银子没命花，反倒把自个儿给搭进去了。”
贾璉听得冷汗涔涔，背后的衣衫都湿透了。
他虽然也觉得这修园子有些不妥，但没想到在贾环眼里，竟然是如此凶险。
“是————是————”
贾璉慌忙收起银票，连连作揖：“多谢环兄弟提点！多谢环兄弟！”
“哥哥我————我这就回去，把手里的差事推一推，能不沾就不沾了。”
转眼间，数月已过。
荣国府內的大观园，在无数银子的堆砌下，终於初具规模。
这一日，秋高气爽。
园子里的主体工程已经完工，只剩下些內部的陈设和花草的点缀。
贾母兴致勃勃，带著王夫人、邢夫人，还有那一眾丫鬟婆子，浩浩荡荡地进了园子，说是要“视察”一番。
贾宝玉自然也在其中。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他的身子虽然好些了，但那股子精气神却大不如前，整个人显得有些虚浮。
但今日进了这园子，看著那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宛如人间仙境一般，他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里，竟也泛起了一丝亮光。
“好！好一处景致！”
贾宝玉站在沁芳桥上，看著桥下的流水，忍不住讚嘆道：“这地方，比那外头的俗世清净多了。”
“若是能长住於此，不再理会那些仕途经济、浊世俗务，岂不快哉？”
他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贾母，眼中满是期盼：“老祖宗，这园子既然修好了，除了大姐姐省亲的时候用，平日里空著也是可惜。”
“不如————不如让家里的姐姐妹妹们都搬进来住吧？”
“大家一起在这园子里起社作诗，赏花弄月，岂不是神仙般的日子？”
贾母看著这个最疼爱的孙子，见他终於有了几分笑模样，心里也是高兴，便笑道：“这有何难？”
“这园子本就是为了自家人修的。等娘娘省亲之后，这园子自然是要有人住的，不然也是荒废了。”
“到时候，让你那几个妹妹都搬进来，你也进来，也好给这园子添添人气。
贾宝玉闻言大喜，拍手笑道：“太好了！太好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似乎在找什么人。
可是，看了一圈，他的眼神渐渐黯淡了下来。
“可惜————”
贾宝玉低下头，喃喃自语：“可惜林妹妹不在————宝姐姐也不————”
“若是她们也能来，那该多好啊————”
提到林黛玉和薛宝釵，贾母脸上的笑容也微微一僵。
这两个人，一个是已经许配给了贾环，一个是已经给贾环做了妾。
那是將军府的人，哪里还能再进这荣国府的大观园？
王夫人也是脸色一沉，心中暗骂宝玉不爭气，哪壶不开提哪壶。
“宝玉啊。”
贾母到底还是心疼孙子，不忍见他伤心，便岔开话题道：“你林妹妹和宝姐姐虽然来不了，但咱们家也不是没有別的亲戚。”
“我前儿个还收到了书信，说是你云妹妹，也就是湘云丫头，过些日子也要来贾府了。”
“到时候，我把她接进府来，让她也住进这园子里，陪你一同玩耍，如何？”
“云妹妹？”
贾宝玉眼睛一亮。
史湘云，那是他小时候的玩伴，最是豪爽大气，虽然比不上林妹妹的灵秀，但也別有一番风味。
“好！好！”
贾宝玉连连点头，心中的阴霾散去大半：“云妹妹来也好，她最是爱说爱笑，有了她，这园子里定然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