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最好的结果
  走廊里一片死寂。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王卫国感觉手里的搪瓷缸变得无比沉重。
  截肢。
  这两个字像冰锥,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右腿保住了,但功能能恢復多少,还要看后续治疗。”张老爷子继续说,“他的肾臟损伤也很严重,需要长期治疗观察。”
  他看向王卫国。
  “你们送来得还算及时。再晚两个小时,恐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谢谢张老。”王卫国的声音有些沙哑。
  “分內之事。”张老爷子摆摆手,“伤员还要在监护室观察二十四小时。你们……可以去看看,但不要打扰他休息。”
  王卫国点点头。
  张老爷子转身离开,白大褂的背影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僂。
  周华走到王卫国身边。
  “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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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王卫国打断他,“八条命,救回来八条。这已经是……”
  他说不下去。
  是啊,已经是能做到的最好结果。
  但那位姓陈的地质队员,才四十出头。他以后的人生,都要靠著一条腿走下去。
  王卫国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
  “我去看看他。”
  监护室的门虚掩著。
  王卫国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老陈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腿膝盖以下被厚厚的纱布包裹著,纱布下是空荡荡的。
  他的呼吸很微弱,但平稳。
  监护仪的屏幕跳动著绿色的波形,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王卫国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木屋前那些散落的地质器材,想起了那只被遗落在雪地里的手套,想起了老陈在昏迷中还在喊队员的名字。
  这是一个把工作看得比命还重的人。
  现在,他为此付出了一条腿。
  门被轻轻推开。
  李建国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老陈空荡荡的左腿位置,嘴唇抿得很紧。
  王卫国转身走出监护室,带上门。
  “营长。”李建国声音很低,“如果……如果我们再快一点……”
  “没有如果。”王卫国看著他,“你们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
  他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
  “去处理一下手上的伤。张豹和石头呢?”
  “在走廊那边,都不肯去包扎。”李建国说,“张豹说……说他差点害了老陈同志。”
  王卫国眉头一皱。
  他大步走向走廊另一端。
  张豹坐在长椅上,低著头,双手抱著脑袋。石头蹲在他旁边,默默地看著地面。
  两人身上的军装还结著冰碴,脸上手上都是冻伤和擦伤。
  “张豹。”王卫国站到他面前。
  张豹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营长,我……”
  “站起来。”王卫国的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
  张豹站起身,腰板挺直。
  “你在自责?”王卫国盯著他。
  “是。”张豹咬牙,“如果我在伐木道上没有滑倒,老陈同志就不会……”
  “就不会什么?”王卫国打断他,“就不会掉下悬崖?就不会受伤?”
  他顿了顿。
  “那我问你,如果没有李建国扑过去抓住他,如果没有石头拽住担架,如果没有所有人拼死拉绳子,现在会是什么结果?”
  张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救援任务,从来就没有万无一失。”王卫国的目光扫过张豹和石头,“我们是在和天抢人,和死神抢时间。每一次出手,都可能遇到意外,都可能付出代价。”
  他指著监护室的方向。
  “老陈同志失去了一条腿,这是事实。但你还记得木屋里那七个人吗?如果没有我们,他们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迴荡。
  “自责有用吗?自责能让老陈同志的腿长回来吗?”
  张豹低下头。
  “你现在该做的,不是在这儿抱著脑袋后悔。”王卫国说,“是去处理伤口,是去总结经验,是去想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怎么能做得更好。”
  他拍了拍张豹的肩膀。
  “这次任务,你冒著生命危险抬担架,在悬崖边上没有鬆手。这就是够了。”
  张豹的喉咙动了动。
  “去包扎。”王卫国说,“这是命令。”
  “是。”张豹敬礼,转身走向医护站。
  石头跟著站起来。
  “你也去。”王卫国说。
  石头点点头,默默地跟了上去。
  王卫国看著两人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次任务会在很多战士心里留下阴影。
  尤其是李建国、张豹、石头这些一线参与救援的人。
  但这就是战场——另一种形式的战场。
  没有硝烟,但同样残酷。
  ……
  清晨六点,天色依旧昏暗。
  王卫国在走廊的长椅上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身上盖了件军大衣。
  周华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两个馒头。
  “吃点东西。”周华递过来一个。
  王卫国接过馒头,咬了一口。
  冷的,但能填肚子。
  “地质局的领导和老陈的家属快到了。”周华说,“团里通知,让你代表部队接待一下。”
  王卫国点点头。
  他快速吃完馒头,去洗手间用冷水抹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鬍子拉碴,一副疲惫相。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扣好风纪扣。
  早上七点半,两辆吉普车开进医院院子。
  第一辆车里下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戴著眼镜的中年人,穿著中山装,脸色凝重。后面跟著两个年轻干部。
  第二辆车里,下来一对老夫妻,和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
  妇女怀里还抱著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王卫国和周华迎了上去。
  “是王营长吧?”戴眼镜的中年人快步上前,紧紧握住王卫国的手,“我是省地质局的副局长,姓刘。感谢你们!太感谢了!”
  他的手在颤抖。
  “刘局长,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王卫国说。
  “八个人……八个人都救出来了……”刘局长的眼眶红了,“我接到消息的时候,以为……以为……”
  他说不下去,只是用力握著王卫国的手。
  那对老夫妻走过来。
  老爷爷头髮花白,背有些驼。老奶奶脸上全是皱纹,眼睛红肿。
  “同志……”老爷爷开口,声音哽咽,“我儿子……我儿子他……”
  “陈树民同志已经脱离生命危险。”王卫国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现在还在昏迷中。医生说他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