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天下何人不识君
  李建国离开那天,是个晴天。
  雪停了,太阳出来,照在营区的积雪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全营没有组织,但早操结束后,战士们自发地在营区主干道两侧列队。
  李建国背著打包好的行装,胸前戴著大红花,从营部走出来。
  他穿了一身洗得乾乾净净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走到队伍前时,他停住了。
  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郑元、胡卫兵、张豹、石头、孙小柱……还有更多叫得上名、叫不上名的战友。
  大家都看著他,脸上带著笑,眼里带著光。
  王卫国走到他面前。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就一句话:戒骄戒躁,珍惜机会。三营是你的根,学成了,记得回来。”
  “是!”李建国敬礼,声音有些哽咽。
  周华和许尚也走过来,分別拍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
  “等你好消息。”
  李建国重重点头。
  他转身,向营区大门走去。
  脚步很稳。
  两侧的战士们默默注视著他,没有人说话,只有寒风吹过耳边的声音。
  走到大门口时,李建国停下,转身,向著营区的方向,敬了一个长长的军礼。
  然后,他上了等在门口的那辆军用吉普车。
  车开动了。
  驶出营门,驶上公路,越来越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战士们还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王卫国挥挥手。
  “散了,训练。”
  队伍这才缓缓散开。
  但每个人的脚步,似乎都比往常更踏实了些。
  ……
  李建国走后没几天,师部的通知下来了。
  安排各兄弟部队,分批来三营“参观见学”。
  通知措辞很正式,说是“学习三营在军事训练和政治工作方面的先进经验”,但王卫国心里清楚,这是標杆立起来后必然要面对的检验。
  第一波来的是师直属侦察连。
  带队的是连长赵铁柱,全师有名的侦察尖子,个子不高,但精悍得像把匕首。
  他们到的时候,三营正在进行日常训练。
  赵铁柱没让打扰,就带著十几个侦察兵,站在训练场边上看。
  看了一个小时。
  看三营的队列,看战术动作,看射击训练,看障碍通过。
  看完,赵铁柱走到王卫国面前,敬礼。
  “王营长,名不虚传。”
  话很客气,但眼神里的审视意味很浓。
  “赵连长客气。”王卫国说,“都是兄弟部队,多提意见。”
  “意见不敢。”赵铁柱笑了笑,“就是有个问题想请教。”
  “请讲。”
  “听说你们营有个兵,叫李建国,被军区作战部点名去参加高级集训了?”
  “是。”
  “他走之前,留下什么训练方法或者教材没有?”赵铁柱问得直接,“我们侦察连对地形判读这块,也想加强加强。”
  王卫国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是想看看三营的“真货”。
  “李建国同志的学习笔记和部分手绘地图,营里都有存档。”王卫国坦然道,“赵连长有兴趣,可以看看。不过都是基础的东西,恐怕入不了侦察连的眼。”
  “哪里的话。”赵铁柱摆摆手,“基础的东西才见真功夫。那就麻烦王营长了。”
  王卫国让文书去取资料。
  等待的时候,赵铁柱的兵就在训练场边转悠,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细节。
  內务卫生,武器装备保养,训练器材摆放,甚至营区角落的积雪清扫程度。
  什么都看。
  三营的战士们感觉到了这种目光。
  他们练得更卖力了,口號喊得更响,动作做得更標准。
  但隱隱的,也有种说不出的压力。
  像被放在聚光灯下,每一个毛孔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资料取来了。
  李建国的那摞笔记本,还有厚厚一沓手绘地图。
  赵铁柱翻看得很仔细。
  特別是那些地图,一张张看,有时还拿出指北针比划。
  看了足足半小时。
  他合上最后一本地图,抬起头。
  “王营长,这些图……都是那个李建国自己画的?”
  “大部分是。有些是在夜校和战友一起琢磨的。”
  赵铁柱沉默了一会儿。
  “画得……很实在。”他评价,“没有花哨的东西,就是实用。等高线、地物標定、路线选择,都贴著实战需要。”
  他顿了顿。
  “我们侦察连,缺的就是这种实在。”
  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
  王卫国鬆了口气。
  “赵连长要是觉得有用,可以抄录一份带走。李建国同志临走前说了,他学的东西,应该分享。”
  赵铁柱眼睛一亮。
  “那就太感谢了!”
  ……
  送走侦察连,第二波、第三波兄弟部队接踵而来。
  炮兵团的一个营,装甲团的一个连,甚至师部医院都派了人来“学习战时救护经验”。
  三营的官兵们,从最初的骄傲和兴奋,渐渐感到了疲惫。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標杆就要有標杆的样子。
  內务卫生,不能有一丝皱褶。武器装备,必须鋥光瓦亮。训练场上,每一个动作都要力求完美。甚至吃饭走路,都要注意军容风纪。
  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兄弟部队的人在一旁看著,记著,比较著。
  压力无形,但无处不在。
  王卫国察觉到了这种情绪。
  周五晚上,他让各连推迟半小时熄灯,以排为单位,组织討论。
  主题就一个:“荣誉之后看短板”。
  討论一开始,战士们还有些放不开。
  都说好话,都说成绩。
  直到三连二排的一个老兵,憋不住了。
  “排长,我说句实话。”他站起来,“咱现在是標杆,兄弟部队都来学习。这是光荣。但我总觉得……总觉得有点虚。”
  排长皱眉:“虚什么?”
  “样样都要做到最好,这没错。”老兵说,“可咱是不是太盯著这些『样子』了?训练时间被参观接待占去不少,晚上还得加班补內务。我担心……担心真打起仗来,这些『样子』能不能当子弹用。”
  这话一出,就像捅开了口子。
  其他战士也纷纷开口。
  “是啊,炮兵团的人来,问咱们步炮协同怎么练。咱说实话,练得不多。人家那眼神,我看得懂。”
  “装甲连的人更直接,问咱们打坦克的战术。咱只能讲理论,实车配合根本没搞过。”
  “还有通讯营的,说咱们的电台操作不够熟练,复杂电磁环境下的通联没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