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 深夜
  等王卫国吃了好几个,沈青青才开口。
  “帐目我带来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帐本,翻开。
  “第十七万三千余款,已经全部支出。两台精密工具机,下周到货。”
  王卫国停下筷子。
  “这么快?”
  沈青青点头。
  “我找了关係。青山机械厂有一批进口设备,本来是要分给几个厂的。我跟他们厂长谈了,用咱们『农机改良项目』的名义,抢了两台。”
  她指著帐本上的数字。
  “价格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十二。对方要求现金结算,不走公帐。我通过几个可靠渠道,把钱凑齐了,一次性付清。”
  王卫国看著帐本。
  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都清晰可查。
  他抬起头,看著沈青青。
  她眼里有血丝,眼角有熬夜留下的细纹。围裙上沾著麵粉,手上还有和面留下的干皮。
  “你多久没好好睡了?”
  沈青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没事。家里事不多。”
  王卫国看著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她说的“没事”,背后是多少个独自带孩子的夜晚,是多少次一个人操持家务的辛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沈青青却先开了口。
  “你多久没回家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嘈杂的车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王卫国耳朵里。
  王卫国沉默。
  沈青青继续说。
  “山山和海海,天天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山山昨天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他写了你,写你在边境线上抓坏人,写你是他的榜样。写完以后,他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能看我写的作文?”
  王卫国放下碗。
  碗里的饺子,还剩一半。
  他看著那些饺子,热气慢慢升腾,在灯光下打著旋。
  “我......”
  他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沈青青走近一步。
  “我不怪你。”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沙哑。
  “我知道你做的是正事。我知道你身上担著多少人的命。我不怪你。”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只是......有时候,想让孩子们见见爸爸。”
  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在响。
  老师傅们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端著碗,看著这边。
  王卫国深吸一口气。
  他握住沈青青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有茧子——那是常年操劳留下的痕跡。
  “等这阵子忙完......”
  沈青青抬起头,看著他。
  她没说话,只是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心疼,也有这么多年一如既往的信任。
  她点点头。
  “我知道。”
  她抽回手,抹了抹眼角。
  “行了,你们忙。我回去了。”
  王卫国拉住她。
  “我送你。”
  沈青青摇头。
  “不用。你在这儿盯著。车在外面,我自己开回去。”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孩子们放寒假了。过几天,我带他们来基地看你。”
  说完,她快步走出车间。
  身影消失在门口。
  王卫国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门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透进来的冷气和车间里的热气交匯,形成一层淡淡的雾气。
  老陈走过来。
  “首长,沈主任是个好女人。”
  王卫国点点头。
  “我知道。”
  老陈嘆了口气。
  “去吧。这儿我们盯著。你陪她说会儿话。”
  王卫国摇头。
  “不用。”
  他转身,走回工作檯前。
  “继续。第八代样机,什么时候能出成品?”
  老陈看了看他,不再多说,指著图纸。
  “电路已经改好了。明天开始组装。顺利的话,三天后能出样机。”
  “三天?”王卫国皱眉,“能不能再快?”
  老陈想了想。
  “两天两夜。不睡觉,干。”
  王卫国拍拍他的肩膀。
  “辛苦。我陪你们一起。”
  深夜的车间,机器声依旧。
  王卫国坐在工作檯前,手里拿著一块电路板,仔细检查著每一个焊点。
  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里的血丝,和紧抿的嘴角。
  凌晨三点。
  老陈长出一口气。
  “好了。”
  他把最后一块电路板装进夜视仪外壳,拧上螺丝。
  第八代样机,组装完成。
  外形比上一代更紧凑,重量明显轻了。表面喷了哑光黑漆,在灯光下不反光,像一只蛰伏的夜鸟。
  “测试。”王卫国说。
  所有灯光熄灭。
  车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王卫国戴上夜视仪。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
  然后,幽绿的世界慢慢浮现。
  他看见了工作檯的边缘。
  看见了五米外老陈模糊的身影。
  看见了更远处,贴著墙壁的工具柜。
  他转身,看向车间深处。
  五十米外的另一台车床,轮廓清晰可辨。连车床旁边堆著的半成品零件,都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他走出车间。
  外面是矿区废弃的空地,积雪覆盖,没有任何灯光。
  他举起夜视仪。
  三百米外,那排废弃的工棚,在幽绿的视野里,像剪影一样清晰。
  他看见工棚的窗户,看见窗户里透出的微弱光线——那是雪地反射的星光,经过夜视仪放大后,变成了可视的光源。
  他放下夜视仪。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
  再戴上。
  幽绿的世界重新浮现。
  他反覆几次。
  每一次,那片黑暗,都被这小小的设备,变成了可视的世界。
  回到车间,老陈迎上来。
  “怎么样?”
  王卫国摘下夜视仪,看著他。
  “重量?”
  “一点八公斤。比上一代轻了百分之四十。”
  “低温续航?”
  “加了保温层和稳压电路,零下三十度环境下,实测续航四小时。比上一代提升一倍。”
  王卫国点点头。
  他看著手里的夜视仪。
  金属外壳还残留著装配时的温度。
  透过镜片,能看见里面复杂的镜组和电路。
  就这么一个小东西,能让战士在黑夜里拥有眼睛。
  能让那些躲在暗处的敌人,无处遁形。
  “记录数据。”他说。
  “准备小批量试產。第一批,先装备『雪狐』和『磨刀石』。”
  老陈点头。
  “好。”
  王卫国拿著夜视仪,走到车间窗前。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
  远处的山影,在夜色里黑沉沉地压著。
  他想起爷爷托人带的那句话。
  “枪要端稳,但別忘了家里的热炕头。”
  手里这夜视仪,是枪的一部分。
  是让枪端得更稳的东西。
  而家里的热炕头,此刻,还亮著灯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亮著灯的地方,有人在等他。
  等他把枪端稳。
  等他把该做的事,做完。
  他转身,走回工作檯。
  把夜视仪轻轻放在桌上。
  对老陈说。
  “继续。第九代,我们要更轻,更清晰,续航更长。”
  老陈看著他,笑了。
  “首长,你就不能歇会儿?”
  王卫国摇头。
  “敌人不会等我们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