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老师傅的奉献
  王卫国看向急救室的门。
  门关著,上面的红灯亮著。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秦岳走过来,小声说。
  “队长,林工他……他今天在车间调试设备,从早上一直干到下午。我们都劝他休息,他不听。说就差最后一点了,调试完就歇。”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下午五点多,他忽然捂著脑袋,晃了一下。我们扶他坐下,他说没事,就是有点晕。结果刚坐下,人就歪了……”
  王卫国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每次去车间,林工总是最后一个走。
  有时候凌晨两三点,还看见他在工作檯前焊电路。
  他说过多少次“早点休息”,林工答应过多少次“好的好的”。
  可第二天,他还是最早来的那个。
  抢救持续了六个小时。
  凌晨三点,急救室的门开了。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著疲惫。
  “谁是家属?”
  王卫国上前一步。
  “我是他领导。什么情况?”
  医生说。
  “病人脑溢血,出血量比较大。我们做了手术,暂时保住了命。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右半身偏瘫。以后……可能下不了床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
  老陈背过身去,肩膀在抖。
  秦岳靠著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王卫国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
  良久,他开口。
  “能看看他吗?”
  医生点点头。
  “可以。但別太久,他需要休息。”
  重症监护室里,林工躺在床上。
  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著氧气面罩。
  眼睛闭著,脸色苍白得像纸。
  王卫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他看著那张脸。
  那张脸上,刻著深深的皱纹。
  那些皱纹里,有几十年的风霜,有无数个不眠之夜,有他亲手焊过的每一块电路板。
  他忽然想起,自己从没问过林工的全名。
  一直叫他林工,林师傅。
  就像车间里所有人一样。
  他叫什么?
  老家在哪?
  有没有家人?
  他不知道。
  只知道他是老师傅,技术好,人实在,干起活来不要命。
  王卫国伸出手,轻轻握住林工的左手。
  那只手很凉,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
  他握著那只手,很久没动。
  林工的眼皮动了动。
  慢慢睁开眼。
  看见王卫国,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
  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但氧气面罩挡著,声音含糊不清。
  王卫国凑近。
  “林工,您別说话。好好养病。”
  林工摇摇头。
  他用左手抓住王卫国的手,很用力。
  然后慢慢抬起左手,指向床头柜的方向。
  王卫国顺著看去。
  床头柜上,放著一个布包。
  很旧,洗得发白了,上面还有油污的痕跡。
  他拿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块电路板。
  巴掌大小,密密麻麻焊满了元件。
  焊点饱满,线路清晰,做工比之前任何一台样机都精细。
  旁边还有一张纸条。
  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蜂鸟二號最后一版。就差一点,我没焊完。老陈他们能接上。”
  王卫国看著那块电路板,看著那张纸条。
  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抬起头,看著林工。
  林工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遗憾。
  是不舍。
  也是放心。
  王卫国握著那块电路板,握得很紧。
  “林工,您放心。这板子,我们一定焊完。”
  林工点点头。
  然后他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王卫国在床边坐了很久。
  直到护士进来,说探视时间到了。
  他站起来,把那块电路板小心地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他弯下腰,在林工耳边轻声说。
  “林工,谢谢您。”
  林工没动,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王卫国站直身体,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老陈他们还在。
  看见王卫国出来,都围过来。
  “首长,林工他……”
  王卫国说。
  “人保住了。但以后……”
  他没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了。
  老陈低下头。
  秦岳的眼眶红了。
  王卫国从口袋里取出那块电路板。
  “这是他今天焊的。『蜂鸟二號』最后一版。”
  他把电路板递给老陈。
  “老陈,你来接上。把它焊完。”
  老陈接过那块板子,手在抖。
  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焊点,看著那些林工亲手装上的元件。
  忽然,他背过身去。
  肩膀剧烈地抖动。
  没人说话。
  走廊里很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监护仪器的滴答声。
  第二天下午,王卫国回到车间。
  林工的位置空著。
  工作檯上,还摊著他没焊完的电路。
  旁边放著他常用的那把电烙铁,手柄上缠著胶布,已经磨得发亮。
  老陈坐在那个位置前,手里拿著那块电路板,正在仔细看。
  见王卫国进来,他抬起头。
  “首长,我看了。就差最后三级放大电路。林工把前面都焊完了,剩下的按他的路子接上就行。”
  王卫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老陈低下头,继续看那块板子。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说。
  “首长,林工这辈子,值吗?”
  王卫国看著他。
  老陈没抬头,声音很低。
  “他年轻的时候,参加过那个大项目。后来项目下马,他回地方,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了,又被请来,没日没夜地干。”
  “他没成家。没儿没女。就一个人,住在矿区那间小屋里。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他跟我说过,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会焊电路。”
  老陈抬起头,看著王卫国。
  “首长,他焊了一辈子。焊出什么了?”
  王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指著那块电路板。
  “焊出这个了。”
  他指著车间里那些设备。
  “焊出那些了。”
  他指著窗外,远处训练场上正在训练的战士们。
  “焊出他们的命了。”
  老陈看著他。
  王卫国说。
  “林工焊的每一块电路,都装在咱们的夜视仪里,装在『蜂鸟一號』里,装在那个非金属探测器里。”
  “那些东西,在边境上救了多少人的命,咱们不知道。但每救一个人,就有林工的一份。”
  他顿了顿。
  “老陈,这还不够吗?”
  老陈低下头,看著那块电路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电烙铁。
  “够。太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