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 在异国的眼睛
  列车在夜幕中穿行。
  窗外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山峦起伏,村庄零落,偶尔有灯火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王卫国靠窗坐著,身上穿著从外贸商店买的廉价夹克,脸上架著一副平光眼镜,头髮梳成了当地常见的偏分。
  他现在的身份是“王尚华”,北方某药材公司的採购员,去邻国考察药材市场。
  对面座位上,李建国翻著一本当地旅游指南,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背什么。
  他也换了装扮,戴了顶鸭舌帽,下巴上贴了假鬍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岁。
  两人没有交谈。
  从上车开始,他们就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凌晨三点,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下。
  王卫国拎著行李下车,李建国跟在后面,隔著十几米的距离。
  站台上稀稀落落几个乘客,都是当地的农民模样,背著大包小包,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出站口停著几辆三轮车,车夫们围上来揽客。
  王卫国用生硬的当地话说了个地址,一个车夫点点头,把行李扔上车斗。
  三轮车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了二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上掛著一块褪色的招牌:永兴药材铺。
  王卫国敲了三下,停两秒,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瘦削,黝黑,眼睛很小,但很亮。他上下打量著王卫国,半晌,用东北口音问了一句。
  “长白山的参,今年收成咋样?”
  王卫国答。
  “雪大,参小,但药性足。”
  门打开了。
  “进来。”
  屋里堆满了药材。
  靠墙的药柜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一个抽屉上都贴著標籤:当归、黄芪、党参、枸杞……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混著潮湿的霉气。
  中年男人把门关好,上了閂,然后转过身。
  “我是『蒲公英』。”
  他伸出手。
  王卫国握住。
  那只手很粗糙,满是老茧,是常年摆弄药材留下的痕跡。
  但握力很稳,有一种让人放心的踏实感。
  “王卫国。”
  “蒲公英”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一路辛苦。”
  王卫国坐下,打量著这间屋子。
  窗户用厚布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暗的灯泡悬在头顶。
  墙角放著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军人那样。
  “你在这儿多久了?”
  王卫国问。
  “蒲公英”想了想。
  “六年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王卫国沉默了几秒。
  六年。
  一个情报人员,在异国他乡,守著这间小小的药材铺,一守就是六年。
  没有战友,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人可以说话。
  每天就是进货、卖药、等待指令。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六年。
  “辛苦了。”
  王卫国说。
  “蒲公英”摆摆手。
  “不说这个。说正事。”
  他从药柜最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王卫国面前。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著一些东西——人名、时间、地点、车牌號。
  “这是最近三个月『船长』的活动记录。”
  他指著其中几行。
  “他每个月来一次这个镇子。每次都住在城郊那家招待所,白天出去,晚上回来。去哪儿,不知道。见谁,也不知道。”
  他又翻到后面几页。
  “但有一次,我的人跟到了他。看见他进了一个地方——”
  他的手指点在一个地名上。
  “城郊废弃的纺织厂。”
  王卫国看著那个地名。
  “他去那儿干什么?”
  “蒲公英”摇头。
  “不知道。那厂子废弃好几年了,平时没人去。但他去了三次,每次都是晚上。最长的一次,待了四个小时。”
  他顿了顿。
  “上周,他又去了。这次不是一个人。”
  王卫国抬起头。
  “和谁?”
  “蒲公英”翻到另一页,上面画著一张简单的草图。
  “三台车。两台轿车,一台麵包车。轿车里下来三个人,进了厂区。麵包车停在门口,没熄火,应该是望风的。”
  他看著王卫国。
  “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我认识。”
  王卫国心里一动。
  “谁?”
  “蒲公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出一个名字。
  “代號『青松』。五年前报告牺牲的那位。”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王卫国盯著他。
  “你確定?”
  “蒲公英”点头。
  “確定。我跟他共事过三年。他走路的样子,他站著的姿势,他点菸的习惯,我闭著眼都能认出来。”
  他指著那张草图上的一个人形。
  “就是他。没错。”
  王卫国站起来,走到窗前。
  透过布帘的缝隙,能看见外面黑沉沉的街道。
  一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照著空无一人的马路。
  他想起,自己曾在档案中见过,五年前那份阵亡通知书。
  王卫国想起档案里那张年轻的脸。
  又不禁联想起,追悼会上“青松”那些含泪的战友。
  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所有人都为他难过过。
  可现在——
  他转过身。
  “他叛变了?”
  “蒲公英”摇头。
  “不知道。但如果是叛变,他不会那么小心。他会大大方方地进出,会瀟洒自在,会过好日子。”
  他看著王卫国。
  “而且,他不是那种人。”
  王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我要亲眼看见他。”
  “蒲公英”看著他。
  “太危险。那个厂区周围都是他们的人,一旦被发现……”
  王卫国打断他。
  “我有分寸。”
  第三天深夜。
  纺织厂对面的废弃仓库里,王卫国趴在一堆烂木头后面,举著夜视望远镜,盯著三百米外的那扇铁门。
  身上是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防反光的油彩。
  旁边趴著李建国,同样的一身黑,同样一动不动。
  夜视仪里,那扇铁门锈跡斑斑,门口停著一辆麵包车,车里有人,菸头的红光一闪一闪。
  凌晨一点,两束车灯从远处射来。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停在铁门前。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高个子,一个中等身材。
  中等身材的那个站在车旁,点了根烟。火光映出他的脸。
  王卫国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张脸,和五年前的档案照片一模一样。
  瘦了,老了,眼角有了皱纹。
  但眉眼的轮廓,站立的姿势,抽菸的姿势——和档案里那些照片完全吻合。
  “青松”。
  他真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