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河岸之兵
  一群人游了整整一夜。
  天边仍是泼了墨一般的浓黑,可水底万物已经活跃起来,偶尔露头换气,还能听到草虫开始嘶鸣。
  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了。
  镇国军小队心知肚明,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自然对谁都是公平的,你是一个人也好,一万个人也好,湍急的激流都一视同仁,带来同等凶险。寧国公已经思考过了,镇国军毕竟人少,面对压倒性人数的宋家军,巧借万龙河急流还能有几分胜算。
  故而,他们必须要在天未亮,不容易被发现之时,从这条支流水道中,进入万龙河。
  万幸的是,万龙河已在眼前。
  “爷,咱们只要渡到对岸去,就可以进入万龙河了。”
  一个士兵疲累的脸庞上,终於显出一丝轻鬆。
  渡河的时候不觉得,现在鬆懈下来,方感受到河水冰冷刺骨,水面的寒风更如刀子一般刮脸。
  “狗日的宋家军……”到底是兵汉子,性格粗野狂放,他忍不住低声咒骂:“如今形势压人,且放你们一马,今后老子必定……”
  话音未落,便见风捲起一片什么,晃悠悠、晃悠悠,就这么罩在了他的脸上。
  透过明亮月光,清楚可见一字……
  “宋家军!”气氛猛地紧绷,有人肃然喊道:“调虎离山计败了,他们发现了!”
  “他们正等著截杀我们!”
  那士兵大惊,將宋旗从脸上扯下来,才发现不知何时对岸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持枪举刀,盔甲森然,旌旗招展。
  都是宋家的兵!
  “不好!”那人將旗子一摔,焦急道:“爷,赶紧撤吧,对岸都是他们的人,天马上就要亮了,咱们寡不敌眾……”
  “不可。”寧国公却断然否决。
  他那双深沉而明亮的眼睛,就这么望著黑压压的人头,仿佛穿过这密密麻麻的大军,望见了背后滚滚向前的大河。
  大河的尽头,是那座繁华的城池,大魏人心中的圣地,他的家……
  常年征战、在生门死关来去无数次的人,对於危机有著独特的嗅觉。
  寧国公的直觉告诉他,京城的形势必定没有村民说的那么简单,此去必定九死一生。从个人角度而言,十分不值当,因为他是大魏最后的保障。他可以,也理应避其锋芒掉头回南地,伺机再挥军归来捍卫大魏江山。
  可是被奸臣篡夺了的江山,被外族践踏过的国土,还是大魏吗?
  姑且不论別的,明知族人危难在前,他身为一族之长,却不能背负家族责任,尚不能做家族的脊樑,如何成为国之顶樑柱?
  国家危难当前,如果连镇国大將军都不能做表率,眼看国都落入旁手,同胞惨遭屠戮的百姓,又怎能对国家有信心?
  “全力渡河。”寧国公目光沉稳坚定:“即刻归京!”
  镇国军战士均为之一震。
  他们这些人不是出身寧氏,便是受过寧氏恩惠,早已与寧国公心意相通,立即从他不容置喙的话语中,领略到了深意。
  “兄弟们!”副將咬紧牙关,面对已经在涉水杀过来的宋家军,青筋暴起:“吾等生是镇国军的人,死是镇国军的鬼,一辈子受恩於寧氏,是该捨身回报的时候了!”
  “怕他个逑!”立马有人跟著喊道:“生死有何惧,让宋家军这群吃里扒外的东西,瞧瞧咱们镇国军的厉害!”
  於是,百余人纷纷拔出了刀,紧紧团成一个圆,在忽明忽暗的月光照耀下,宛如一颗带寒光尖刺的球,隨时朝著敌人碾压过去。
  可若从月亮的角度,就会发现,这颗球不过是陷在茫茫人海里的一颗苍耳,在遍野敌人当中,显得那么地单薄,那么地渺小,那么地力量悬殊……
  可是他们並不怕。
  因为站在他们身前的,是他们永远能够信赖的神,镇国军的灵魂,镇国大將军,寧国公!
  “摆阵!”威严的沉声响起。
  高大而精壮的男子侧身握刀,刀尖冲天,十根手指逐个按紧刀柄,隨后微微压低身子,如同一尊猛虎以退为进,俯首贴地,这是蓄力出击的姿態。
  在他身后,战士们亦同样握刀,阵如一把尖刀,即將插进敌人的心臟。
  而后,寧国公深黑色的瞳仁中亮光闪过——
  “杀!”
  一支不过百余人的小队,穿进了潮水一般无穷无尽的宋家军之中!
  杀声震天,血肉横飞,水花四溅,月光流转……
  不对。
  几乎是第一时间,寧国公便发现了异样。
  但由於小队衝锋过快,此时他们已经深入到敌人中,前后左右都挤满了宋家军的人。
  诡异的地方就在於这里。
  这些宋家士兵,虽然也举刀弄枪,但动作十分僵硬,镇国军杀他们简直如切瓜砍菜一般。然而杀了一批,另一批又补上来,毫无情绪,毫无反应,毫无……
  生气。
  寧国公目光一凛,骤然厉喝:
  “防御!”
  嘎?
  镇国军士兵们本来杀疯了,一听这命令,都不能理解。明明只差一点就可以渡河,为什么……
  “天!”终於有人发现了不对劲,震惊吼道:“怎、怎么回事?”
  “他们的脚是悬空的……”
  有那见多识广的,悽厉地喊出声来:
  “死人,这是死人!”
  “这不是宋家军,哦不,是宋家军,但,是死了的宋家军。”
  “对了,今夜是冬至!冬至阴兵过境……怪不得,怪不得!怪不得村子突然无事,宋家军突然消失了。原来不是消失,是阴兵过境时,把他们……”
  面对如此惊骇的场景,所有人方寸大乱。
  唯有位於队伍最前端的寧国公,仍保持著沉稳与冷静,微微压了半眸。
  不对。还是不对。
  他素来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什么阴兵过境带走宋家军更是无稽之谈,如果死人都能隨隨便便带走活人,那还要他们这些武將打打杀杀作甚?
  作为一名征战无数,手上鲜血无数,也送別过无数生命的將领,他永远坚信人定胜天地鬼神。
  况且,这群宋家军死尸看起来,其实毫无攻击力,他们更像是在……
  开道?
  这个荒唐的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中,暗夜里便响起一道突兀的摇铃声。
  似从深山传来,似从远古传来,似从天地间最玄妙之处——
  噗嚕。
  天边终於泛出白色,第一道亮光照在两面招展的旗子上。
  一面写著“西南。”
  另一面,写著……
  “北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