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我不后悔
  寧国公又不说话了。
  他这个人是这样的。当他想说时,哪怕他在沉默,旁人也能感受出来他有话要说,便是难熬也要等。
  可若他真不想说,那表现亦是非常明显,令人心里发怵。
  直接想逃!
  女大夫这是切身体会到了,终究没能顶住,不如先前那般强势了:
  “若无其他问题,今日就看到这儿吧。”
  说是这样说,但搭在脉上的手,仍旧暖融融地,將一丝温热传递到男子强有力的脉动上,进而涌进心中。
  这次寧国公答得很快。
  “有问题。”他沉沉道。
  手臂上脉搏猛地一跳,有如猛兽起跳时蓄力按爪,但凡换个性子浮藻、胆气差些儿的大夫,怕是立即收手逃走了。
  但是这位女大夫没有。
  她仍一边摸著脉,一边安静聆听寧国公慢条斯理开口。
  “孩子,是谁的?”他问。
  “瞧你这问题。”女大夫有些许不耐烦,又觉得这问题很可笑似的:“能是谁的?”
  “自然,是她夫君的!”
  她夫君的……
  无人见处,轻飘飘四个字轰然落下,將人心中那点深藏的妄念,都压碎、压死了。
  然后又下起滂沱大雨,浇得透心凉。
  “你是她夫君吗?不是的话,何以问这等问题,也太逾越,太失礼了!”女大夫一身正气地呵斥。
  “你若是,却能说出这种话,更见得不负责任,枉为人夫!”
  接著又絮絮叨叨嘀嘀咕咕:
  “这种男子,我见得多了。求之不得时奉若珠宝,一旦的手便弃如敝屣,到手了便不懂得珍惜,管他贫民百姓还是达官贵人,莫不如是。”
  “便是有那自詡长情的,后宅亦是三妻四妾,所谓託付一生,是与其他女子共享的一生。”
  “女子啊,於情爱这一事上,终究是吃亏!”
  若姜卫在此,又该汗流浹背了:
  这女大夫是真勇啊。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敢这么斥责过寧国公!
  但寧国公却出奇的平静,沉默不语。
  威严的嗓音发紧,沉中带著一丝悵惘:
  “爱她者甚多,不独缺吾。”
  “爱者甚多,独不是你!”女大夫痛心:“你怎就不明白呢?这世上男子如此之多,但都不是你,过尽千帆皆不是呀。”
  “想必你也是三妻四妾,尝尽温柔乡之人,但难道你没想过,与她独成一双,长相廝守吗?”
  “想……又如何呢?”寧国公慢慢道。
  “无法之事,不如不想。”
  女大夫听了,简直恨铁不成钢:
  “想就去做呀!別等人跑了,又追悔莫及!”
  然而,寧国公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吾,从不后悔。”
  砰!
  女大夫重重拍了桌子:
  “你今日不后悔,今后,也不后悔吗!”
  “將她推开时不后悔,看她投入他怀时,也不后悔吗?”
  “拒绝她伸出的手时不后悔,看她以手抚摸同別人结下的珠胎时,也不后悔吗?”
  “她活著的时候不后悔,待她死了……”
  “你也,不后悔吗!”
  她说得义愤填膺,动作不小,可桌子的另一头,却不动声色,沉稳如山。
  “有人疼她,吾无牵掛,无需后悔。”寧国公淡淡:“论及生死,许是我先,又何来后悔?”
  “……”女大夫简直要怀疑,自己眼前这是一块大石头吗,如此不通人情!
  “你是不后悔了,可她呢?”她勉强忍住了气。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你决然转身,可曾想过留下的那个人,该如何度日?”
  “若她对你无情,相忘江湖,倒是好事。可若她偏偏多情呢?”
  “你越是不后悔,她越是受折磨!”
  折磨。
  在感情里,这两个字的罪孽实在太重太重,令人心中发沉。
  寧国公没有说话,昏暗的诊室寂静得可怕。
  女大夫言之已尽,转为幽幽嘆息:
  “若真心相爱,便不要让她委屈。莫待无可回头,才知从前的执拗,都是不值得。”
  “此乃她所言?”寧国公问。
  “是我半生心得。”女大夫说。
  “我女承母志,十五岁便在这医馆坐诊,如今已有三十个年头。凡到我这问诊者,无不为男女之事,我早已听得厌了。”
  寧国公唔了一声,微微頷首,作势要起身离开。
  可那被把住的手,正要从帘子后头抽回时,却冷不防猛地一翻,朝为他把脉的縴手抓去!
  然而对方似早有预料,竟先一步撤走了。
  寧国公神情一冷,立即扯下垂帘——
  年近五十的女大夫愕然站立,在她身后,窗户大开,风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这位患者,这是为何?”女大夫有些气愤,上前欲骂:“好端端的,你却將帘子扯了,莫不是要闹——”
  却有一阵风从颊边掠过,明明身躯那般高大雄壮,却又惊人的快速灵活。
  残影之后,女大夫只见到那人按著窗边微微探身,外头大街车水马龙,人潮熙攘,正有马蹄声渐近,並铁器在日光下反射出重重寒影。
  他沉下脸来。
  而正在此时,姜卫破门而入,面色亦不佳:
  “爷,不好了。”
  “宋家军在此设了埋伏,已將医馆重重包围,人数恐有十万之眾。幸好龚哥早发现了苗头,此时已经回去搬救兵……”
  很好。
  宋家军早就守株待兔,林嫵负责请君入瓮,镇国军再回去求援,变成了调虎离山。
  在河上僵持数日之久的北武船队,终於可以逃之夭夭了。
  好一齣戏啊。
  男人威严的唇角,难以察觉地微抿了一瞬。他依旧面容黑沉,深眸冷冽,看似威严如往常。
  然而啪嚓一声,手底下那本来结实的窗框,已然被捏成了碎屑。
  彼时城中。
  宋忠领著黑压压的兵马,火把匯聚成一条龙,几乎照亮夜空。
  “拦住他,拦住!”语气中带著兴奋、渴望,以及因为极度恐惧而生出的疯狂:“镇国军被拦在外头,他孤立无援,他死定了!”
  “杀了他!砍死他!快……”
  正如他所言,镇国军虽然火速来救,但这座城早已被宋家军团团围住,数万兵马刀光剑影,只为诛杀一人。
  寧国公便是深陷汪洋大海的一粒沙子,挣不脱,逃不掉,冲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