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血光再现
  溟州。
  锦衣卫大营。
  顾星海坐在帅帐中,面色铁青。
  帐外,秋风萧瑟,旌旗低垂。
  开战十天了。
  十天里,他劈开了十五座郡城的城门。
  但直到现在,他还没有走出第五个郡!
  是的,他反覆攻城,攻的都是之前自己收復的城!
  叛军像泥鰍一样滑不溜手,他打下一座城,叛军就绕到后方,把之前丟掉另一座城夺回来。
  他回头去救,叛军又化整为零,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同时在这十天中,叛军还在不断偷袭己方薄弱点。
  粮道被劫了三次。
  后方被袭了五次。
  每天几乎都有百人队伍的游兵散勇,对己方发动夜袭——倒不是他们牛逼到真能百骑截营,而是不想让顾星海的锦衣卫大军休息片刻!
  而现在.....
  第一个被顾星海所收服的顺阳郡,又丟了。
  守军再次全军覆没。
  顾星海已经不知道第几次重新带兵来到这里,再次『攻城』了。
  实际上也不用他再次攻城。
  锦衣卫的大军刚到,守军就已经乖乖竖起白旗......
  但这有什么意义?
  百姓们站在城门口,看著那支灰头土脸的锦衣卫大军,眼神复杂。
  有人低声议论。
  “又来了。”
  “打下来又守不住,守不住又打回来,这都第几次了?”
  “听说锦衣卫是来平叛的,可叛军呢?叛军在哪?”
  “不知道。我只知道,每次他们打完,咱们的粮食就被征走一批。”
  “朝廷的兵,还不如叛军呢,至少叛军不抢咱们的粮食。”
  声音不大,但顾星海听得很清楚。
  他握紧刀柄,没有说话。
  大乾的官兵,就不要指望他们有太好的军纪。
  儘管有顾星海在,锦衣卫部队比起一般军队,已经是堪称『纪律严明』了。
  但架不住每次叛军一来,第一件事就是烧粮!
  景祐帝也在朝堂上给顾星海扯后腿,不让朝廷官粮输送过来。
  虽然也有一些芝麻小官,对大乾忠心耿耿,为了国家,偷偷违背景祐帝的圣旨,给顾星海暗中输粮。
  但这种小动作,能获得的粮食自然极少。
  顾星海的锦衣卫大军,粮草非常紧缺。
  自然也只能从百姓手中取走一些......
  顾星海知道这样不好。
  但他难道能让平叛大军饿肚子?
  那只会给大乾带来更大的损失!
  只能苦一苦百姓,骂名他来背。
  反正他也是天生邪恶的锦衣卫指挥使,不过许些风霜罢了......
  而百姓们自然也对锦衣卫充满怨懟,时时刻刻用憎恶的眼神望著锦衣卫。
  若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叛军身在何处,说不定都要去给叛军通风报信了。
  贝志鸿在一旁,面色难看。
  “大人,要不要我去——”
  “不必。”
  顾星海打断他。
  “进城。”
  大军沉默地进入顺阳。
  街上,百姓们看著他们,眼神冷漠。
  有人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有人转过身去,不愿多看。
  还有小孩子朝他们扔石子。
  锦衣卫们低著头,一言不发。
  他们之中有许多人,也想报復这些愚民。
  但被顾星海严令禁止。
  只能忍著,不能还手。
  加上多日的奔波,反覆的遇袭......
  士气,已经跌到了谷底。
  ......
  入夜。
  帅帐。
  顾星海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张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標註著红色,和只有一道的蓝色箭头。
  红色的是叛军。
  蓝色的是他。
  红蓝交错,如同一团乱麻。
  打了十天,他连半个溟州都没走出去。
  那些叛军,明明不堪一击,他隨便一刀就能斩杀他们的首领,一仗就能攻下他们的城池。
  但他们就是不跟他正面打。
  他来了,他们就跑。
  他走了,他们就回来。
  他追,他们就散。
  他守,他们就绕。
  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围著转,赶不走,打不完。
  ——也就是顾星海不知道游击战的术语,不然说不定能来一句『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真言。
  虽然此刻这个真言妙诀中的『敌』,代表的是锦衣卫......
  这时。
  贝志鸿走进来,轻声道:“师尊,该用膳了。”
  顾星海摇头:“我不饿。”
  贝志鸿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
  “师尊,將士们……士气不高。”
  “连日奔波,粮草不济,再加上百姓敌视……”
  他顿了顿:“这样下去,恐怕……”
  顾星海抬起头,看著他。
  “恐怕什么?”
  贝志鸿咬牙:“恐怕会有人……开小差。”
  顾星海沉默。
  他知道。
  实际上已经有人跑了。
  那些跟著他从神都出来的锦衣卫,都是被他的威望吸引,而自愿前来的。
  他们相信他,愿意跟他走。
  但十天的奔波,十天的徒劳,十天的骂名——
  再忠诚的人,也会动摇。
  更別说十日征战,锦衣卫死伤也不低——虽然顾星海也学著方燁的样子,从郡城本土势力中吸收成员,但每座郡城都要安排一些可靠的自己人来把守吧?
  一次次郡城被敌人所夺,就代表一次次的留守成员身死。
  再加上他们这些日子,迟迟没有走出这五座郡城,就算想吸收本地武者,补充兵力,也只能在这五座郡城內来吸引成员,『人力池』有限。
  原本顾星海出军时,约有万人大军。
  但如今,只有八千人了——这还是吸收了大量的本土势力,若是单算锦衣卫,可能只有不到五千人!
  换言之,短短十天,锦衣卫战损过半!
  这样的伤亡,谁能扛得住?
  “传令。”
  顾星海深吸一口气,站起身。
  “明日一早,大军轻装前进。”
  “直取叛军主力所在的安远郡!”
  反贼联盟,自然也是有自己的老巢的。
  顾星海原本是想学著方燁,一座座郡城的席捲下去,不停收復国土,维持己方稳定粮道的同时,扩张自身力量,滚起雪球。
  但现在.....
  他必须冒一些风险了!
  贝志鸿皱眉:“可是师尊,如果咱们直取安远,后方……”
  顾星海打断他。
  “后方不要了。”
  他看著地图,声音平静。
  “打了十天,咱们硬是没走出这五城,是因为咱们一直在执著於收復国土。”
  “那就乾脆不守了。”
  “直取叛军主力。”
  “只要击溃他们的主力,那些散兵游勇,自然会散。”
  贝志鸿沉默片刻,抱拳领命。
  “是。”
  ......
  又是数日奔波。
  安远郡。
  锦衣卫大军长途奔袭,终於抵达叛军主力驻地。
  但顾星海看到的,只是一座空营。
  营帐还在。
  旗帜还在。
  锅灶里还有余温。
  但人——
  一个都没有。
  贝志鸿面色惨白:“师尊,他们……跑了。”
  顾星海站在空营中央,面色难看,一言不发。
  他明白了。
  叛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正面打。
  他们在拖。
  拖他的时间,拖他的粮草,拖他的士气。
  不是为了战胜自己,而是为了拖住自己!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被牵著鼻子走了十天。
  而且.....
  还没等顾星海进城,就有源源不断的坏消息。
  “报!指挥使大人,后方顺阳郡被叛军所夺!“
  “报!运粮队被叛军袭击,千户董浩不敌战死,粮草尽数被焚!”
  “报!前方水井被叛军下了毒,我方士兵不查中毒......”
  顾星海面色铁青,却说不出话来。
  他有一身绝强武力,没有一个叛军將领能在他面前走过第二招。
  攻城时,他每一刀都能轻鬆砍爆郡城大门。
  最多两个时辰,全郡都得向他低头。
  但......
  他这一身武力,硬是无处施展啊!
  “我的麾下,应该有叛军的奸细!”顾星海深吸一口气,敏锐的注意到了这件事。
  叛军宛若开了天眼一般,自己才离开这座城,对方就从深山老林之中钻出来,把刚刚打下来的城池夺走。
  但若自己假装离开,以城池为饵,对方却能瞬间洞悉自己的计划,丝毫不会中招......
  每一次,叛军都比他快一步。
  这意味著——
  他身边,有叛军的眼线。
  而且,地位不低。
  安营扎寨后,顾星海立即开始清查內奸。
  这倒是锦衣卫的老本行。
  顾星海当即下令所有人,不得隨意出入。
  所有往来信件,必须经过审查。
  所有高层將领,逐一谈话。
  只是这样一来,消息一出,军心更加不稳。
  那些跟著他从神都出来的锦衣卫,面色都不太好看。
  他们是违背圣旨来的。
  是冒著杀头的风险来的。
  现在,指挥使怀疑他们?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私下抱怨。
  “怀疑咱们是叛军的眼线?”
  “咱们要是眼线,何必跟著他来这鬼地方?”
  “留在神都享福不好吗?”
  贝志鸿努力安抚,但收效甚微。
  三天。
  顾星海查了三天。
  把所有高层將领查了个遍。
  所有往来信件,一封一封地看。
  所有人,一个一个地问。
  什么都没查到。
  “一点都没能查出来么......不过这样,反而说明叛军对我锦衣卫了解颇深。”顾星海深吸一口气。
  锦衣卫行动也是有套路的。
  针对这些套路的隱蔽,效果自然非常好,才能让他这位指挥使都无从查获。
  当然,给锦衣卫一点时间,多查几次,想必也能有所收穫——但问题是顾星海没有这个时间!
  战况紧急,哪有空閒给他慢慢查案的?
  顾星海坐在帅帐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容苦涩。
  “方燁……”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千杂兵起家,不断收降,不断收復失地,最终组成万人精锐,甚至敢以军阵之法,与天榜爭锋。
  可以说方燁以一己之力,扭转了涧州战局!
  而自己呢?
  自己的天榜第七的无上大宗师,刀法通神,战力远超当初区区三品的方燁。
  多年积累下来的威望,更不是区区新人方燁可以比擬的!
  还有不少忠诚的锦衣卫,可以充当军中骨干......
  结果自己学习方燁,反而画虎不成反类犬?
  顾星海表情无比复杂。
  作为老岳父,居然比不得女婿......
  当然,事情其实也不能一概而论——方燁虽然也是锦衣卫,但他对军政其实並不陌生。
  早年妖神烬蜈入侵时,方燁就统帅数以万计的炎爪狼。
  虽然统帅时间不长,却时刻四处进攻,经歷多场战事,又需要照顾炎爪狼脆弱的后勤政事。
  单论统帅一方的经验,比大部分军方將领还要多。
  而涧州平叛时,方燁不仅仅有林承泽这种从小学习军略的勛贵之子在旁帮衬,还可以从曹緹率领的大军之中,直接获得朝廷將军的支持。
  顾星海虽然实力更强,地位更高,以往也做过军事主官。
  但他基本上都是靠大乾派来的將军,来代替自己处理军政。
  简单地说,顾星海只需要解决强敌,其他事情將军们都会替他解决。
  不管是战略方面,还是后勤杂事。
  然而现在没了大乾支持,顾星海立即发现了『专业人士』的宝贵!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顾星海深吸一口气。
  如果是一般统帅,遇到眼前难题,几乎只能用束手无策来形容。
  但幸好此地是武道世界!
  顾星海还有自身武力可以依仗!
  “贝志鸿。”顾星海沉声开口:“叫我军中所有宗师来我处议事。”
  ......
  神都。
  御书房。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密报,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哈!”
  “顾星海啊顾星海!”
  “你怎么如此狼狈?”
  他將密报拍在桌上,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九面梵尊站在一旁,也露出笑容。
  “顾指挥使空有武力,却被几个郡守玩弄於股掌之中。”
  “十天,连半个溟州都没走出去。”
  “锦衣卫的士气,怕是已经跌到谷底了。”
  “他似乎也发现我们在锦衣卫中埋有细作,但可惜他没有时间去找......”
  顾星海难以发现锦衣卫內的奸细的原因,其实比他想像中简单。
  正常奸细,想给敌人传递情报,是非常危险的。
  只要针对信息传播渠道,比如信鸽、比如密函、比如送信.....
  所以正常奸细,哪怕要传递情报,也不敢过於频繁
  即便如此,顺著这个渠道来查,也很容易就能发现奸细,有所收穫——顾星海这次自然也是这么做的!
  但本次奸细的信息传播渠道,可是天子六璽啊!
  这一通讯神兵,传递消息范围广、速度快、动作隱蔽......
  只要动用官印,就能迅速传递信息。
  锦衣卫根本无从查起,只是白白浪费时间!
  九面梵尊轻轻摇头:“果真是一个莽夫,我们居然连一位高手都没有动用,就將其死死缠住!”
  “不错。”景祐帝点点头:“他不通军略,还真以为什么事情都只要自己的刀够硬,就能解决问题了......”
  “若是真那么简单,那每次五百年爭龙,大家都要比一下自己在天榜的排名,就能决定接下来谁当皇帝了!”
  武道世界,武力很重要。
  但武力也不能解决一切问题——至少神魔以下武者,是不敢喊出能解决一切问题的!
  九面梵尊笑道:“那陛下可以高枕无忧了。”
  景祐帝收起笑容,沉吟片刻。
  “不过也不能大意,顾星海虽然不懂军略,但他不傻。打了这么多天,他应该也明白过来问题了,这些小手段,拖得了他一时,拖不了一世。”
  九面梵尊点头:“陛下说得是。”
  “不过,也够了。”
  “七州之地,大部分已经准备妥当。加上之前涧州的经验,这次的大阵,比上次完善得多。”
  七州之地,靠近中州,本就有许多是景祐帝的铁桿心腹。
  在此地暗中布局的难度,可比在涧州简单得多。
  又有涧州的经验,布阵效率自然提升了一大截。
  所以.......
  “吾等的阵法,可以发动了。”
  .......
  霏州。
  墟州九郡联盟军总部。
  九郡联盟,是七州叛乱中最特殊的一支。
  它不是由某个州牧或將军领导,而是九个郡守联手造反,组建了联军。这九个人,原本各据一方,互不统属,但叛乱之后迅速结盟,短短数日便控制了霏州大半。
  总部设为望月城,九人同驻此城,共商军务。
  而此时。
  顾星海带著所有宗师级別的供奉、镇抚使,齐齐来此!
  “你们不是化整为零吗?不断袭扰於我吗?”顾星海面色冷峻:“那我就直奔尔等首领来杀!”
  武道世界与寻常世界最大的不同,就是武力几乎可以解决一切问题!
  尤其是斩首战术,更是一次次被武者们活用於战场上。
  几乎每次弱势方逆风翻盘,都有这个战术的影子。
  军略比不过你们没关係,我衝过去把你们杀了,老子的军略就是第一!
  顾星海作为顶尖高手,对自己有著绝对的自信。
  自然毫不犹豫的选择了这一条战术!
  自己所在的州的叛军大营找不到。
  那就留下锦衣卫老老实实驻扎原地,自己带著宗师高手,杀入隔壁州的叛军大营!
  反正都是叛军!
  顾星海抬眼望去。
  望月城与寻常城池不同。
  城外垒土成山,层层叠叠,將整座城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土山上遍布箭塔、弩台,旌旗密布,甲士如林。城墙上更是三步一哨、五步一岗,戒备森严。
  九郡联盟显然將此城打造成了自己的核心,防守严密。
  但......
  “防守严密又如何?”顾星海淡淡道。
  他握紧绣春刀。
  他是天榜第七。
  这天下,没有他攻不破的城!
  “走。”他率先掠出,七名供奉紧隨其后。
  八道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天际,直奔望月城。
  然而他们还没有行动。
  一道红光,从城中冲天而起!
  那红光赤红如血,直贯云霄!
  紧接著,整座望月城都在震动,大地深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甦醒。
  顾星海瞳孔一缩。
  他看见了——那些红光,正在勾连地脉。无数道血色的纹路从城中蔓延而出,沿著地脉向四面八方延伸,延伸到霏州的每一座郡县、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
  “这是......涧州的那个阵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