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个客户
  林默说完转身,宽大的藏青色道袍下,摆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带著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李翠莲偷偷笑了笑,这人怎么总像活在戏里?
  “跟我来吧。”
  林默又重复一遍,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李翠莲看戏的心湖,让她瞬间安静下来。
  身后的王伍贵还站著不动。
  李翠莲递给他的眼色变成了刀子,那意思很明显:赶紧的,跟上!別掉链子!
  王伍贵缩著脖子,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婆后面,踏进了这个掛著“林家道场”牌匾的院子。
  李翠莲忽然压低声音,笑著跟她男人说:“哎,你发现没有,这个林律师好像有点闷骚?”
  王伍贵一脸茫然:“没有啊,什么炆烧,你是不是想多了?”
  “嗨,我说闷骚。算了,说你也不懂。”李翠莲只顾得意地笑著,径直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乾净。
  一棵老槐树亭亭如盖,树下摆著石桌石凳,角落里种著几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散发著清苦的气息。
  正对著门的,是道场的主殿,朱红色的殿门紧闭,隱约能看到里面供奉著神像的轮廓。
  林默没有带他们进主殿,而是绕过影壁,將两人领进了旁边的一间偏厅。
  偏厅的布置,更是让王伍贵眼皮直跳。
  一张古色古香的八仙桌摆在正中,上面还残留著刚刚做完法事的痕跡。
  三个红得发亮的苹果,一碗堆得冒尖的白米饭,最扎眼的是,一双筷子直挺挺地竖插在那碗米饭中间。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肥猪走路,王伍贵知道,这叫“倒头饭”,是给亡人吃的。
  吃了好上路。
  王伍贵只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哪是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这分明就是阎王爷的饭堂!
  “坐。”
  林默指了指桌边的两张太师椅,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茶水柜,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刚刚那场“过桥法事”,是为一位意外横死的年轻人引路,看似简单,实则极耗心神。他现在除了惦记著父亲的事,只想瘫在椅子上,什么都不想做。
  可到底来了客人,还是第一个。
  只好接待了。
  不由得又往父亲那边看看,没啥动静。
  李翠莲看著那张铺著暗红色绒布、雕著繁复纹的太师椅,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椅子,看著比她家里的床还金贵。
  她侷促地搓著手,屁股只敢沾个边儿,腰杆挺得笔直,活像个隨时准备起立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王伍贵更是一直站著,说什么也不肯坐。
  林默端著茶杯,一口气灌下半杯,冰凉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才將那股子疲惫压下去几分。
  他掀起眼皮,扫了面前这对坐立不安的夫妻一眼,淡淡地开口。
  “说说吧,什么事。”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奔主题。
  李翠莲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看了一眼旁边木头桩子似的丈夫,开始讲述自己的遭遇。
  “林律师,我……我叫李翠莲,在恆通公司做保洁。”
  她的话有些断断续续,显然是紧张。
  “我们老板,叫张诚,他办公室里摆著一个古董瓶,说是宋代的,值老钱了……”
  “前几天,我拖地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脚下一滑,就摔了。”
  “等我醒过来,人就在医院了,老板的人跟我说,我把那个瓶给撞碎了。”
  说到这里,李翠莲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举起自己的右手腕,上面还缠著一层薄薄的纱布,隱约能看到下面的红肿。
  “瓶碎了,我也受了伤,可老板……老板非说是我故意搞破坏,要我赔五十万!”
  “五十万啊!林律师,我们就是把家里的房子卖了也凑不齐啊!”
  “他还把我给辞了,这个月的工资也扣下了,说要抵赔偿款!”
  林默静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壁上轻轻摩挲。
  恆通公司,张诚。
  这两样都没什么印象。
  他不动声色,继续听著。
  “可是,林律师,我……我记得很清楚!”李翠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绝望的肯定,“我摔倒的时候,离那个瓶还有好几步远!我根本就没碰到它!”
  “那有监控吗?”林默问出了关键。
  “有!有的!”李翠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但是……但是老板说,瓶那个位置,正好是监控的死角!监控里……只拍到了一个黑影一闪而过,然后瓶就倒了……”
  黑影?
  林默的眼神微微一凝。
  “治安队怎么说?”
  “治安队的人来看了,说没有外人闯入的痕跡,监控里也只有我一个人在场,这……这就是个意外,让我们自己协商解决。”
  “那是五十万元呀,怎么协商?协不了。这不,他就把我告到法院了。”
  李翠莲的话,说得又快又急,说到最后,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林律师,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那些大律师事务所,一听我们这情况,连门都不让我们进。赵大胆说,只有您……只有您能帮我们了!”
  她说著,眼泪就掉了下来,一滴滴砸在八仙桌的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旁边的王伍贵看著妻子落泪,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眼圈也红了,却只能笨拙地拍著她的后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偏厅里,一时间只剩下李翠莲压抑的抽泣声。
  林默没有立刻表態,他將杯中剩下的凉茶一饮而尽,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走到那碗插著筷子的“倒头饭”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只见他伸出两根手指,不偏不倚,正好夹住了李翠莲滴落在桌面上的那滴眼泪。
  然后,他屈指一弹。
  那滴眼泪,如同拥有生命一般,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精准地落入了那碗白米饭之中。
  “嗡——”
  一声常人无法听闻的低鸣,从饭碗中响起。
  那碗原本洁白的米饭,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中心开始,泛起了一层淡淡的、不祥的黑气。
  黑气繚绕,如丝如缕,最后在饭碗上方,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挣扎扭曲的人形轮廓!
  王伍贵嚇得“妈呀”一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李翠莲也止住了哭泣,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这……这是什么情况?!
  律师事务所里,还能见鬼不成?!
  林默却像是没看到两人的反应,他只是盯著那团黑气,眼神变得深邃而冰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翠莲和王伍贵的耳中。
  “你说的黑影,是它吧?”
  李翠莲嘴巴张得老大,呆呆地瞪著双眼。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那团由怨气凝结的人形黑影,在饭碗上方痛苦地扭曲、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禁錮著。
  林默的目光从黑影上移开,重新落回李翠莲煞白的脸上。
  现在林默只是让黑影显形,黑影背后的东西,还需进一步探究。
  他的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只是变了个无伤大雅的小戏法。
  “不知道没关係。”
  他淡淡地说道,“它知道就行。”
  话音刚落,他並指如剑,对著那团黑气凌空一点!
  “噗!”
  一声轻响,那团挣扎的黑影瞬间溃散,化作一缕缕黑烟,重新钻回了米饭之中。
  偏厅里那股子阴冷不祥的气息,也隨之烟消云散。
  一切,又恢復了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