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輓歌
  第109章 輓歌
  张角枯槁的身影,如同被天际最后那道惨澹余暉熔铸的金像,凝固在祭坛之巔。
  那句“黄天————当立!”的低沉天宪,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寂已久的火山喷发!
  祭坛下方,死寂被彻底撕碎。
  “大贤良师!!”一个骨瘦如柴的老兵,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他挣扎著想跪下去,却只能徒劳地以头抢地,乾裂的额头撞击著冰冷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这声音如同信號,瞬间点燃了整片绝望的广场。
  “黄天!黄天!”
  妇人们紧紧搂著怀中早已无声的婴孩,浑浊的泪水冲开脸上的污垢,发出嘶哑的哭喊。
  那声音里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近乎疯狂的信仰之光。
  更多蜷缩在废墟阴影中的身影爬了出来。
  他们衣衫襤褸,形同骷髏,眼中熄灭已久的火焰被这祭坛上的身影重新点燃,那光芒炽热得几乎要烧穿他们乾瘪的眼眶。
  无数乾枯的手臂伸向天空,伸向祭坛上那个枯槁却如山岳般的身影,喉咙里滚动著不成调的、混杂著血沫的吶喊。
  这吶喊匯聚成一股无形的洪流,衝破了铅灰色云层的封锁,直衝霄汉!
  整个广宗城,这座被飢饿、死亡和绝望浸透的活死人墓,在这一刻,被强行注入了最后的、燃烧灵魂的狂潮。
  祭坛之上,张角对下方山呼海啸般的狂热置若罔闻。
  他深陷的眼眸平静无波,仿佛那沸腾的信仰只是拂过山岩的微风。
  他那只仅剩一层皮包裹著嶙峋指骨的手,缓缓离开了顿在祭坛中央的九节杖。
  隨著他手指的抽离,异变陡生。
  嗡—!
  九节杖杖首那颗看似普通的浑圆玉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土黄色光芒。
  光芒並不扩散,反而如同活物般,沿著祭坛表面那些古老而模糊的刻痕急速流淌。
  刻痕如同乾涸万年的河床瞬间被岩浆灌满,猩红的光焰冲天而起,瞬间將整个祭坛染成一片灼目的血池。
  这光芒並未止步於祭坛。
  猩红的纹路如同贪婪的树根,沿著祭坛边缘疯狂向下蔓延,深深扎入广宗城的大地。
  整座城池猛地一震,如同沉睡的巨兽被利刃刺穿了心臟。
  轰隆隆——!
  沉闷的巨响从地底深处传来,大地在呻吟。
  天公將军府深处,那间静室的地面瞬间崩裂,铭刻於其上的那座覆盖全城的、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血色大阵轰然启动。
  阵图核心,那形似棺槨的凹槽剧烈震动,存放在其中的暗金色“黄天之剑”发出饥渴的龙吟,剑身嗡鸣震颤,磅礴的吸力从中爆发。
  整个广宗城,瞬间化作了巨大的能量熔炉。
  街道上倒毙的、正在腐烂的尸体,残破民居里奄奄一息的妇孺,城墙上倚著垛口、眼神空洞却骤然被点燃狂热的士兵——————
  所有残存生灵体內最后一丝生气。
  那深入骨髓的绝望,甚至是被强行点信仰的狂热。
  他们流淌的血液、逸散的魂魄碎片————一切的一切,都被脚下这座启动的逆天大阵疯狂抽取!
  无数道肉眼可见,混杂著猩红血丝与浓稠暗灰色怨念的流光,如同万川归海,从城池的每一个角落被强行剥离、抽吸,匯成一条条污浊而庞大的能量洪流,咆哮著涌向天公將军府,涌向那柄饥渴的暗金长剑!
  剑身贪婪地吞噬著这匯聚了数十万生灵最后精华的“燃料”,暗金色的光芒急剧膨胀、內敛,仿佛一头蛰伏的太古凶兽,正被无穷的怨恨与信仰唤醒它灭世的獠牙。
  城內的狂热吶喊瞬间被掐断。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短促而悽厉到极点的惨叫。
  那些刚刚还高举手臂、眼中燃烧著信仰之火的信徒,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乾瘪下去。
  他们的皮肤失去最后一点光泽,紧贴在骨骼上,眼窝深陷,生命之火被瞬间抽离,只留下空洞的躯壳,维持著举手向天的姿势,凝固成一座座恐怖绝望的雕塑。
  整个城市瀰漫的恶臭被一种更恐怖的、焚烧灵魂的焦糊味所取代。
  “大哥!!!”
  一声撕裂般的悲吼从城墙方向传来。
  人公將军张梁目眥欲裂。
  他眼睁睁看著离他最近的一名亲兵,那年轻的脸庞在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眼中狂热的光熄灭。
  身体像被无形巨手攥紧般乾瘪佝僂下去。
  最终化为一具僵硬的枯骨,直挺挺栽倒在地,头颅撞在冰冷的城砖上,发出空洞的脆响。
  张梁浑身冰冷,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终於明白张角最后的“黄天当立”意味著什么一不是胜利的曙光,而是整个广宗城,包括他们兄弟在內,被彻底献祭的绝响!
  城外,汉军壁垒森严的大营。
  高耸的箭楼上,皇甫嵩按剑而立,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住那座突然爆发出刺目血光的祭坛,锁住祭坛上那个枯槁的身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臟,几乎让他窒息。
  “不好!”他厉声断喝,声音带著从未有过的惊悸,“妖道在行绝灭之法!
  传令!所有弓弩,目標祭坛!覆盖!立刻覆盖!射死他!”
  他几乎是在咆哮。
  “喏!”
  传令兵嘶声应命,狂奔而去。
  然而,命令的传递需要时间。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祭坛上的张角动了。
  他枯瘦的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出一个古老而玄奥的印诀,动作沉重得仿佛在推动万钧山岳。
  印诀完成的剎那一錚—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洞穿灵魂的剑鸣,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丧钟,骤然响彻整个天地。
  天公將军府轰然炸裂。
  一道暗金色的长虹,裹挟著亿万生灵的诅咒、绝望、信仰与最后的疯狂,撕裂了府邸的屋顶,贯穿了瀰漫著焦糊与血腥的空气。
  瞬间出现在祭坛上空。
  正是那柄吞噬了整个广宗精血的“黄天之剑”!
  剑身此刻已不再是暗金,而是流淌著熔岩般的赤红与污秽的暗紫。
  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在剑光中若隱若现,发出无声的哀嚎,毁灭的气息让整个战场的空气都凝固了。
  张角那双燃烧著幽火的眼眸,死死盯住了苍穹深处。
  他枯槁的面容上,所有的平静与漠然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种倾尽所有、玉石俱焚的疯狂!
  他乾裂的嘴唇翕动,吐出的不再是天宪,而是凝聚了毕生道行,整个黄天信念、以及这座死城数十万怨魂最恶毒诅咒的咆哮,声嘶力竭,如同雷霆炸响:“苍天—!!!”
  咆哮声中,他那枯瘦如柴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箕张,仿佛要抓住那柄悬於头顶、承载著无尽毁灭的魔剑!
  “请—大—汉——赴—死!!!”
  “死”字出口,如同最后的审判。
  张角抬起的右臂猛地向下一挥。
  动作决绝,带著斩断一切、同归於尽的惨烈意志。
  悬於祭坛上空的黄天之剑,发出一声震碎寰宇的凶戾长啸。
  剑身爆发出吞噬一切光线的暗红血芒,化作一道灭绝性的死亡长虹,不再是刺,而是以劈开整个世界的威势。
  朝著张角目光所及的、那片被厚重铅云覆盖的苍穹,狠狠斩落。
  剑光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留下久久不散的、燃烧著污血的裂痕。
  轰隆——!!!
  剑虹斩入铅云的瞬间,整个天地仿佛被投入了沸鼎。
  那厚重如铁幕的铅灰色云层,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冰面,先是向內剧烈凹陷,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漩涡,紧接著,在无法想像的巨力撕扯下一轰然爆碎。
  天空,被硬生生撕裂了!
  无数铅云碎片如同燃烧的陨石般四散飞溅,露出其后————那令人灵魂冻结的景象。
  不再是蓝天,不再是日月。
  一条庞大到遮蔽了整个广宗乃至更远天际的巨物,在破碎的云层后痛苦地翻滚、显现。
  那是一条龙!
  一条由无数赤红与暗金气流凝聚而成的巨龙。
  它拥有威严的龙首,覆盖著虚幻鳞片的蜿蜒龙躯,足以缠绕山岳的利爪————
  然而,这煌煌龙影却散发著浓烈到极致的腐朽气息。
  赤红的气流不再炽热,而是呈现出败血般的污浊暗红。
  象徵皇权与神圣的金色光芒黯淡无光,被无数灰黑色的、如同巨大霉斑的污秽之气死死缠绕、啃噬。
  龙躯之上,处处可见巨大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王朝崩塌的徵兆,是气运溃烂的疮疤。
  这正是大汉王朝四百年绵延至今的—国运气脉之龙。
  此刻,这代表著至高无上皇权、曾经威压四海的庞然巨物,正发出响彻整个九州的痛苦哀鸣。
  那声音超越了听觉的极限,是规则层面的崩溃,是根基断裂的悲音。
  无论是广宗城內瞬间化为枯骨的信徒,城外壁垒后惊恐万状的汉军士兵,还是千里之外洛阳宫闕中的帝王公卿,乃至莽莽群山中的隱修、大泽深处的异兽————
  但凡灵智开启者,灵魂深处都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
  升起一股源自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恐慌与悲凉。
  黄天之剑所化的灭绝长虹,带著整个广宗城燃烧殆尽的诅咒与张角毕生的道行,精准无比地刺入了赤金龙影心臟位置—一那处缠绕著最浓重、最污秽灰黑霉斑的巨大“伤口”。
  噗嗤——!!!
  如同滚烫的利刃刺入了朽烂的皮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臟骤停的撕裂声。
  那腐朽的龙躯猛地一僵,剧烈到极限的翻滚瞬间停滯。
  龙首高昂,发出一声比之前哀鸣更加悽厉、更加绝望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充满了被螻蚁逆伐的愤怒,王朝终焉的不甘,以及————被那污秽诅咒之剑彻底贯穿核心的、无法逆转的剧痛。
  紧接著—
  哗啦啦~
  被黄天之剑贯穿的“伤口”处,那污秽的灰黑霉斑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蔓延、燃烧。
  一股庞大到无法想像、粘稠如熔岩般的赤金色“龙血”,混合著溃散的气运碎片与污秽的诅咒之力。
  如同决堤的天河,从苍穹的裂口处,朝著下方燃烧的广宗城,轰然倾泻而下!
  赤金色的血瀑!
  裹挟著破碎的王朝气运与亿万诅咒!
  它浇灌在早已化作一片焦土的广宗城上。
  那些凝固的乾尸,残破的房屋,燃烧的旗帜————凡被这污秽龙血触及之物,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被强酸腐蚀,迅速消融瓦解,化为更加浓烈的黑烟与怨气升腾而起!
  整座城池,仿佛被投入了巨大的熔炉,在赤金与污黑的洪流中加速毁灭,发出最后的、刺鼻的哀鸣。
  祭坛之巔。
  当那柄耗尽一切的黄天之剑刺入龙心的剎那,张角枯槁的身体如同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那双燃烧著幽火的眼眸,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黯淡下去,迅速熄灭。
  支撑他登坛引动大阵,以及支撑他挥出那逆天一剑的庞大元神之力,如同退潮般疯狂消散。
  他的道基,早在炼化龙气、维繫大阵时就已千疮百孔。
  此刻,作为大阵核心与斩龙之剑的引信,他承受了所有反噬的最终衝击。
  “呃————”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哼从他乾裂的唇间溢出。
  他挺直如古松的腰背,终於无法支撑地佝僂下去。
  枯瘦的身体失去了所有力量,如同一片被狂风撕扯殆尽的枯叶,向后软倒。
  砰。
  一声轻响。
  天公將军,大贤良师,太平道的创教之主,枯槁的身躯倒在了冰冷的祭坛之上,倒在他亲手点燃的、焚城灭国的烈焰中心。
  那件洗得发白的粗麻旧衣,迅速被瀰漫上来的污秽龙血与焦黑烟尘浸染。
  他最后残留的一丝模糊意识,仿佛穿透了重重血火,看到了那柄刺入龙心的魔剑正在寸寸碎裂。
  看到了赤金天河倒灌而下,广宗城在血与火中彻底化为歷史的尘埃。
  也看到了那腐朽的赤金巨龙,心口插著断裂的剑刃,发出无声的悲鸣。
  庞大的龙躯正在无可挽回地崩解、溃散————
  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弧度,似乎在他那早已僵硬如石的面容上,极其缓慢地勾勒出来。
  结束了。
  以身为薪,以城为炉,请这腐朽的王朝————赴死!
  他枯竭的元神如同风中残烛,摇曳著最后一点微光,即將彻底融入这片被他亲手点燃的炼狱,归於永恆的寂灭。
  意识沉沦的边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仿佛要將他彻底吞没。
  然而,在这终焉时刻,那深植於灵魂最深处、源自其师陆离的最后一重后手,被死亡的气息触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