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草叉猎鸡
  第263章 草叉猎鸡
  商云良之前的判断和推测,一点没错。
  俺答汗在意识到大势已去之后,確实是选择了向东逃跑,试图利用明军主力云集西、
  北两个方向的空档,寻得一线生机。
  在得知那支如同恶狼般死死咬在自己屁股后面的明军骑兵,不知为何突然停止了追击、並与他们脱离了接触之后,他就立刻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赌一把!
  赌他们能利用这个空隙,远遁千里!
  而当他带亲卫队,在黑夜里如同无头苍蝇般漫无目的地狂奔了大半夜,直到天色微明,身后始终没有出现追兵的影子之后,他那颗悬著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一行人,总算是暂时逃开了那个註定要被鲜血染红的必死之地。
  他作为草原梟雄的直觉,还是相当灵敏的。
  否则,他此刻早就已经成为明军阵前的俘虏了。
  “纳巴————我们现在————是在哪?”
  整个人几乎完全虚脱地趴在马背上,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已经疲惫虚弱到无法靠自己力量支撑起身体的俺答汗,用带著浓重鼻音的声音,向一直护卫在自己身侧的亲卫纳巴,含糊地问了一句。
  “回大汗————我————我也不知道。”
  那名叫纳巴的亲卫队长摇了摇头,脸上也充满了迷茫和疲惫。
  “这里是明人的地盘,我们对地形完全不熟。我们一路跑过来,刻意躲开了所有灯火。昨夜天还是阴沉的,根本没有办法依靠天象来確认方向。”
  为了防止被任何可能的明军哨探或者当地百姓发现,从而暴露行踪,引来追兵,昨夜他们几乎是看到任何有灯火跡象的地方,就绕开逃窜,根本不敢靠近。
  现在,天倒是亮了,雨也停了,可放眼望去,儘是陌生的山峦和树林,这荒郊野岭的,谁知道具体是在哪里?
  就算此刻有人发给他们一张商云良手里那种军用舆图,以他们匱乏的地理知识,也没办法定位自己究竟在图上的哪个点。
  “咳咳咳————咳咳————”伏在马背上的俺答汗突然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身体剧烈颤抖,险些直接从马背上给栽下来。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重新打起一丝精神,用手死死抓住马鞍前的突起,艰难地將身体稍微直起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现在正发著高烧,浑身一阵冷一阵热,头痛欲裂。
  这种情况,就算是在草原上,也是非常凶险的事情。
  但他现在没得选,身后是隨时可能出现的追兵,他只能硬挺著,希望能熬到回到草原的那一刻。
  “还有————吃的吗,纳巴?”他喘著粗气,声音沙哑地问道,胃里因为飢饿而传来一阵阵灼烧般的绞痛。
  “基本上没有了,大汗。”
  纳巴的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就剩下最后这么一点儿了。昨天扎营时勉强用湿木头烤了个半生不熟。”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自己马鞍旁的皮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已经冷透发硬的羊腿肉,递给了俺答汗。
  没有盐味、带著腥膻和烟燻味的羊肉,吃起来口感相当糟糕,味同嚼蜡。
  尤其是对於俺答汗这种身为孛尔只斤黄金家族后裔的人来说,这种食物在过去是连他的奴隶都不会轻易去碰的。
  但现在,身处绝境、饥寒交迫的俺答汗,却根本顾不得这些了。
  他一把抓过那块冰冷的肉,如同野兽般,大口地撕咬咀嚼起来,带著血水的肉汁顺著他乾裂的嘴角流下,溅在了他凌乱的鬍鬚和衣袍上,他也丝毫不觉,只想儘快补充一点体力。
  三下五除二,如同囫圇吞枣般吃完了那半截羊腿,俺答汗接过纳巴递来的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冷刺骨的清水,强行把堵在嗓子眼、难以吞咽的肉块给硬生生地冲了下去。
  他抬起头,眯著因为发烧而酸涩疼痛的眼睛,借著天空中逐渐变得稀疏的云层缝隙,看到了东边那轮刚刚升起没多久的朝阳。
  “太阳————已经出来了。”
  他喃喃道,隨即脸色微微一变。
  “我们可能跑错方向了。我们得向北!必须想办法找到长城薄弱处,翻过去,才能回到我们的草原!”
  亲卫纳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迟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道:“可是大汗————我们最开始是向东跑,后来夜里又偏向了南,如果此时再掉头向北走的话,行进路线岂不是成了一个弧形?很可能会再次接近明朝的京城方向啊?!”
  俺答汗此刻心烦意乱,加上身体极度不適,闻言烦躁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现在管不了那么多了!我们剩下的那三万勇士,在明军三面夹击之下,抵抗不了多久!”
  “明朝的那位国师,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用兵如神,心思縝密。他不可能没有发现我们已经趁乱逃了出来。派出精锐骑兵追来,是迟早的事情!”
  “如果不能在他们反应过来,把整个京城附近彻底封锁之前,找到机会越过边墙,那么,我们就会被活活困死在这长城之內,你懂吗?!
  “9
  俺答汗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显得有些尖利。
  挨了斥责的纳巴,立刻低下头,一声不吭了。
  到了这个地步,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大汗说什么就是什么吧,反正现在明军的骑兵还没追上来,他就继续尽职尽责地当好这个亲卫。
  若是————若是真的被追上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那么,长生天应该会原谅他为了活命而做出的“明智”选择的。
  他在心里默默地想著,然后將这个念头死死压下。
  於是,剩下还能跟在俺答汗身边的骑兵,再次簇拥著这个已经被高烧折磨得头晕自眩、几乎神志不清的大汗,默默地掉转了马头,朝著北方,开始了新一轮的、漫无目的的逃亡。
  往北大约疾驰了半个时辰,前方一处被茂密树林半遮掩著的地方,隱隱约约地出现了一座规模不大、看起来十分寧静平凡的村子。
  这样的小村子,面对他们这一百名虽然疲惫但装备精良、凶悍善战的草原铁骑,理论上,是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能力的。
  俺答汗此刻已经没有什么多余的力气,再去说什么鼓舞人心、激励士气的废话了。
  就算是说了,对於这些早已看清现实、只是为了活命而跟著他的亲卫而言,也没什么实际用处。
  现在是什么情况,大伙谁心里不清楚?
  “去————衝进去,杀光里面能看到的所有活口,把能吃能用的东西都拿了————还有,找一些汉人穿的乾爽衣服换上,我们这一身太显眼————另外,立刻生火,本汗————需要热水————热汤————”
  他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下达著命令。
  然而,实际上,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大汗再费口舌下令。那些早已被寒冷飢饿折磨得眼睛发红的亲卫们,在看到村子的那一刻,就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不等俺答汗把话说完,便已经挥舞著手中的弯刀,朝著那视野尽头的小村子,纵马狂奔而去!
  那夸张而充满戾气的嚎叫声,瞬间响彻在这片雨后初晴、本该寧静祥和的旷野上空。
  他们冷极了,也饿极了,更是疲乏到了极点,急需要食物、温暖和明人的被窝!
  然而,当这些凶神恶煞、挥舞著弯刀的韃子骑兵,如同狂风般衝进村子,与那些听到动静、从临时驻扎的屋舍內跑出来查看情况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对上视线的时候,双方都在一瞬间愣住了,空气仿佛凝固。
  “娘的!这鬼地方怎么会有韃子?!从哪儿冒出来的?!”
  “弟兄们,快出来!抄傢伙!有敌情!”
  “看他们那狼狈样,甲冑不全,满身泥污,肯定是紫荆关那边漏网逃窜的残兵败將!
  杀了他们!顺便抓个舌头问问,国师那边的大仗打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已经贏了?!”
  刚刚开进到这里,把这座小村子当作临时歇脚点和前锋警戒哨的明军部队,万万没想到,在这相对安全的后方区域,居然能撞上这么一股成建制的韃子骑兵。
  而减速进入村子、正准备大肆劫掠一番的俺答汗亲卫们,也彻底懵了。
  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明军的主力,不都应该在紫荆关那边围歼我们的大部队吗?
  这距离紫荆关已然不近的鬼地方,怎么还会有这么多明军的步卒驻扎?!
  双方都很茫然,都感到极其意外。
  但这短暂的错愕,並不妨碍双方在下一个瞬间,就条件反射般地抄起手中的武器,立刻凶狠地战成了一团!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惨叫声瞬间打破了村庄的寧静。
  “大汗!不对劲!这地方的明军太多了!我们中埋伏了?!”
  有亲卫在混乱中声嘶力竭地朝著后方喊道。
  他们闯进来之前,因为距离远且有树林遮挡,根本没发现村子里的异常。
  等到衝进来之后,与明军一交手才发现,这里至少驻扎了一支近千人的明军部队!
  而且看其作战时的配合和悍勇程度,绝对是训练有素的正规边军!
  他们猜得很对。
  这支部队,正是从山海关方向奉命开来的边军精锐之一。
  京城遇袭之后,由於距离和通讯断绝,他们的反应確实慢了一些,等到商大国师已经在京城下打退了俺答汗的进攻,他们才姍姍来迟。
  嘉靖倒也没有因此怪罪他们,而是直接命令他们不必进京,立刻转向,全速赶往紫荆关方向,支援国师的主力进行最后的会战。
  结果,这支边军才走了一天多的时间,把主要警戒方向都摆在西面和北面,结果就被俺答汗这一百骑兵,直接从南面给闯了进来!
  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对於边军来说,遇到韃子,只有一个字——杀!
  这可是送上门的军功!
  “大汗!快走!快走!我们被包围了!这里不能待了!”
  纳巴在乱军中拼命砍杀,衝到俺答汗身边,焦急地大喊。
  村子里的这种低矮房屋、狭窄巷道构成的低配版“巷战”环境,再加上地面依旧泥泞不堪,严重限制了骑兵的机动和衝击力。
  而他们是减速进来的,失去了速度优势的骑兵,在复杂地形下面对数量十倍於己、且同样悍勇的明军步兵,根本不够看。
  很快,这一百韃子骑兵就陷入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明军步卒的层层包围之中,左衝右突,却难以脱身,不断有人被从马上拖下来砍死。
  见事不妙的俺答汗,知道自己必须立刻逃生了。
  於是他猛地调转马头,用马刺狠狠地抽打坐骑的腹部,想趁著混乱衝出去。
  然而,他刚跑出没多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飞来一支精准的羽箭,“嗖”地一声,直接射进了他坐骑的屁股上!
  战马臀部吃痛,发出一声悽厉的悲鸣,隨即彻底发狂,人立而起,疯狂地蹦跳扭动,毫无防备的俺答汗直接被这股巨大的力量从马背上狠狠地甩了下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冰冷的泥地里,啃了满嘴的腥臭泥浆。
  头晕眼花、浑身剧痛的俺答汗,看著周围越来越多的、朝著自己这边衝来的明军士兵,也顾不得去寻找那匹受惊跑远的战马了,连滚带爬地从泥地里挣扎起来,选了一个看似人少的方向,用尽最后力气,撒腿就跑!
  他的身后,跟著好几个发现了这条大鱼、兴奋得嗷嗷叫的明军士兵,他们举著长枪、
  腰刀,在这座连地图上都没个名字的小村子里,上演了一场紧张刺激的你追我赶。
  本来就在发高烧、体力早已透支的俺答汗,没跑出多远,就感觉肺部如同风箱般剧烈拉扯,心臟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眼前阵阵发黑,上气不接下气,但他不敢停下。
  慌乱之中,他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一户农家后院,实在跑不动了,他背靠著柴房那低矮的屋檐下,张大嘴巴,如同离开水的鱼一样,拼命地喘息著。
  甩脱了吧?
  应该甩脱了吧?
  他侧耳倾听,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声,似乎暂时没有听到追兵的脚步声。
  见到半天没有动静,俺答汗刚想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去查看一下外面的情况,忽然,他的右侧大腿后侧,为他那因为高烧而混沌的大脑,传回了一阵钻心刺骨、难以忍受的剧痛!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惨叫,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
  一个一直悄悄躲在柴堆后面、手里紧紧握著一柄磨得尖利的草叉的半大少年,在他放鬆警惕的瞬间,猛地窜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將草叉狠狠地刺进了他毫无防护的大腿肌肉之中!
  一击得手之后,毫不犹豫地直接拔出草叉,带出一溜血花!
  站立不稳的俺答汗“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他刚想忍著剧痛回头看清袭击者,另一道黑影伴隨著一声怒喝,从侧面猛地袭来!
  “狗韃子!去死吧!”
  一截黑默、用来顶门閂的硬木棍,直接狠狠地招呼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发出了“嘭”的一声闷响!
  俺答汗只感觉眼前猛地一黑,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迅速离他远去,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箏,瞬间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彻底失去知觉、世界陷入冰冷和寂静之前,他隱约模糊地听到了一段带著浓重乡音、却充满了兴奋和快意的对话:“叔!你看!这韃子晕了!哈哈!俺这草叉就是好使!一下子就把他的腿给废了!”
  “你个小崽子瞎得瑟个什么劲儿?!还不快去找点布条来先给他把血止住!別让他就这么死了!等下把他捆结实了,交给外面那些军爷,肯定能换不少赏钱!够给你娶个媳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