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笼中雀
  黑塔的人偶离开后,贾昇一把捞起数据板。
  就在他把刚刚得到的两个关键词输入后,屏幕中心跳出弹窗:
  『网络连接断开』。
  “黑塔!!!”贾昇抓狂,“你断我网?!”
  门外隱约传来人偶的笑声,“早点休息,未-成-年小鬼。”
  隨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今晚別想从官方资料库里挖出任何关於“持明”和“仙舟”的信息了。黑塔摆明了是在耍他——给他两个关键词,然后亲手掐断他的探索途径。
  他將数据板丟在床上,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早点休息。
  跟这名黑塔特意安排的人偶相处这么久,他大概能猜出来,这傢伙明天绝对会早早的用各种藉口把他折腾起来。
  可被勾起的好奇心显然比咖啡更加提神醒脑。
  能睡的著才怪了。
  他站起身,决定先去冲热水澡放鬆一下。
  ————
  热水从洒中喷出,雾气很快瀰漫了整个淋浴间。贾昇闭著眼睛,任由水流冲刷著身体。
  黑塔空间站模擬了地面重力,立场覆盖的区域內,没有失重,没有各式各样的不便,生活几乎与地面上无异。
  在舱室內时没有抬头可见的星海,很难有已经身处太空自觉。
  热水澡有效抚平了他的情绪,低头擦洗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胸口——
  那是 一道狰狞的疤痕。
  摸著那道伤疤,已经癒合的皮肤微微凸起,浴室氤氳的雾气让那道斜贯躯体的伤痕显得更加狰狞。
  水珠顺著凹凸不平的疤痕划过时,本应该迟钝的增伤组织隨著水温微微发烫,不断挑逗著他刻意遗忘的记忆。
  从左胸斜著向下,一直蔓延到腰侧。
  已经模糊的记忆里,不怎么记事的童年只占了极小的一部分,就像是短短的序言。
  隨后这道疤痕就像是一支笔划出的黑线,斜著將纸分成了两部分。
  也將他的人生就此分为两半。
  水流冲刷著伤疤,贾昇猛的关掉了出水阀,良好的通风系统迅速带走了屋內的雾气,走出淋浴间时他看向一旁的镜子。
  “很像吗?”站在镜子前,他这么问自己。
  ……
  关掉浴室的灯后,贾昇穿著浴袍,顶著块毛巾擦著仍在滴水的头髮坐在床边。
  指尖拂过沾水后稍显服帖听话,略微有些长的髮丝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这是他曾经第一件被要求捨去的东西。
  再之后捨弃的太多,直到麻木,他再也无法去记住。
  操作著屋內的装置,光滑的墙壁转而变为星空的投影,他躺在床上,看著天板上璀璨的星云微微出神。
  对於那个被星核猎手追杀的奇怪青年的好奇,说什么长得好看只是藉口。
  虽然他確实很在意旁人的外表,简单来说,他確实是顏控。
  青年抬头看向星空的样子,也像是被过去束缚,不得自由。
  星图在天板上缓缓旋转时,贾昇的呼吸终於变得绵长。
  泛黄的照片,祖父的藤条、母亲的拆信刀……所有记忆终成为那面被视为作品镜面上的裂痕。
  镜子破裂为大小不一的碎片,散落在黑暗中,身著正装的男人半跪在地上,拾起一块块碎片慢慢拼合。
  “小鬼,该起床了。”
  冰冷的金属触感猛地贴上脸颊,贾昇瞬间从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中惊醒,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他几乎是弹坐起来,反手就朝那扰人清梦的源头抓去。
  “啪!”
  手腕被一只娇小却异常有力手稳稳扣住。
  昏暗的床头灯光下,黑塔人偶那张掛著標誌性促狭笑容的脸清晰可见。
  “反应不错嘛,小鬼。”
  人偶的声音带著一丝慵懒,却掩不住那份戏謔。
  “黑塔!!!”贾昇的咆哮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被强行打断的怒火。
  “你有病啊!大半夜的!这才几点?!”
  他瞥了一眼床头的投影时钟,幽蓝的数字显示著“03:47”。
  “纠正一下……”
  人偶鬆开手,优雅的退后一步,整了整袖口,“准確地说,是黑塔女士本体的深切关怀,经由我这个体贴的人偶,亲自传达给你这个不知感恩的小鬼。”
  “关怀?半夜三点?”贾昇气极反笑,胡乱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髮,“关怀我能不能早点精神失常吗?”
  “嘖,年轻人就是浮躁。”
  人偶摇摇头,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表情,“別不识好歹。黑塔女士洞察到某个好奇心过盛、以至於辗转反侧睡不著觉的未成年人,出於人道主义精神,决定给予一点小小的精神慰藉。”
  贾昇眯起眼,气笑了:“慰藉?指给我安装了什么未成年人健康作息提醒,断了我网,又凌晨扰人清梦这件事?”
  “断网是为了让你遵守空间站未成年人的健康作息规范,”
  人偶说得理直气壮,“而现在的关怀,则是为了安抚你那颗因为求知慾受挫而躁动不安的幼小心灵。双管齐下,多么完美。”
  “所以?慰藉是什么?一杯热牛奶?还是睡前故事?”贾昇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
  “格局小了,打开点。”
  人偶伸出细长的手指,指向舱门,“穿上衣服,跟我来。带你去个好地方。”
  “现在?外面是空间站『夜晚』模式!”贾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夜晚模式怎么了?星星又不会下班。”
  人偶的语气理所当然,“观景台,去不去?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真实星空,非人造投影可比。黑塔女士特许,这可是vip待遇,一般人这个点想上去?门都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背后,总让他觉得有股说不出的怪异。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另有所图?
  “持明?仙舟?”他试探性地问出口。
  人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该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现在嘛……”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是仰望星空,思考人生哲理的时间。別让本体久等,虽然她在睡觉,但她的意志通过我传达,本质上是一样的。”
  好奇心最终还是压过了被吵醒的烦躁和对黑塔行事风格的疑虑。
  贾昇低声咒骂了一句,认命的爬起来,抓起搭在一旁的衣服快速套上。
  冰凉的衣服贴在刚刚从温暖的被窝怀抱中挣脱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个激灵,路过镜子时,他下意识的想整理下领口袖口和头髮,可抬起的手只是顿了顿,又放了下去。
  人偶注意到他的动作,却也没再说什么,率先走出舱门。
  空间站的“夜间”时段,通道静謐异常,只有柔和的导引光带散发著幽光,
  映照著冰冷的金属墙壁。除了偶尔路过的、执行夜间巡逻或维护任务的自动机械,几乎看不到人影。
  贾昇跟在人偶身后,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深夜的寂静放大了空间站的空旷感,一种置身於巨大金属造物腹地、悬浮於冰冷宇宙的孤独感悄然袭来。
  带著某种白天未曾感受到的、身处太空中巨大造物的真实感。
  乘坐专属升降梯一路向上,穿过几道需要极高权限的气密门后,他们抵达了空间站顶部的观景台。
  当最后一道厚重的防护门无声滑开时,贾昇的呼吸瞬间停滯了。
  浩瀚。
  无垠。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壮丽画卷在他眼前轰然展开。
  巨大的穹顶式透明观景窗隔绝了真空的致命威胁,却將宇宙的瑰丽毫无保留地呈现。
  没有模擬投影的刻意雕琢,真实的星海以一种原始、磅礴、令人窒息的姿態扑面而来。
  深邃的墨蓝是宇宙的底色,其上泼洒著无法计数的星辰,或明亮如钻,或暗如微尘,匯聚成流淌的星河,盘旋成瑰丽的星云。
  “怎么样?比你的天板强多了吧?”人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她没有看贾昇,而是同样仰望著星空,脸庞上映照著流动的星辉。
  “在『我』,很小的时候,星际旅行就已经是一件十分寻常的事情了。”
  黑塔人偶靠在柵栏边,声音里褪去了几分惯常的戏謔,多了一丝遥远而平和的陈述感。
  “看腻了穿梭艇尾焰划出的光轨,也看烦了空间迁跃时扭曲的光线……反倒是这种,纯粹的、原始的星空,更能让人……嗯,沉淀下来。”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贾昇被星辉映亮的侧脸,顿了顿,眼中微微流转,像是在调取著某个遥远的记忆片段。
  “当你活得像『我』一样久,当你见过足够多的奇观,甚至亲手参与创造过一些……视角总会发生变化的。就像你小时候觉得无比巨大的庭院,长大后回头再看,不过方寸之地。”
  “所以,”贾昇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没有离开那片旋转的星云,像是在问人偶,又像是在问这片星空。
  “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我很渺小?告诉我,我的那些……过去,根本不值一提?”
  人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近似嘆息的轻笑。
  “小鬼,理解力有待提高啊。”
  她走近了些,精致的面孔在星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不是告诉你『不值一提』,而是让你看看这『容器』有多大。”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指向无垠的黑暗与光明交织的宇宙。
  “你的那些过去,你身上的那道疤,你刻意遗忘或是捨弃掉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容器之中。认识它的尺度,不是让你绝望,而是……”她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適的词。
  “……让你知道,舞台可以有多大,束缚你的东西,相对今后的岁月和舞台而言,有多么不值一提。”
  人偶顿了顿,没再继续说下去。
  其实,宇宙也不大,尤其是在她触摸到最外层的“壳”的一瞬间。
  而后她的追求就变为了探究与拓展那片被全知阻挡在外的未知中的秘密。
  “今晚的『精神慰藉』就到这里。黑塔女士的关怀是有限的,尤其是在凌晨四点。”
  她指了指观景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权限我给你一直开著。是继续在这里思考人生,还是回去补觉,隨你。不过……”
  她走向出口,在厚重的防护门前停下,留下最后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
  “……下次见到那个被通缉犯追著跑、长得还不错的『麻烦精』,或许你可以问问他,持明的『蜕生』,是不是真的能洗掉身上所有的『疤』。”
  防护门无声滑开,人偶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只留下贾昇一个人,在无垠的星海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