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面见丞相
  丞相府。
  午后阳光透过雕窗欞,在那青色砖面投下细碎光影。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松烟墨香与陈年书卷的气息。
  正壁悬掛一幅水墨《山河图》,笔力苍劲,暗合朝堂经略之道,两侧对联“立德立言兼济世,存诚存敬以安邦”。
  偌大的梨木书案临窗而置,案上整齐叠放著几册黄封奏疏,砚台里余墨未乾,一支狼毫笔斜倚其上。
  书案后。
  鬚髮皆白的老者端坐紫檀木椅之上。
  他身著暗纹锦袍,隱现的纹路低调而华贵。
  眼角的皱纹刻满岁月的沉淀如经年老树的沟壑,却难掩眼底的清明锐利。
  他便是当朝权倾朝野的两朝元老,丞相刘景恆。
  布满老茧的指腹轻轻滑动。
  早已被翻得柔软的书页隨著手指动作翻开。
  叩叩~
  两声清脆的敲门声打破了书房的静謐,打断了丞相刘景恆的沉思。
  抬头看向房门。
  那里,一个身著白色长衫的男子拱手走进:“学生苗志远,拜见丞相大人。”
  这满是疏离的话语,让丞相刘景恆眼眸微动。
  书籍闭合放下。
  丞相刘景恆抬起苍老眼眸看了过去,脸上满是和善:“你我翁婿间无需这般客气,来人,沏茶,顺道去把婉仪叫来,他们两人也是许久没见了。”
  后面这话是向外面说的。
  “小的····”
  “且慢!无需如此。”
  屋外守著的家丁拱手刚要离去,却被苗志远出言阻拦:“今日我只想与丞相大人说两句贴心的话。”
  家丁瞳孔微颤。
  抬眼间,神情错愕的看向了苗志远与丞相刘景恆。
  做为侍奉丞相刘景恆多年的家丁自不是听不懂话外音的人。
  这充满疏离的语调在翁婿之间可不寻常。
  在结合前些日的那些事情·····
  “也好。”
  刘景恆闻言,脸上笑意从和善可亲慢慢改变:“那就关上门慢慢聊吧,刘甲你下去吧,记得千万別让人来打扰。”
  “是。”
  家丁听懂了这句话,拱手间连忙退了出去,並隨手关上了房门。
  轻微的关门声里。
  雕木门缓缓闭合,书房里,独剩两人对望。
  少顷。
  “宋琳我见过了,谈吐不错面容端正,你与她確实登对。”
  最先打破平静的是丞相刘景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探郎苗志远反问。
  对於丞相刘景恆知晓自己来意,他並不意外。
  或者说。
  若是当今丞相连这点都猜不出,那他也走不到今日这个位置。
  “问出这种话,可半点不似你探郎的身份。”
  丞相刘景恆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威严,那目光落在苗志远身上,锐利如刃:“还是说,那女子的出现乱了你的心神,让你连静心自持的定力都没了?”
  苗志远闻言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可却觉一阵语塞。
  “你与婉仪的婚约,虽称不上天下皆知,可在这洛城之內,却是无人不晓的。”
  刘景恆见状,语气未添半分波澜,依旧平静。
  但那双苍老眼眸里,却满是锐利与清明。
  “我·····”
  “有些事,即使人尽皆知时也可留三分转圜,可若是挑明了说透,那便再无缓和的余地了。”
  苗志远刚要启齿,话音便被一道沉稳的声线生生截断。
  刘景恆的语气很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那是早已看穿了他心中所有盘算的自信。
  苗志远僵在了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尤其是对上丞相那双眼睛时,他只觉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层层袭来,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那双眼眸深邃如古潭,沉淀了数十载的朝堂风云与人生阅歷,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的掩饰,將他心底那点犹豫、挣扎与隱秘的心思,都看得通透见底。
  苗志远忽然意识到。
  在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者面前,自己这点儿女情长的纠结,或许在对方眼中不过是不值一提的意气用事。
  下意识的。
  苗志远垂下了眼,不敢再与那目光对视。
  可很快,他脑海中又想起了往日的种种。
  想起了宋琳。
  想起了曾经的誓言,想到宋琳如今的处境······
  苗志远咬牙间再度抬起了头。
  眼底虽仍有未散的微光,却被一层更深的坚定牢牢包裹。
  自己说过的,此生绝不负她。
  衣锦还乡日,便是风光娶她未妻时——
  这是自己的誓言。
  丞相刘景恆眼眸中闪过一抹错愕与欣慰。
  但很快,那欣慰又变成了纠结与愤怒。
  他欣慰苗志远能抗住这般压力,也欣慰他的有情有义,欣慰自己没有看错人。
  可猜到对方想要做什么的他,心中也倍感愤怒。
  “丞相,承蒙照料厚爱,可我曾立誓,衣锦还乡日便是娶宋琳为·····”
  “你····”
  砰砰~
  苗志远鼓起勇气在刘景恆渐渐凝重的眼神中刚要开口,却听身后再度传来敲门的声音。
  这声音很大,很急。
  直接打断了想要开口的苗志远。
  “老爷,小姐来了。”
  紧接著不等两人反应,那家丁便在大声说话后直接推开房门让出了位置。
  “志远,父亲。”
  清亮温婉的声音也在此时自门外传来,打破了书房內近乎凝滯的氛围。
  在两人复杂与错愕的注视下。
  一道窈窕身影端著描金漆盘款款步入。
  对方身著月白色绣折枝玉兰的襦裙,裙摆隨著步履轻摇,绣线在光影下流转著细腻的光泽,衬得身姿清雅绝尘,乌髮挽成垂掛髻,仅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
  “婉····婉仪···”
  苗志远望著来人心气不由泄了一半,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乾涩。
  来人正是丞相之女刘婉怡。
  也是他如今的婚约者。
  不。
  应该说是未婚妻更为贴切。
  因为若无意外,两人將在入冬后完婚。
  “嗯。”
  刘婉怡唇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柔和温婉:“我听刘甲说你在父亲这里聊天,想著你们许是渴了,便沏了茶水过来。”
  说话间。
  手中描金漆盘也被她放在了书房里的圆桌上。
  “婉仪·····我····”
  苗志远望著刘婉怡的背影张口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他却又突然开不了口。
  面色很是纠结和复杂。
  “怎么了?”
  刘婉怡听见声音后缓缓转身,温婉的眼眸柔情如水。
  “我····我····”
  苗志远的喉结剧烈滚动著,可望著刘婉怡温和端庄的面容,那『退婚』二字却硬生生被卡在了喉咙里。
  眼下距离两人原定的婚期不过月余。
  若是此刻退婚。
  对一位女子而言,无异于晴天霹雳。
  这不仅是对她情谊的背弃,更是要將她置於洛城百姓的流言蜚语之中,让她背负『被弃』的污名。
  即使她是丞相之女。
  这污名,也足以摧毁她的一生。
  或者说,正因为她是丞相之女。
  这污名所带来的伤害,远比寻常女子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