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苦痛之使徒
  第187章 苦痛之使徒
  那枚黝黑、冰凉、带著错位平静人脸的贝黑莱特,静静地躺在尤利安努斯的掌心。
  它出现的时机如此诡异,如此————精准!
  因为恰恰是在他信仰崩塌、力量耗尽、陷入最深绝望的剎那。
  尤利安努斯愣住了。
  他看著这块曾被视为墮落之源、弗卡斯力量凭依的石头,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在他几乎停滯的脑海中。
  这————难道是父神在他走投无路之时,给予的————馈赠?
  用它,或许能获得击败弗卡斯的力量。
  代价是什么?
  他再清楚不过。
  献祭“珍爱之人或物”,扭曲自我,走向使徒的墮落之路。
  这正是他一生所对抗、所憎恶的道路。
  献祭自我以外所珍视之物,就是通往这条力量的路径。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前方。
  弗卡斯那接近千米的恐怖身躯正缓缓转向他们,猩红的双眸中凝聚著新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下方,是倒在地上呻吟的联军士兵,是埃拉里斯特斯、索特里库斯、普罗科匹厄斯等门徒挣扎著爬起、试图再次挡在他身前的决绝身影,是远处废墟间隱约传来的民眾绝望的哭喊。
  还有那已经牺牲、彻底化为乌有的圣徒们。
  君士坦丁堡,这座承载了帝国荣光与父神信仰的巨城,即將在弗卡斯的战爭铁蹄下彻底化为焦土。
  希拉克略那代表著微弱希望的火种,也將隨之熄灭。
  不用这力量,所有人都会死。
  用了这力量,他或许能阻止弗卡斯,但自己將踏上那条他曾誓死对抗的墮落之路,背离他坚守一生的苦修信条。
  他的手微微颤抖。
  贝黑莱特那冰冷的触感,仿佛带著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在这绝望和纠结之际,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茹达斯的背叛,格里高利的牺牲,弗卡斯的崛起,他自己的挣扎————这一切看似混乱无序的悲剧与抉择,是否都笼罩在某个更宏大、更无法揣度的计划之下?
  甚至连神子吉舍的受难与升天,是否也只是这计划中的一环?
  计划的目的是什么?
  他无从知晓。
  但他仿佛看到,在这冷酷的计划中,父神给予世人的机会似乎是公平的。
  在极致的绝望中,给予一条通往力量的路径,无论这路径看起来多么黑暗,多么违背常理。
  这————就是父神的慈悲吗?
  就在这时,埃拉里斯特斯、索特里库斯、普罗科匹厄斯,这三位他最亲近、也最为了解他的门徒,他们的自光也落在了尤利安努斯掌心突然出现的贝黑莱特上。
  他们瞬间明白了老师面临的抉择,以及那抉择背后意味著什么。
  埃拉里斯特斯脸上很快便露出了惨澹却释然的笑容,他抹去嘴角的血跡,说道,“老师,如果这是唯一的道路————我们愿意。”
  索特里库斯点了点头,他也很快就懂了,说道,“我们无法像您和诸位圣徒那样,以代行者之身战斗到最后。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帮助您的方式。”
  普罗科匹厄斯咳嗽著,支撑起身体,“至少————这样能保留老师的自我意识————不会让您沦为弗卡斯那样————只知道破坏的怪物。”
  教廷作为对抗使徒、维持秩序的存在,他们也是清楚使徒的区別的。
  像弗卡斯这样的使徒,並没有献祭自我,而是献祭了自我以外的他物,所以还维持著自我意识的清醒,不会彻底沦为只会杀戮、破坏的恶魔。
  而那些献祭了自我的使徒,则是除非成为显化种,不然基本只被杀戮和破坏的本能驱动著,破坏眼前所有可以破坏的东西,散播恐惧。
  所以如果尤利安努斯真的要献祭成使徒的话,那么他最好不要献祭自我,最起码————
  这样可以保留自我的意识,击败了弗卡斯后,也不会沦为新的灾难。
  紧接著,周围其他还能动弹的、其余十位尤利安努斯的门徒,也都挣扎著围拢过来,他们看著尤利安努斯,看著那块黑色的石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牺牲决心。
  他们也纷纷说道“我们愿意!”
  “请老师使用我们吧!”
  “为了教廷!为了父神!”
  “父神、神子、圣灵在上,必然会应允我们的行为的。”
  他们齐声答应,声音虚弱,却十分的坚决。
  尤利安努斯看著这一张张坚定的年轻面孔,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这些都是他亲手教导、视若己出的弟子,是他们苦修密院未来的希望。
  他们此刻竟然愿意牺牲自我,为尤利安努斯而献祭自我。
  但是————他们不能全部折了这里————
  所以尤利安努斯开始环顾在场的所有人。
  门徒们不知尤利安努斯这是为什么,但每个人都没有丝毫胆怯,和他对视著,甚至还挺起了胸膛。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其中年纪最轻、脸上还带著稚气的昆图斯身上。
  这个孩子,天赋很好,心性纯良,是格里高利当初颇为看好的苗子。
  ——
  尤利安努斯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入了整个世界的重量。
  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且带著些许沙哑,“昆图斯————你留下。”
  昆图斯猛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激动,“老师!不!让我也和大家一起!我也想为教廷牺牲!”
  “还不是时候,昆图斯。”
  尤利安努斯摇了摇头,眼神中带著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最后作为老师的威严,“就像当初————格里高利冕下不让我牺牲一样。教廷需要火种,需要未来。你必须活下去,带领剩下的人。”
  “你们的心意,我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其他门徒,“但教廷不能就此断绝。昆图斯,就是那个必须活下来的人,你们要怨就怨我吧————”
  “老师————我们怎么可能怨你。”
  普罗科匹厄斯笑了,说道,“昆图斯这孩子確实还小,他確实最该活下去。”
  “没错,而且我们都清楚————活下去的那个人要肩负更多————”
  埃拉里斯特斯转头对昆图斯说道,“好了————你要留下来,和————老师继续保护教廷,保护这些无辜民眾,所以你不必为此自责,因为你要肩负的————是远比牺牲还要沉重的责任。”
  昆图斯还想说什么,但看著尤利安努斯那决绝的眼神,看著周围师兄们默默投来的、
  带著嘱託的目光,他最终死死咬住了嘴唇,泪水无声地滑落,重重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股令人室息的压迫感猛然降临!
  弗卡斯那庞大的身躯已经彻底转向他们,猩红的双眸死死锁定了尤利安努斯和他手中那枚散发著诡异波动的贝黑莱特。
  他似乎察觉到了某种威胁,不再迟疑,一只覆盖著无数战爭残骸的巨爪抬起,里面力量急速凝聚,显然是要將他们连同这片区域彻底抹除。
  “没时间了!”
  埃拉里斯特斯低吼一声,和其他十一位门徒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是一种无需言语的诀別。
  尤利安努斯闭上了眼睛,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贝黑莱特,看了一眼周围甘愿为他献祭的门徒,看了一眼哭泣的昆图斯,看了一眼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
  他仿佛听到了格里高利最后的嘱託,看到了五位圣徒慨然赴死的背影。
  还有在他前面已经牺牲的普劳塔提乌斯等十几位圣徒。
  一切犹豫,一切挣扎,在此刻都化为了乌有。
  他猛地睁开眼睛,將那枚贝黑莱特高高举起!
  “交换吗?”
  这一刻,贝黑莱特似乎传来了一声来自於不知何处的声音。
  那声音在尤利安努斯听来没有任何感情,恰如神话中那位高居天国俯瞰眾生的父神那样。
  “交换!!”
  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这声撕裂喉咙的吶喊,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决绝,但更多的就是坚定。
  “交换!我的一切!我的力量!我的信念!以及————”
  他的目光扫过围绕在他身边的十二位门徒,声音带著剧烈的颤抖,“————他们!”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贝黑莱特爆发出吞噬一切的漆黑光芒,瞬间將尤利安努斯以及他身边的埃拉里斯特斯、索特里库斯、普罗科匹厄斯等十二位门徒完全笼罩!
  一个巨大、扭曲、由无数痛苦哀嚎与能量构成的漩涡凭空出现,规模竟然远超弗卡斯初次献祭时的景象!
  弗卡斯凝聚的攻击骤然轰至,但数位尚存一息、离得较近的代行者,用他们最后残存的力量和躯体,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道毁灭性的暗红能量洪流!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声响起,那些代行者在光芒中彻底消散,他们的牺牲,为尤利安努斯的献祭爭取到了宝贵的、短暂的一瞬!
  漆黑漩涡中心,传来尤利安努斯压抑到极致的、混合著痛苦与某种奇异快感的低吼,以及十二位门徒身体与灵魂被强行抽离、化作纯净能量流时发出的、短暂而悽厉的尖啸!
  他们的存在,他们的情感重量,他们对老师的忠诚与奉献,连同尤利安努斯自身苦修多年积累的庞大圣力与坚韧意志,全部被那漆黑的漩涡疯狂吞噬,注入到那枚贝黑莱特之中,最终反馈回尤利安努斯的体內!
  “该死!”
  弗卡斯还想去阻止,但显然为时已晚!
  献祭完成!
  漆黑的光芒骤然向內收缩,凝聚成一个点,隨后猛地爆发开来!
  光芒散去,尤利安努斯原本所在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新的存在。
  他的体型比人类高大许多,但远不如弗卡斯那般夸张。
  全身覆盖著並非甲冑,而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新旧交错的伤疤,这些伤疤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仿佛记录了他一生承受的所有苦痛。
  无数扭曲、带著尖刺的荆棘虚影如同纹身般缠绕在他的躯干和四肢,缓缓勒紧,渗出暗金色的、如同熔融金属般的液体。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他身后展开的六只“羽翼”。
  那並非羽毛构成,而是由无数微小、扭曲、散发著微弱白光的十字架紧密拼接而成,十字架之间被锈跡斑斑的黑色铁链死死缠绕、锁住,使得这六只翅膀看起来沉重无比,仿佛背负著整个世界的苦难。
  而且他还身穿著那巨大、宽鬆的苦修袍,似乎这样还能保留著些许作为人的身份。
  他的面容依稀还能看出尤利安努斯的轮廓,但那双眼睛,已经化为了两潭深不见底的、蕴含著无尽痛苦的黑暗,只有最深处,却还保留著属於尤利安努斯的、冰冷的清醒。
  这是门徒们为了保留尤利安努斯的自我意识而选择牺牲而来的。
  而新生的尤利安努斯名为————苦痛之使徒!
  “来吧!我们决一死战吧!”
  尤利安努斯直接扑向了体型更为巨大的弗卡斯!
  他身后那六只沉重的翅膀猛地一震!
  並非为了飞翔,而是作为一种力量的宣泄。
  无数缠绕其上的锈蚀铁链骤然激射而出!
  这些铁链並非实体,而是由凝练的痛苦与禁錮概念构成,它们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出现在弗卡斯庞大的身躯周围,带著刺耳的破空声,狠狠缠绕上去!
  铁链的目標並非束缚关节,而是直接勒入弗卡斯那由战爭残骸熔铸的甲壳缝隙,试图钻进他的体內,將那份沉重的“苦痛”直接灌输进去。
  弗卡斯发出一声带著痛楚的怒吼。
  他能感觉到,那些铁链上携带的力量並非纯粹的物理衝击或能量侵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於存在本质的“痛苦”概念。
  它们像烧红的烙铁,烫灼著他的战爭本源,又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刺著他吞噬无数恐惧与生命才凝聚起来的战爭意志。
  没有人不害怕痛苦,某种意义上,痛苦甚至比死亡、战爭、疾病还要让人为之恐惧!
  “滚开!”
  弗卡斯咆哮著,周身的力量如同火山般爆发!
  狂暴的战爭气息形成实质的衝击波,试图震碎这些烦人的铁链。
  “錚!錚!錚!”
  铁链在衝击波下剧烈震颤,发出即將崩断的呻吟,上面锈蚀的碎屑纷纷剥落。
  但它们並未断裂,反而在尤利安努斯那无边痛苦意志的支撑下,缠绕得更紧,勒得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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