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粪道,煤道,与反常的疑犯
  第165章 粪道,煤道,与反常的疑犯
  晨星闪烁。
  寒风扫过京城空荡的街道。
  解禁的鼓声还没有响起,许克生已经结束了晨练。
  长时间的早起,他的生物钟已经定型了。
  用冷水抹了把脸,刚披上羊皮袍子,解禁的鼓声敲响了。
  沉闷的鼓声在空中飘荡,叫醒了沉睡中的京城。
  许克生从后门出衙,晃晃悠悠地朝家走。
  鼓声已经由快变慢,早晚的鼓声讲究“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现在就是敲打很慢的十八下。
  路上行人渐渐多了,沿街的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铺子点起了昏暗的油灯,人影晃动,灶间腾起裊裊白气。
  趁著黎明前的微光,有几家早点铺子已经开始营业了:“餛飩出锅嘍!”
  “新烤的炊饼,焦脆的油果儿!”
  “豆腐————脑哎!”
  ”
  寒冷的清晨,食物的香气在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但是许克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停留,径直朝家走去。
  这些都没有合口味的,他想回去吃家里的早点。
  三娘亲手包的云吞,配上董桂花调的小菜、腊鸡,美美地吃上一大碗,浑身就暖和透了。
  这顿饭几乎能一气撑到午时。
  许克生咽了咽口水,不由地加快了脚步。
  光线黯淡,依然有眼尖的商贩认出了他,壮著胆子大声招呼:“县尊老爷!尝尝小人的豆腐脑吧?咸的、甜的都有。”
  “县尊老爷,刚下蒸笼的艾窝窝,您尝一个?”
  “县尊老爷,许克生笑呵呵地朝他们摆摆手,脚步却迈得更急了。
  ~
  许克生刚走到离家不远的路口,百里庆就快步迎了过来,恭敬地叉手施礼:“给老爷请安!”
  许克生顺手拉住他的胳膊,招呼道:“走吧,回去吃早饭。”
  这些日子,百里庆就像条尾巴似的总跟在他身后,维护他的安全,帮著他处理杂事。
  许克生心里盘算著,等吃过早饭得和百里庆好好聊聊。
  院子里,董桂花和三娘都已起床了,正在忙著做早饭。
  “清扬呢?”
  许克生疑惑地问道。
  往常这个时候,她早该在西院练功了,今日却不见人影。
  “刚开城门就回道观了。”三娘端著一盆云吞,隨口回道。
  许克生这才想起来,看中蜂窝煤生意的商人今天上午去衙门。
  清扬忙活这件事去了吧?
  董桂花从厨房里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招呼道:“吃饭吧。”
  这时巷外传来熟悉的吆喝:“东庐山泉水————山泉水嘍————”
  卖水夫来了。
  他知道这家是大主顾,每天必买,他也每次都要路过喝几声。
  许克生取出钱袋递给百里庆:“去买四桶水。”
  ~
  吃过早饭,许克生將百里庆叫到了书房。
  “百里兄,你整天这么跟著我,若被御史台知道,怕是要参我一本的。”
  百里庆嚇了一跳,囁嚅道:“他们————不至於这般小题大做吧??”
  “百里,你是巡检,现在还是官身。”许克生解释道,“却不隶属於上元县。”
  “小人已经写了辞呈。”
  “辞呈?御史闻风奏事,不会看这个的,”许克生苦笑道,“等著北平府的反应吧。”
  百里庆明白,许克生的担忧不无道理。
  御史极有可能给两人扣一个“结党营私”的大帽子。
  百里庆沉默片刻,终於问道:“依老爷之见,该如何是好?”
  许克生叮嘱道:“你回家候著,有事就去忙。”许克生回道,“我如果有事,就差人去叫你”
  。
  百里庆有些犹豫,哪有僕人这么散漫的?
  许克生宽慰道:“在京城,我的安全无虞。”
  百里庆已经知道他是太子的医生,心下稍安。
  犹豫再三,百里庆终於叉手道:“小人听老爷吩咐。”
  “以后別自称“小人”,”许克生又叮嘱道,“我一直拿你当兄弟。”
  “属下遵命!”
  ~
  外面传来粗哑的喝:“磕————灰————嘍————”
  紧接著就是一阵梆子响,声音短促,和打更的悠长节奏完全不同。
  是倒马桶的粪夫来了,也有人叫他们“倒夜香的”。
  许克生没有在意。家里的马桶应该已经放在西院角门外了。
  他刚要拿起毛笔,手在半空中突然僵住了,他和百里庆两人同时支起了耳朵。
  咚!
  咚!
  西墙外传来敲击木桶的闷响。
  许克生很快就明白了,是粪夫在敲马桶,还是自家的马桶。
  往常粪夫倒马桶都是很安静的。
  马桶被敲的咚咚响,让人听了心烦。
  “百里,你去看一下。”
  百里庆退了出去。
  董桂花从西院过来,疑惑道:“二郎,难道粪夫换人了吗?”
  许克生笑著摇摇头,“估计是有所求。”
  百里庆很快去而復返:“老爷,是想要钱了。说是天寒地冻,请老爷可怜下苦人,赏一点炭火钱。”
  董桂花疑惑道:“都已经按月给钱了,怎么还要呢?”
  “赏他五文罢。“许克生摆摆手,“都是老规矩了。
  “6
  这是行业的陋规,夏天有纳凉钱,冬天有炭火钱。
  粪夫是底层苦哈哈,但是他们垄断了倒马桶这个行业,粪头盘剥他们,他们就伸手问百姓要钱。
  靠近秦淮河的邻居,很多也不用他们,早晨起来,趁著刚开门禁,胥吏还没有上值,直接倒进秦淮河。
  来自大自然,回归大自然。
  顺便还能刷了马桶。
  隔壁的邻家老太太天天都这么干。
  官府对此睁一眼闭一眼,《大明律》没有明文规定不允许这么做,但是这种行为一旦被较真,胥吏总能找到理由敲一笔钱的。
  许克生家过去也是直接倒入秦淮河。
  但是现在他是芝麻官了,考虑到官声,最近开始用粪夫。
  董桂花有些不悦:“你还是他们的县尊老爷,竟然敢到门上討钱。”
  许克生心中也有些不高兴,要钱就直接开口,这种要挟的方式很不礼貌。
  也不能惯著,免得形成习惯了。
  他示意百里庆去付钱。
  给五文算是很厚的赏,是可怜粪夫的辛劳;
  百里庆之前是巡检,工作就是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派他去点一个粪夫,自然是手拿把掐的事儿。
  他又转头安慰董桂花:“这种最底层的穷苦人,以为县尊老爷大权在握,贪污腐败,多吃多占,早已经富得流油。”
  “你说,他们不向咱们要,问谁要?”
  董桂花忍不住掩嘴笑了,“好像问咱们要钱,还是看得起咱们了。”
  她扭身出去了,裙裾旋起微风。
  许克生摇头轻笑,没想到这个粪头如此蛮干,竟然敢要挟县令。
  虽然现在粪头已经开始划分地盘,但是和后来的北平府相比,暂时没有节赏、酒钱,不敢向新住户要一笔入门费,更不敢公然勒索。
  帝国新建,一切都还是欣欣向荣的,牛鬼蛇神的胆子还比较谨慎。
  目前除了月钱,就是夏、冬两季多了一笔“赏钱”,相当於“防暑费”、“防寒费”。
  这种钱没有固定数额,给多给少全凭用户的良心和钱袋子。
  咚!
  墙外的声音时断时续,但是一直没有停下来。
  许克生却饶有兴趣地想著京城的倒粪史,看似污秽、不登大雅之堂,但是其中的利益、勾结、爭斗,一样五彩繽纷。
  粪头爭夺地盘,控制粪夫,有不少是可以借鑑的。
  ~
  百里庆拿了钱出了院门,绕到西墙外。
  咚!
  粪夫的动静依然很大,磨磨蹭蹭的,就等著主家的赏钱。
  冷不防瞧见走来一个彪形大汉,一语不发,將他从头打量到脚。
  粪夫心里一紧,忙挤出笑脸拱手作揖:“小的给大爷请安!”
  百里庆摊开手掌,里面放了五枚铜钱:“县尊老爷赏你的!”
  粪夫贪婪地看著铜钱,没想到县尊老爷如此大方。
  他急忙伸出双手,恭敬地去接:“小的谢县尊老爷赏!”
  百里庆却突然將手缩回,“往后知道该怎么做吧?”
  粪夫眼珠一转,忙不迭回道:“明白!小人明白!小人从今以后轻拿轻放,绝不敢再扰了县尊老爷的清静。”
  百里庆瞪著豹眼,低声喝道:“知道就好。好好干活,少不了你的赏钱。”
  “敢像今天这么放肆,一定狠打你们粪头的板子!”
  粪夫嚇得一哆嗦。
  粪头如果挨打,回来还不得加倍还给惹祸的自己?
  粪夫心里发毛,腰弓的几乎脸贴在地上,“小人记住了!”
  这才意识到,一个县尊老爷根本不屑拿捏他。
  即便老爷恼了,也只会找他的东家的麻烦。
  百里庆这才將五枚铜钱丟在地上:“赏你了。”
  粪夫急忙躬身道:“小人谢县尊老爷赏!”
  直到百里庆魁梧身影消失在墙角,粪夫才敢蹲下身將铜钱一一捡起来。
  然后直起腰,抹了一把冷汗。
  看著手里的五枚铜钱,他又咧开嘴笑了。
  虽然被恐嚇了一番,但是县尊老爷真大方,其他人都是给一个两个铜板的。
  县尊老爷仁慈!
  ~
  清扬从镇淮桥上过来,看到了刚才的一幕,並没有理会,径直进了家。
  许克生正在书房看信,钟骏生到扬州府的时候给他写来的。
  没什么重要的內容,算是一篇沿途的风土人情的笔记,还有晕船的体验。
  门被轻轻敲了几下。
  “请进。”
  清扬推开门进来了。
  许克生將信收了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清扬点点头,“今天上午,做蜂窝煤的人会去衙门。”
  她递过去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个人名:“典大宝”。
  许克生將纸条在油灯上烧了,“他不知道我吧?”
  “不知道,他只知道你是县尊大老爷。”清扬笑道。
  许克生突然问道:“看到了外面的那个粪夫了吧?”
  清扬微蹙眉头,“看到了,你的人?”
  许克生哑然失笑:“当然不是。”
  “那,奴家看他做什么?”清扬送给他白眼。
  许克生提示道:“粪头各自划分势力范围,各有各的粪道。”
  “咱们要做的蜂窝煤的生意,与之有很多相似之处。”
  ???
  清扬有些茫然,完全没听懂他的意思。
  许克生提醒道:“你很快就会发现,京城的老百姓过了这个冬天,就彻底离不开蜂窝煤了。”
  “蜂窝煤就像倒夜香、像卖水夫,成为百姓的刚性需要,每日不可或缺。”
  清扬笑道:“钢铁一般坚硬的需要?铁打的需要?”
  许克生耐心地分析道:“倒粪是一种典型的劳动密集型的行业,拉几个苦哈哈就能干。”
  “只是咱们来晚了,没有机会掺合一脚罢了。
  呕!
  清扬一阵反胃,皱起了眉头,”你,你————大清早的,怎么对————那种污秽起了兴趣?”
  许克生笑道:“粪头控制了一大批精壮,他们走街串巷,对负责的范围了解的可比衙门还清楚。”
  ?!!
  清扬的面前瞬间被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她从来没有想到,倒大粪的行业竟然也能如此有用。
  大眼睛眨巴了几下,她当即一拍巴掌,沙哑的嗓音骤然拔高了:“咱们去抢一片粪道!”
  许克生忍不住笑了,急忙摆摆手:“咱们去开创煤道”,这个更容易,也不容易引起官府的注意。”
  清扬觉得今天清晨,自己的大脑转的太快了,但是依然跟不上许克生的节奏,怎么从粪夫,又扯到了蜂窝煤?
  清扬瞥了一眼,低声道:“你就是官府!”
  许克生继续道:“现在只有我知道蜂窝煤怎么造。但是这玩意实在没什么难度,估计一个月后就有人模仿了。”
  清扬有些急了,挥舞著拳头:“那怎么办?打他们?!你用权力收拾他们?”
  许克生摇摇头:“被仿製不是重点,咱们也挡不住。”
  “那重点是什么?”清扬问道。
  “让你的人手抓住这一个月的时间,迅速扩张。”许克生说道。
  许克生没有给她打谜语,而是解释道:“蜂窝煤必然取代柴禾,樵夫將失业,被卖蜂窝煤的代替。”
  “你想一想,京城的百姓需要有人像倒夜香、需要柴禾、需要盐巴,也必然每天都需要蜂窝煤,离不开蜂窝煤。”
  “这会形成一个新的行业,也必然有人出来垄断市场,並且有了自己的行会。”
  清扬瞬间全都明白了,“你的意思,趁眼下一个月的空档,让咱们的人迅速扩张,以后好方便霸占更多的用户?”
  许克生微微頷首:“对!但是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肯定要打几次架的。”
  清扬忍不住笑了:“咱最不怕的就是打架。”
  许克生继续分析道:“需求量大,进入的商人就多,最后利润会压的很薄,几乎是微利。”
  “利润少,工钱就少,蜂窝煤这个行业从一开始就註定了,干活的都將是底层的苦力。”
  这些贫苦的汉子聚集在一起,將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力量。
  他们可以收集精细的情报,还有他们本身蕴含的破坏力,都將是野心家们的一笔宝贵的財富。
  清扬眼神闪烁,发现了其中隱藏的力量。
  她压低了嗓门,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等將来咱们控制了行会,咱们就揭竿————”
  咳咳!
  许克生打断了她,推过一杯茶,宠溺地劝道:“茶!喝茶!喝茶堵住你的嘴!”
  清扬却来了精神,很想再深入探討一番未来的打算:“二郎,你听奴家说————”
  许克生却站起身道:“我要去衙门了,等蜂窝煤卖一个月了,咱们再回过头商量这件事,筹划一下细节。”
  许克生快步走出书房,安排百里庆先回他自己的小院子。
  清扬没有走,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小脸满是凝重。
  抚摸著腰间的八棱紫金锤,她的眼底跳动著灼灼的星火。
  万万没想到,区区一块黑煤球,自己平时没有留意的脏东西,竟然藏著这般乾坤。
  这盘棋我们已经占据了先手,后续就是要稳扎稳打!
  要稳!
  更要狠!
  越是底层的爭斗,越要快刀斩乱麻!
  地盘是我们的!
  行会也必须是我们的!
  她抬手推开窗户,任由寒风猛烈拍打她的滚烫的脸庞。
  深吸一口寒气,冰冷的空气直入肺腑,却依然不能压制狂跳的小心臟。
  二郎的脑子是怎么长的?
  贵人们从不正眼去看的煤块,他是怎么看出其中隱藏的经纬?
  她凝视著许克生去的方向,大眼睛里满是欣赏和嘆服。
  ~
  许克生回到后衙,换了官服。
  刚在公房坐下,衙役就前来稟报:“县尊,,有六位商人求见,都是为张榜的蜂窝煤而来。”
  许克生抽出他们昨天填写的文书,隨手翻阅,”带他们去大堂候著,挨个请进公房,本官有话问他们。”
  他又命人请来了庞主簿。
  庞主簿刚落座,第一个商人已躬身进来。
  商人满脸堆笑,给两位上官见了礼。
  许克生只是简单地问了经营的筹划,就准备打发了他。
  商人陪著笑问道:“县尊老爷,小的能否拿到“蜂窝煤”的方子?”
  许克生却沉声道:“未时衙门口张榜。”
  商人只好退了出去。
  之后是第二个商家,许克生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第三个————
  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人进来,是个有点白胖的中年商人。
  商人脸上带著笑容,不卑不亢地上前施礼:“小人典大宝拜见县尊老爷!拜见庞主簿!”
  许克生依然本著脸,但是心里却很清楚,这是清扬的人,也是自己人。
  其实许克生已经內定了,其他五位都是愿者上鉤,是来陪標的。
  许克生问了和刚才几个人同样的问题。
  典大宝一一作答。
  许克生最后问道:“衙门明確要求,作坊要儘可能多地僱佣上元县的贫苦百姓。能做到吗?”
  典大宝挺了挺胸膛:“小人能做到。小人优先使用上元县的力工。”
  许克生微微頷首,也用同样的话收尾:“有钱就多开几个店。这种生意嘛,其实赚不到几个钱,但是给穷人一个活命的机会。
  心典大宝拱手领命:“小人尽力多开几家,照顾穷苦的兄弟。”
  许克生摆手让他退下了,之后又见了第六个商人。
  对所有人,他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提出了同样的要求,也给了同样的建议。
  庞主簿用力揣摩,但是没发现他对哪一个特別关照。
  许克生问道:“主簿,相中了哪一个商家?”
  庞主簿躬身笑道:“全凭县尊定夺。”
  许克生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本官再仔细考虑一番,未时张榜公布。”
  庞主簿起身告退,走到门口又忍不住提醒道:“县尊,今天有案子要审。”
  许克生点点头:“知道了。”
  等庞主簿的脚步声远了,许克生將几个商人填写的文书全都丟进了字纸篓。
  又拿起毛笔,在名单上勾选了“典大宝”。
  端起茶,许克生美美地喝了一口。
  一阵苦味过后,回甘无穷。
  京城不少行业背后都有垄断,丝绸、药材、珍珠、卖水、倒马桶————
  背后都有深不可测的大佬。
  唯一的区別,就是有的背后大佬是权贵;
  有的背后大佬是市井中人,但是这些人的背后必然有更大的大佬。
  蜂窝煤价廉物美,比柴禾便宜,比柴禾火力旺,比柴禾耐烧。
  樵夫必然要大量失业了。
  京城周围的山要绿了。
  许克生的嘴角挑起,自己无意中竟然促进了大明的环保事业。
  最重要的是,蜂窝煤必然形成一个行业,出现自己的行会,以调解行业內的纠纷。
  粪头经过爭斗,各自都有固定的经营区域,叫“粪道”。
  粪道的大小隨著粪头的实力涨跌。
  煤球商人之间必然也会经歷明爭暗斗,最终確定大致的片区,形成各自的“煤道”。
  “煤道”也会隨著商人的实力扩大或缩小。
  现在他和清扬要做的,就是儘可能多占地盘,並最终控制蜂窝煤行会。
  ~
  大堂隱约传来胥吏们的说话声。
  许克生站起身,理平官袍的褶皱,將乌纱帽端正戴好,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向大堂走去。
  官场这条路,讲究的是一个“熬”字。
  没有十年二十年的资歷,休想踏进朝廷中枢的门槛。
  可是许克生比谁都清楚,朝廷没有机会让他去熬这么久。
  別说十年,朝廷都未必有五年的安稳日子。
  许克生不敢想,五年后大明朝堂会是什么样子?
  朱棣如果靖难成功,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自己。
  那个时候,被灭十族的第一人,可能叫“许克生”。
  看后世朱允登基就杀了给老朱看病的御医,任由嬪妃给老朱陪葬,也不是个仁厚的君王。
  至於朱充通————目前还是心性未定的少年。
  论资排辈?
  这艘船都隨著大风大浪剧烈顛簸了,不知道谁会被拋入大海。
  朝廷需要论资排辈,官场的未来充满太多的不確定性。
  许克生討厌不確定性,厌恶將自己的命运交给別人掌控。
  如今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朝堂风暴来临之前,悄悄编织自己的网,积攒自己的筹码。
  自己的钱!
  自己的人手!
  是自己在未来的最好依仗。
  ~
  隨著许克生的脚步声在屏风后响起,大堂瞬间沉静下来。
  许克生绕过屏风,扫视眾人。
  庞主簿率领三班衙役上前拜见县尊。
  礼毕。
  许克生在上首坐下,头顶是“明镜高悬”的牌匾。
  衙役分列两旁,庞主薄陪坐在下首。
  许克生翻看卷宗,今天上午只有一个案子。
  但却是命案!
  这是他上任以来的第一起人命官司。
  许克生挺直腰杆,打起了精神。
  命案最是棘手!
  现在的刑侦手段受技术所限,还处在原始的阶段。
  能否破案,一靠细心,二靠运气,关键时刻还要看官员胥吏的良心。
  在休沐前,许克生就已经看过了案卷,对其中的情节烂熟於心。
  许克生沉声道:“传首告张大牛。”
  张大牛控告里长吴同杀害过路旅人,並將尸首埋在了村外的乱葬岗。
  上堂的是一个年轻的农夫,衣衫槛褸,畏畏缩缩,眼神飘忽不定。
  张大牛跪下施礼。
  许克生让他细说所看到的案发经过。
  张大牛却说道:“稟县尊老爷,小人只看到了吴里长埋尸。”
  许克生皱眉道:“你可亲眼目睹他杀人?”
  张大牛却振振有词:“县尊老爷,如果不是他杀的,他为何要埋?”
  !!!
  许克生看了一眼,心中升腾起一股怒火。
  尸体倒毙路旁,尸骨露於野,既然招惹野兽,也容易传播瘟疫。
  所以遇到这类尸体,一般会记录死者的形態,收拾死者的遗物,然后將死者就近掩埋。
  这是公认的善举。
  在这廝的眼里,竟然认为这是谋杀。
  都像张大牛这般恶毒地揣测,谁还愿意去做这种善事?
  强忍著打他板子的衝动,许克生厌恶地摆摆手:“退下!”
  “传吴里长!”
  吴里长是一个黑瘦的中年汉子,神情麻木,眼神黯淡,进来就跪下施礼:“小人吴同叩见县尊老爷!”
  许克生询问道:“张大牛告你杀人,你有何话说?”
  吴里长却低沉地回道:“人————是小人杀的。”
  ?!
  许克生很意外。
  还没审疑犯就招了,难道张大牛竟然猜对了?
  庞主薄和衙役也都吃了一惊,罕见有凶手这么爽快地承认罪行的。
  他们又感觉一阵轻鬆,今天上午能更早地结束审案。
  许克生看向堂外,张大牛跪在地上,正满脸窃喜地看著吴同。
  “吴同,你是如何杀的他?”许克生问道。
  “掐————掐死的。”
  “详细说一遍作案过程。”许克生重重地拍下惊堂木。
  声音清脆响亮,震人心魄。
  吴同却对此毫无波澜:“小人没什么好说的,人是小人杀的,小人愿意一命抵一命。”
  “咄!”许克生怒了,一拍惊堂木,“详细说说你的犯案过程。”
  吴里长这才说了起来,说的磕磕巴巴,顛三倒四。
  无非是两人路上相遇,起了衝突,他临时起了杀心。
  许克生不由地仔细打量吴里长,这人的表现太反常了,完全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凭直觉,吴同的表现太反常了。
  按照破案的流程,现在只有吴里长的口供是不够的,还需要件作的验尸报告。
  许克生合上案卷:“著刑房司吏会同仵作去掘棺验尸。”
  命案所在的村子,离彭国忠的家不过十里地。
  许克生决定统筹安排时间,先去彭国忠家弔唁,之后直接去开棺现场。
  到那时,件作早该验完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