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臣请赴死!
  整个奉天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爭吵的声音,无论是朱高炽的稳重,还是朱高煦的激昂,都在林渊出列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颈。
  文武百官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齐刷刷地聚焦在跪於大殿中央的那个清瘦身影上。
  一个锦衣卫。
  一个刚刚办完文差,风头正劲,本该在京城享受胜利果实的“文官”。
  他竟然主动请缨,要去那九死一生的北境战场?
  而且,他请的,还是“监军”这个职位!
  监军是什么?
  那是皇帝悬在领兵大將头顶的利剑,是离死亡最近的眼睛和耳朵。
  干好了得罪骄兵悍將,干不好就是皇帝眼里的废物。
  歷史上,死在乱军中的监军,比战死的將军还多!
  这林渊,是疯了?还是嫌命长了?
  龙椅之上,原本因边事而面沉如水的永乐皇帝朱棣,第一次,身子微微前倾。
  他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里,先前的烦躁与杀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的、带著浓厚兴趣的光芒。
  “林渊。”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激起迴响。
  “你可知,监军之职,非同儿戏?北境战场,刀剑无眼,你一个文臣,为何要自討苦吃?”
  林渊抬起头,迎著天子的目光,眼神清澈,不见丝毫畏缩。
  “回陛下,臣知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臣自幼饱读圣贤之书,深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今北虏犯边,国难当头,大丈夫自当执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臣虽为文臣,但也曾习过几年武艺,上阵杀敌,或有不足。但为陛下监察三军,宣扬天威,以安军心,臣,自信尚能胜任!”
  他微微停顿,而后,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股玉石俱焚的决绝!
  “臣,不怕死!”
  “只怕,无有机会,为陛下尽忠,为大明流血!”
  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
  没有半点虚偽的慷慨,只有一股赤裸裸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忠勇之气。
  太子朱高炽宽大袖袍下的手,猛然攥紧,肥胖的脸上血色微褪。
  他觉得林渊此举太过冒险,这是一个他极度看好的人才,他不愿他就此夭折在冰冷的北境。
  汉王朱高煦的嘴角,却咧开一个毫不掩饰的、欣赏的弧度。
  够胆!够劲!是他喜欢的好汉子!
  而在武將队列前方,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在最初的震惊过后,眼底深处,翻涌起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狂喜。
  机会!
  这真是老天爷亲自递到他手里的机会!
  他正愁在京城这个天子脚下,动不了林渊。
  没想到,林渊竟然自己,把脖子洗得乾乾净净,主动伸到了他的刀口之下!
  战场之上,死个人,算得了什么?
  一支不知从何而来的流矢,一次微不足道的衝锋失利,甚至一场小小的营啸……
  有太多太多的法子,能让这个碍眼的傢伙,从这个世界上,彻彻底底地消失!
  纪纲再也按捺不住,立刻从队列中踏出一步,对著朱棣深深一躬。
  “陛下!”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公忠体国”的激昂。
  “臣以为,林经歷此举,忠勇可嘉,实乃我大明官员之楷模!”
  “他既有此报国之心,陛下何不成全於他?有林经歷这般心思縝密、忠心耿耿的臣子为王师监军,定能让前线將士不敢有丝毫懈怠,此战,必能大获全胜!”
  这一番话,听起来句句都是为林渊美言,实则每一个字,都是在將林渊往那烧得通红的火坑里,再狠狠地推上一把!
  朱棣的目光在纪纲和林渊脸上一扫而过,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大明,就需要这样的臣子!
  既能提笔安天下,又能上马定乾坤!
  “好!”
  朱棣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林渊听旨!”
  林渊再次叩首,额头触碰冰冷的金砖:“臣在!”
  “朕,准你所请!”
  “命你为征虏前锋营监军,官升从五品,隨汉王朱高煦,即日出征!”
  “朕,赐你尚方宝剑!凡军中,有不遵號令、畏敌不前者,无论將校,你皆可先斩后奏!”
  朱棣的声音,带著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朕,在京城,等你的捷报!”
  “臣,林渊,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渊重重叩首,將头埋在臂弯之中。
  无人看见,他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弧度。
  京城这盘死棋,终於,被他亲手走活了。
  圣旨一下,再无更改的余地。
  太子朱高炽看著林渊的背影,眼中的忧虑几乎要满溢出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嘆息。
  汉王朱高煦则大步流星地走到林渊身边,一把將他扶起,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著他的肩膀,放声大笑:“好小子!有种!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到了战场上,跟紧了本王,保你建功立业,光宗耀祖!”
  纪纲站在不远处,脸上掛著阴冷的、僵硬的笑容。
  他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件即將被送入屠宰场的牲畜。
  ……
  退朝之后。
  林渊刚走出奉天殿,一名小太监便悄然近前。
  “林大人,太子殿下有请。”
  文华殿偏殿,朱高炽屏退了左右。
  “林渊,你……为何要如此行险?”朱高炽看著他,语气中带著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关切。
  林渊躬身一揖:“殿下,京城虽好,却是一个牢笼。臣若想真正为殿下分忧,为大明效力,手中,就必须有利刃。”
  “而军功,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刃。”
  朱高炽沉默了。
  他知道林渊说的是实话。
  在这崇尚武功的大明朝,尤其是在他父亲的眼中,没有军功的根基,永远是虚浮的。
  “可是,战场之上……”
  “殿下放心。”林渊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自信,“臣,自有保命之法。”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此次北征,隨汉王出征,看似是九死一生,实则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能让臣,真正看清汉王殿下所有底牌的机会。”
  朱高炽的眼神,骤然一凝。
  他明白了林渊更深一层的用意。
  这不是逃离,这是潜伏!
  “你……万事小心。”朱高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林渊,“这是孤的一点心意,里面有几味保命的丹药,或许能用上。”
  “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臣,谢殿下厚爱。”林渊郑重接过锦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与太子之间,才算是真正建立起了一种超越了单纯利益的,君臣之谊。
  告別了太子,林渊走在出宫的长道上。
  前方,一人佇立,似乎已等候多时。
  锦衣卫都指挥使,纪纲。
  “林大人,真是好胆色,好手段。”纪纲脸上挤出虚偽的笑意,缓缓走来。
  “纪帅过奖。”林渊平静回应。
  “本官在北镇抚司,为你备下了践行酒。”纪纲的笑容里,恶意已经不加掩饰,“还望林大人,务必赏光。”
  鸿门宴。
  林渊心中清清楚楚。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也没有拒绝的必要。
  “既是纪帅相邀,下官,岂敢不从。”
  他看著纪纲那张已经写满“你死定了”的脸,心中却在冷笑。
  纪纲,你以为,战场,是你的屠宰场?
  你错了。
  那里,將会是你的……埋骨之地!
  我林渊,不仅要在那里活下来。
  还要带著泼天的军功,风风光光地回来。
  然后,亲手將你这颗盘踞在大明肌体上的毒瘤,连根拔起,彻底剜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