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棉花糖
  阴天。
  天空乌云密布。
  医院外面大街的天桥底下,有个鬍子拉碴又黑又瘦的中年男子,无力地坐在桥墩下,悲从中来號啕大哭。
  绝望的声音。
  即使是来来往往无数车辆发出的嘈杂声亦无法掩盖。
  天桥下路过的行人,匆匆走过的同时,不止一人向中年男子投去诧异的眼光。
  偶尔有知情的人看见了。
  摇头嘆息。
  默默地穿过天桥,穿过马路,沉默地走进医院。
  走向医院的人,没人是神情轻鬆的,更看不见同行人说说笑笑,相遇,彼此之间能麻木的点个头已经极其难得。来到这里的人,大多已经无力关心他人,甚至对自己或者亲人亦无能为力。
  中年男子哭哑了嗓子。
  哭干了眼泪。
  他坐在地面上久久不起来。
  准確来说,他打心底不愿意面对接下来即將发生的一切。
  现实已经把他彻底摧毁,能够躲在这个桥墩下,偷偷的哭一场,已经是他最大的奢侈。
  一旦哭完回归理智。
  等著他的。
  是他撕心裂肺却哭不出来整个人麻木不仁空留躯壳机械行走的痛苦绝望。
  这时。
  有个人走过来。
  他走到中年男子的身边。
  旁若无人地坐下来,坐在中年男子的旁边,坐在水泥地面上。
  坐下后。
  这个人自兜里掏出一包,打开,拉下口罩,放一颗进嘴巴里吃,也不说话,吃完又拿一颗出来吃。
  中年男子有点莫名其妙。
  开始他不想理会。
  不过。
  他看见对方手上那包,微微一楞,忍不住抬头看了对方一眼。
  这是个非常年轻的年轻人,眉清目秀,皮肤白净,看起来像个还没出来社会工作的大学生。
  “来一颗?”年轻人抬手问中年男子要不要吃。
  中年男子的心却仿佛利刃划开了一道口子。
  马上又有血滴出来。
  让他极其痛苦。
  因为。
  他给他生病的女儿买了许多她喜欢吃的零食。
  其中,就有一包这样的,一模一样,连牌子都一样。
  如果他的女儿还能吃。
  那该多好。
  但她早虚弱到什么东西都吃不下了。
  想到这,此前好不容易恢復理智的中年男子拼命咬住自己的嘴唇,他想忍住,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滚而下。
  年轻人不作声,只是一颗又一颗地吃著。
  中年男子明知他是陌生人。
  素不相识。
  可忍不住想说话。
  內心压抑已久的悲伤止不住地翻涌出来。
  他从喃喃自语,到无奈地嘆息,再到痛苦不已的控诉:“为什么?这个世界会这样?为什么好人没好报?这个世界不应该是这样的,它不公平,它不公平!如果我做错了,上天惩罚我好了,为什么要让我女儿受这个罪呢?她是无辜的,她是无辜的!”
  “好人会有好报的。”年轻人向中年男子微笑。
  “屁,好人有好报是骗人的,好人从头到尾都倒霉,老天没眼!”中年男子激动起来,他痛苦地以右臂一挥,似乎想跟过去一刀两断,“我从小就做好事,帮助同学帮助困难户老人,做过的好事不知多少。
  长大后。
  我救过人也帮过有困难的人。
  锦旗收到了十几面,左邻右里都说我是个好人。
  我是个好人总没错吧?
  我有好报吗?
  没有。
  我天天在外面辛苦工作,我老婆却出轨跟別人跑了,她还要打官司分我的房子。
  这些东西都没关係,钱没了我可以再挣,只要我的女儿还在……
  只要我的宝贝女儿在身边。
  生活中的一切苦。
  我都可以扛。
  再苦再累我也不觉得苦。
  我的女儿是我的命根,你不知道她有多乖,有多么聪明,有多么孝顺。她小小的年纪,已经懂得勤奋节约了,我给买零食她都捨不得,说要把钱攒起来,买房子……
  可是老天爷没眼呀。
  我女儿才六岁。
  才六岁。
  她有什么错?
  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现在躺在医院里,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別的小孩都怕苦,怕打针怕痛,她不怕苦不怕打针,乖乖的吃药,乖乖的配合医生治疗,总想快点好起来,跟我回家去。
  其实她知道自己已经好不了。
  可是捨不得丟下我。
  她硬挺著。
  不咽气。
  昨天她还跟我说,她要好起来,她会好起来,让我不用担心。
  她不知道我已经看见她之前写好的那个遗言卡了,她拜託护士把它藏起来,等她走了再给我。
  她才六岁啊……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如果我过去做好事,是错的,那么上天惩罚我好了,为什么要害她?
  我过去做好事不求財不求名不求任何回报。
  什么都没求。
  什么也没得到……为什么上天还要这样对我?上天已经夺走了我所有的东西,老婆没了房子没了车子也卖了。我现在已经一无所有了,只剩下一个女儿,我只剩下她了,为什么还要夺走她?
  如果有老天爷的话。
  我真想问问它。
  你。
  为什么不长眼睛?
  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世间有那么多坏人,你不去惩罚也罢了,为什么要坑我们好人,我不做好人了行不行?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我什么也愿意。
  你让我再苦再累再穷,我都愿意,我都行,只要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我做过那么多好事一点用没有。
  一点用没有。
  好人为什么没好报?
  我不求任何东西,只求上天能把我的女儿还给我,这不过分吧?
  你即使要我的命都可以,我都认,我四十多了,活得够久了,我的女儿才六岁啊,她的生命才刚刚开始,为什么是她?
  同病房里。
  別的小朋友这个怕那个怕,都不配合治疗,大吵大闹,还是我女儿帮忙开导才消停。
  要我女儿帮忙餵药的小姐姐和小妹妹她们好了。
  出院了。
  回家了。
  我的乖女儿却再也回不去了。
  这公平吗?这不公平,为什么我的宝贝女儿那么乖那么听话,她偏偏是治不好的那一个?
  她现在一个人躺在那里,孤零零的等死。
  没有一个人看她。
  除了我。
  除了我这个无能的爸爸。
  世间再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乎她,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再看她一眼,医生护士都在等她死,等她咽气,好结束这一个病人的治疗……而她硬挺著不肯咽气,她还捨不得丟下我这个爸爸,还盼望能有一个奇蹟。
  我的傻女儿!
  都剩下最后一口气了,还盼望著老天爷会让她好起来。
  我现在都不忍看她。
  老天没眼!
  如果有眼的话没理由看不见她,没理由看不见我的宝贝女儿……”
  年轻人静静地聆听著中年男子的绝望悲鸣,一颗又一颗地吃著手中那包。
  吃完。
  转看向中年男子,清澈的眼睛一片平和:“你愿意交换吗?”
  中年男子愕然。
  楞了好久。
  他隱隱能听懂年轻人的意思,但理智又告诉他不可能。
  年轻人冲他微微一笑:“如果可以,你愿意拿过去做过的好事交换吗?”
  “不可能的!”中年男子太想交换了,但他知道,面前这个年轻人是安慰自己的,对方是一片好意,然而现实是不可能交换的。如果能换,他愿意一命换一命,只要女儿能好起来。
  “你相信我吗?”年轻人伸出手。
  中年男子不知道该不相信。
  理智告诉他不该相信。
  可是。
  他捨不得不相信。
  要是真的,那该多好啊~
  中年男子嘴唇颤抖著,他口中说不出话。
  浑身发抖的他。
  伸出手。
  明知不可能。
  只是哪怕是一时的欺骗也好,他愿意被骗,更愿意永远沉浸在被人欺骗的美梦中永远不醒。
  “谢谢~”中年男子握上年轻人的手,眼泪哗哗的下掉,他想说,谢谢你骗我!
  “我从来不白吃別人东西的。”年轻人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
  他站起来。
  將那个吃空了袋子递向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是下意识接过袋子,並且紧紧地攥在手中,死死不鬆开。
  年轻人指向医院。
  微笑道。
  “你现在用最快的速度跑过去,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要说,带上你的女儿回家去。好人是有好报的,下次你女儿要问你,你可以这样告诉她。”
  中年男子自泪眼模糊中抬头。
  他看见太阳出来了。
  乌云洞开。
  一缕阳光照在年轻人脸上,让他的微笑看起来好像在闪闪发光。
  中年男子浑身不知哪来的气力,一蹦而起,他咬紧牙关,捏著那个吃空了的袋子,撒腿向医院方向狂奔。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上的楼。
  脑子。
  一片空白。
  他分开所有人。
  衝进女儿的病房。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画面。
  原来骨瘦如柴奄奄一息的女儿此刻圆润有肉甚至带点肉嘟嘟的坐在病床上,吃著他买的零食。
  当她抬头。
  看见中年男子。
  红扑扑的小脸带点不好意思,乖巧地道歉:“爸爸,我饿了~”
  中年男子都不敢哭出来,他怕自己一哭,眼泪模糊视线,会马上丟掉自己的宝贝女儿。
  他衝上去一把將女儿给抱起来。
  入手。
  是从来没有过的重量。
  重得让他內心颤抖,重得如此沉实,重得让他几乎抱不住她小小的身体。
  如果这是梦,那这一辈子也不要醒了,就这样吧!
  中年男子抱起女儿赶紧走。
  夺门而出。
  沿途不顾任何人的言语,不顾一切,他以最快的速度下楼,抱著女儿一路狂奔,好像在跟什么赛跑似的。
  医院的病床上。
  只留下。
  一个吃空了的袋子。
  它皱巴巴的,那开口仿佛在笑,笑得好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