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新官上任
  “你来了,这位是青州府同知马大人。”
  胡宗宪看向匆匆走进的郝师爷,起身开口介绍。
  “马大人,小人为益都县民郝仁。”
  同知为知府副职,青州府同知便是青州知府的佐官,正五品,比胡宗宪足足大了两级。同知的实际权力可太大了,如眼前面容方正的马大人,青州府一应和钱有关的事,他都有权过手。
  “郝师爷,本官早有耳闻啊。”马同知不摆官架子,“快起来吧。你颇受汝贞器重啊,非要等你来再谈事。”
  “小人惭愧。”
  郝师爷牙齿发酸,暗道,
  不是善茬!
  马大人咳嗽两声,衙內一肃,
  “既然人都齐了,本官要说正事了,”顿了顿,“圣旨到!!!”
  堂下之人全部拜倒,只剩马同知一人立著。
  胡宗宪惊颤,若知道是圣旨,他哪里敢说先等等郝师爷?!
  郝师爷以头抵地,脑中过了遍马大人的话,偷瞄了胡太爷一眼,
  马大人道行太深!见面就把胡宗宪坑惨了!
  若是马大人有心,回稟嘉靖时,添上一两句“臣正要宣旨,县令胡宗宪要臣等会”云云,胡宗宪在嘉靖心里那点儿好印象会荡然无存!
  官场如此,话还没说两句,胡宗宪的把柄就落在马同知手里了。
  防不胜防。
  可现在堂下俱寂,连找补的话都插不进去。
  “陛下口諭:胡宗宪治益都县有功,治旱平蝗,大明有此能臣,朕宽心得很,好好干。再有上奏,朕定亲览。”
  因是嘉靖口諭,不比书面文字那么多规矩,嘉靖用语很隨意。
  若这道圣旨不是口諭,而是经阁的明发上諭,胡宗宪可就成了!
  但,这道嘉靖口諭也很好,聋子都能听出来,嘉靖很看好胡宗宪。被皇帝看好,升官那不是早晚的事。
  “汝贞,快快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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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神上身过后,马大人满面笑容,亲自上前將胡宗宪扶起,胡宗宪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草民请死!”
  郝师爷本就跪著,索性往前一拱,再抬头时,已泪流满面。
  马大人微微皱眉。
  “你有何罪?”
  “草民有僭越之罪!”
  胡宗宪来益都县后久经薰陶,顿时心领神会。
  “马大人在这,你莫要咆哮公堂!”
  郝师爷哽咽道:“太爷,我可把你害惨了!我因有些急智,受您重用,我竟生出了狂狷之心,要您凡有大事,都等等小人,小人好为您出谋划策。
  却不想因此事,竟,竟耽误了陛下圣旨!
  草民纵万死不足以赎罪啊!
  可是,马大人!连草民都知道,圣旨要即宣,您,您何故来了县衙这么久,才宣圣旨呢?”
  “胡说八道!”
  胡宗宪喝住郝师爷。
  马大人笑了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大明律》你是学杂了。”
  胡宗宪:“马大人不治你罪,快別丟人了。”
  郝师爷仰头:“马大人真不治小人的罪?”
  “你何罪之有。”马大人心里腻歪,“百闻不如一见,师爷高啊,名不虚传。快起来吧。”
  “嘿嘿,”郝师爷諂笑,“再高没有马大人高。”
  主薄在旁听得心臟直突突!
  除了郝师爷,眾人落座,马同知看向胡宗宪,满目讚许,
  “汝贞,青州府一州十三县,益都遭的灾最重,陛下时时念著此事,派本官来助你賑灾。本官此番前来,算是把事一起办了。”
  “马大人舟车劳顿辛苦。”
  胡宗宪在心中“呸”了一声!他在京中待过,凡受灾的府县,一应传到京中,陛下或吏部便会派官员总理賑灾!
  所以,委任青州府同知賑灾的事,最迟不过郝师爷递上稟帖的后七日,如今都过了白露,马同知才到,他是干什么来的?
  “为国为民,有什么可辛苦的?汝贞啊,你是从京中来的,以后还要回到京中,陛下如此器重你,恐怕以后有我仰仗你的一天啊。哈哈哈。”
  “哪里哪里。”
  胡宗宪强忍噁心。
  闻言,马大人嘴上还在笑,眼睛不笑了,
  “我於道上抓到一人,是你县內治中黑云山上山匪,我带来给你发落,来啊,带人!”
  两名士兵反拧著赵平胳膊,赵平低著头,不愿让別人看到他的脸。
  “来,抬头。”马同知开口。
  赵平死活不抬。
  后面俩军士硬生生將赵平的头掰起来,
  “汝贞,你认得他吗?”
  胡宗宪:“如何不认得,黑云山大当家赵平。”
  “赵平,你认得他吗?”
  赵平冷哼:“老子不认得当官的!都一个德性!”
  县丞埋怨的偷瞄郝师爷一眼。
  你早让他拜见太爷多好!总说时机未到,现在好了吧!
  郝师爷沉思,
  “以匪剿匪”的办法用得不错,赵平一窝一窝的平匪祸,早晚会得罪別县官员。
  確实没想到,一下钓出这么大个官!
  用手指摩挲麻衣,发出“颯颯”的轻微声音。
  同知掌盐务、水利、剿匪、税收...若一府之地的大匪又听他的呢?
  恐怕在这块地界上,嘉靖都没他说话好使!
  “胡宗宪,你以匪治匪的法子不错,最近益都县方圆五十里的匪祸都被他清了,是块好材料。赵平...此人是哪冒出来的?”马大人扫过郝师爷,“你们益都县人才倒不少。”
  “马大人。”
  郝师爷正要开口。
  “这没你说话的份!”马大人大显官威,官大一级压死人,郝师爷只能闭嘴,“叫你来,已是给你天大的面子。”
  马大人挥挥手,
  “给他先押下去。”
  说罢,起身。
  胡宗宪忙跟著站起。
  马大人意有所指,
  “益都倒比青州府闻名了。汝贞,陛下命我助平益都府賑灾,以后可要多多指教了。”
  乾清宫诸景不变,嘉靖还是半倚半靠在圈椅中。
  景不变,人来来往往,换了一茬又一茬。
  新任户部尚书王杲肃立在嘉靖面前。
  弹劾李如圭,出力最多的俩人,第一是吏部给事中周怡,第二则是眼前的户部右侍郎王杲。
  先说王杲为何弹劾李如圭,前头讲过,王杲在河南賑灾时请拨七十万两盐粮,李如圭没批。此事还没完,在河南賑灾时的王杲,见李如圭死活不批,他又想出一招,挪了两年漕运的十分之三,用来堵平河南灾情。
  “你曾与人说过,早就想坐这位置了。”
  嘉靖手底下有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官员的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王杲不惊异:“臣有过此语。臣一直以为李如圭德不配位,尸位素餐!自他经手户部,大明財政是一年不如一年!”
  哪怕李如圭贬为平民,王杲还对他带著恨。
  “你会比他做得好?”
  “自然!”
  “你给朕的上疏十条,朕看过了,有些想法不错,有些不好。
  如你说以漕运四百石,粟有余而用不足,准受灾百姓折用,既缓百姓,又不病財政。这条就很好。”
  户部尚书王杲大为感动,
  自己的財政十条,原来陛下都仔细读过了!
  “臣惭愧。”
  “朕也就是一说,至於哪些好,哪些坏,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还是要在內阁商议了再说。你们折出个法子,再拿给朕看。”
  “是!陛下!”
  新任户部尚书王杲只觉胸中有团火蹭得被点起来了!有明君,有能臣,必定会再开一个治世!
  果然如他所想,大明的问题都在户部尚书李如圭身上!
  李如圭一倒,什么事都好起来了!
  行出乾清宫,王杲返回户部,他出入户部数年,今日却格外不同!
  前任尚书倒了,右侍郎被陛下单独召入宫內,户部上下都明白此为何意,
  “恭喜王大人!”
  “王大人右迁有喜啊!”
  “王大人!”
  户部一应官员纷纷寒暄。
  王杲最不喜如此场面,冷著脸道,
  “上諭未发,银印未用,本官仍是户部右侍郎。诸位,做事。”
  户部诸官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訕訕坐下。
  “大人。”王杲手下主事凑过来,“请去后室,宫里来人了。”
  王杲没听太清,
  自己不是刚从宫里出来吗?怎么宫里就来人了?
  是来传圣旨的吗?未免太快了吧。再说了,传旨升任户部尚书是光明正大的事,何故躲在后室。
  带著一肚子疑惑,王杲来到后室。
  入內,龙诞香的异味熏得王杲眉头一皱,白髮白眉的太监双手插在白狐套袖中,似迷似幻的享受著异香。
  “王大人,幸会。”
  王杲不满:“公公何故在户部焚香?”
  白眉太监呵呵一笑:“王大人,你我早有旧识,你可记得我?”
  白眉太监不答话,已让王杲有了慍色,
  “本官从不与太监打交道!”
  白眉太监也不脑,自顾自说道:“嘉靖三年,陛下派我督两淮织造,当时你便上疏一道,让我丟了这差事,刀笔无情啊,王大人。”
  “公公,你是来责我?”
  “不不不,”白眉太监把白狐皮子套袖往腿上一放,“王大人说从不与太监打交道,我是驳你这句,实则,你早就与太监打交道了。”
  “莫要打哑迷,来户部有何事?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