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权术
  “夏言真这么说的?”
  “万岁爷,您看。”
  司礼监掌印郑公公呈上一道疏。
  嘉靖打开。
  疏中儘是半个时辰前眾阁员的对话內容,一字不缺!
  难怪郑公公能做到司礼监掌印,这博闻强记的本领,万中无一!
  稟笔太监黄锦立在郑公公身后半步。
  “呵呵,”嘉靖看罢,將密疏一拋,好巧不巧落在黄锦脚下。
  稟笔太监黄锦弯腰捡起,
  “万岁爷,夏言是开窍了?”
  无人回他。
  黄锦双膝砸在地上,
  “掌嘴。”嘉靖淡淡道。
  “奴才错了!”
  啪!啪!啪!
  黄锦对自己下死手,只扇右脸,每一下都抡圆了,右脸肿起,血带著痰从嘴角成溜儿的滴。
  “夏言是內阁首辅,是朕的肱骨之臣,你个狗奴才搬动是非,闹到朕面前来了?”
  嘉靖语气儘是讥讽刻薄。
  “奴才不敢...”
  “朕看你最近太得意了,在朕眼皮子底下,把夏言的青词誊了一份偷拿给严世蕃。严家是给了你多少好处,怎么?不想做朕的奴才,要去做严家的奴才了?”
  啪!
  天威浩荡,嘉靖这话要逼死黄锦!
  黄锦咚咚磕头,额顶血肉模糊一片,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你看,又不听朕的话了。”
  黄锦止住磕头,再右手轮圆扇脸。
  啪!啪!啪!
  嘉靖心疼看著宫內地砖,
  “再把朕宫內什么弄坏了,朕要你狗命。”
  嘉靖视线轻飘飘落在郑公公身上,
  黄锦受罚,郑公公全程没说一句话。
  嘉靖继位不久,便以整顿內廷为名,打杀了一批太监,雷厉风行,让当时的外朝以为嘉靖是明君。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郑迁便是之后被嘉靖任为司礼监掌印牌子。
  “朕帮你管教管教。”
  郑公公脸嚇得煞白,“我们都是万岁爷的奴才!”
  嘉靖不理,皱眉看向被黄锦血痰弄污的地方。
  “行了行了!”
  黄锦再不敢不听嘉靖的话,立马止住。
  “你去舔乾净。”嘉靖抬抬手指。
  郑公公一愣,隨后会意,四肢並用爬到黄锦身前,伸出舌头,舔舐著地上一圈血痰。
  这般噁心的场景,嘉靖看得是津津有味。
  郑公公强咽下血腥恶臭,
  “万岁爷,奴才都舔乾净了。”
  嘉靖托手撑脸,半依半靠,上下打量著黄锦,
  “朕不仅將夏言的青词点为第一,还誊了一份严嵩的青词给夏言看。你倒好,反誊了一份夏言的青词给严嵩看,你是要与朕打擂台了?”
  黄锦早看不清眼前了,下意识还要磕头,被郑公公扶住,
  “別弄脏了这儿,给万岁爷回话就行。”
  黄锦呜咽道:“奴才错了,奴才不敢对不起万岁爷。”
  “严嵩青词那么长,你都能记住,显你记性好了。”嘉靖嘴上说著,视线却轻飘飘落在郑公公身上。
  郑公公不住颤抖。
  “去隆宗门跪著吧。”
  內廷走到外朝要经过隆宗门。
  隆宗门有一处大石碑,为太祖皇帝朱元璋所立,“內廷不得干预政事,预者斩!”
  “是,万岁爷。”
  两位大璫跪行出西苑,临走前,郑公公又用袖子在地砖上抹了抹。
  等他们退出,
  “来人。”
  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走入,
  “把那捡起来,朕再看看。”
  “是。”陆炳弯腰捡起內阁会议记录,呈给嘉靖。
  嘉靖再不似第一次看得那般隨意,紧锁著眉头一个字一个字品著。
  陆炳自觉退到一旁,他知道陛下还要找他做事。
  许久,嘉靖放下记录,
  “叫张瓚来。”
  “是,陛下。”
  “等下。”
  嘉靖又想了想,
  “叫王杲来,再让张瓚在后等著。朕与张瓚说话时,再让郭勛在后等著。都叫去乾清宫。”
  陆炳会意,
  这事不是第一次干了,
  先让兵部尚书张瓚暗中听王杲的话。后让翊国公郭勛暗中听张瓚的话。
  需要掌握好时机。
  幸好这对陆炳来说不难。
  “是,陛下。”
  嘉靖移驾乾清宫,刚刚坐稳,户部尚书王杲被带入。
  嘉靖鲜少直面各部尚书议事,这位皇帝颇为民主,凡事都让內阁先议,经司礼监传,他再拍板。
  看似凡事都由嘉靖最后拍板,实则这最后一道程序是走个过场,內阁议过后,能送到嘉靖面前的,嘉靖无一不批。
  这次太反常了。
  两位司礼监大璫被打出去,皇帝和外朝间的隔断被摘走,嘉靖只能直面朝臣。
  王杲一步步走的沉重,死了老爹的都没他看起来惨,
  瞧王杲这样,嘉靖忍笑,
  “微臣参见陛下。”
  “你们內阁议的事朕都知道了,工部要多少钱,你比朕清楚。大明的钱袋子被你抓著,朕知你不好做...工部加上吏部,一共要多少钱?”
  嘉靖向西侧看了看,
  兵部尚书张瓚应就在那听著。
  王杲实在没招了,哑著嗓子道,
  “陛下,工部要三百五十万,吏部要一百五十万,共计五百万两啊!”
  动漕运拆东墙补西墙的法子是有上限的。
  凑个几十万还成,挪出五百万两绝对不可能!
  户部兜比脸乾净,
  拿五百万两,已完全超出王杲的能力范围!!!
  “五百万两...”嘉靖长嘆口气,“就算朕从不过问户部事,但朕也知道,户部绝拿不出这么多钱,硬要户部拿出来,社稷也就毁了。”
  王杲被说得鼻子一酸,满腔的委屈往外顶,
  “陛下圣明。”
  “朕也有错啊。”嘉靖闭上眼,“朕用你用得太急,李如圭那法子是对的,你还没闹明白,朕便硬把你提上来。”
  王杲捏紧拳头,想说两句,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现在心情五味杂陈,
  既有被陛下赏识的感激,又有掏不出钱的愧疚,还有对李如圭的嫉妒...
  “朕有错,朕便弥补。吏部的钱要发,工部的钱也要发,这都是避不开的事。唉!这样吧,你再去算算户部能拿出多少,朕也从內帑拿钱,我们同舟共济,把这关过了。”
  一听这话,王杲羞愧至极!
  全没注意嘉靖没看著他,而是瞧著西边。
  “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陛下!
  岂能让陛下拿內帑的钱补国库亏空!若真如此,微臣再没脸做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