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叛徒!
  第473章 叛徒!
  夜半,月隱星沉。
  青山道观笼罩在一片浓稠得近乎凝固的黑暗之中。
  唯有山河鼎散发的玄黄光泽,如同一盏孤灯,勉强照亮庭院方寸之地。
  那光芒映在枯树枝头,將纵横交错的枝影投射在地面上,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齐运便坐在这张网的中央。
  他双眸微闔,气息绵长,整个人仿佛已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若是仅凭肉眼去看,几乎无法分辨哪里是他的身影,哪里是枯树的阴影。
  他已经这样静坐了三日。
  自那日与蔡坤交谈之后,他便再未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分毫。
  唯有周身流转的混元彩意,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频率涨缩著。
  山河鼎中,蔡坤的灵性波动也趋於平稳。
  这些日子,他一直陪在十四哥身侧,以同源帝兵的气息为其温养灵性,虽然疲惫,却乐此不疲。
  齐运能感知到鼎中那两道交织的气息,一道浑厚沉稳,一道灵动跳脱,正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节奏,彼此呼应,彼此滋养。
  “再有个一年半载,山河鼎的灵性便能恢復大半。”他在心中默默盘算,“到那时,它应当能想起一些事了。”
  至於能想起什么,想起多少,便是未知之数。
  百余位真君的封印,不仅仅封住了它的行动,更封住了它的记忆。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往事,那些可能关乎道王、关乎玄黄、关乎这场万古棋局真相的秘密,都深埋在它灵性最深处,如同沉入海底的礁石,轻易难以打捞。
  急不得。
  齐运很有耐心。
  他这一路走来,从外府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到如今执掌混元的无上真君,靠的从来不是一时意气,而是步步为营的算计,和静待时机的耐心。
  就在他心念流转之际—
  “嗡。”
  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震颤,自他腰间那枚古朴的令牌中传出。
  齐运倏然睁眼。
  眸中彩意一闪而逝,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快得连近在咫尺的山河鼎都未能捕捉。
  他低下头,看向腰间。
  那枚参一真君所赠的令牌,此刻正散发著极其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混沌彩光。
  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但这並非传讯。
  而是————预警。
  齐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这枚令牌,除了能感应长世仙岛的方位、接收参一真君的传讯之外,还有一重他从未动用过的功能—警示。
  参一真君曾言,若他感应到玄黄本界附近有“异常”的道王级波动,便会以此令示警。
  如今令牌亮了。
  这意味著什么?
  齐运的目光变得幽深。
  他没有立刻催动令牌探查详情,而是缓缓闭上双眼,將心神沉入紫府深处。
  【混元大罗】之道全力运转。
  剎那间,他的感知被无限拔高、延伸,穿透了青山道观的禁制,穿透了无极圣宗的大阵,穿透了中土上空的滚滚魔云,穿透了玄黄本界那层厚重而古老的界壁,直直探入了那茫茫无垠的域外虚空。
  他“看”到了。
  在那片他不久前曾踏足的真君碑林废墟附近,在那片被诛仙剑阵与河洛大阵肆虐过后、至今仍未完全癒合的破碎虚空中,一道极其模糊、极其隱晦的气息,正如同潜伏於深海的巨兽,缓缓游弋。
  那气息並不强大,甚至可以说虚弱得可怜,如同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但其本质————
  齐运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道王的气息。
  不,不对。
  不是完整的道王,不是世尊那样虽被阻隔、却依旧威压如狱的恐怖存在,也不是参一真君那般虽自斩修为、却底蕴犹在的前道王。
  而是一缕————残念。
  一缕被斩断、被遗弃、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道王残念。
  它不知因何甦醒,不知因何游荡至此,更不知因何————被参一真君的令牌感应到。
  但它確实在那里。
  如同一具漂浮於虚空中的、早已被遗忘的尸骸,无声地、茫然地、漫无目的地飘荡。
  齐运静静地“看”著那缕残念,眸中彩意流转,【混元】之道全力推演。
  片刻之后,他缓缓收回感知,睁开双眼。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声音在这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山河鼎微微一震,蔡坤的灵性波动从中传出,带著几分迷糊:“怎么了?”
  “没什么。”齐运淡淡开口,“有人————给我们送了一份大礼。”
  “大礼?”蔡珅的声音清醒了几分,“什么大礼?”
  齐运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袍角,走到庭院中央,仰头望向那被厚厚云层遮蔽的天穹。
  云层深处,隱约有星光透出,却微弱得如同將灭的烛火,挣扎著想要照亮什么,却力不从心。
  “蔡前辈。”他忽然开口。
  “在呢。”蔡坤连忙应道。
  “你说,一个已经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道王,他的残念若是飘到了玄黄附近,会怎样?
  ”
  蔡珅愣了一瞬,隨即倒吸一口凉气:“道王残念?那东西————那东西可是大麻烦!”
  “怎么说?”
  “道王虽死,其道犹存!”蔡珅的声音变得急促,“残念看似虚弱,实则承载著一位道主毕生所修大道的烙印!
  若是被哪个真君得了去,参悟之下,说不定能窥见道王门槛!
  若是被那些藏於暗处的存在得了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齐运点了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所以,这是一块饵。”他淡淡道,“一块放在玄黄门口的饵。”
  “饵?”蔡珅一愣,“你是说————有人故意把它引到这里的?”
  “不然呢?”齐运反问,“玄黄附近虚空浩瀚无边,它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真君碑林被毁、古棺之主陨落、妖师鯤鹏现身的当口出现。
  你不觉得太巧了么?”
  蔡珅沉默了。
  片刻后,他涩声道:“那————是谁放的?”
  “不知道。”齐运摇头,“可能是世尊,可能是妖师鯤鹏,也可能是別的什么藏得更深的存在。
  但不管是谁,他的目的都一样。”
  “引我出洞。”
  四字落下,庭院之中,一片死寂。
  山河鼎上的玄黄光泽都似乎黯淡了几分,那九条神龙的游动也变得迟缓起来,仿佛连它们都感受到了这平静话语下暗藏的杀机。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蔡珅的声音有些发紧。
  齐运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立於庭院中央,仰头望著那片被厚云遮蔽的天穹,眸中彩意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
  他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既然是饵,那便说明,有人想让我去咬。”
  “那便去咬一口。”
  “看看这鉤上,究竟掛的是毒药,还是————蜜糖。”
  蔡珅闻言,急道:“你明知道是陷阱,还要去?万一————”
  “万一什么?”齐运打断他,声音平淡,“万一打不过?跑就是了。”
  蔡珅一时语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以齐运如今的修为和手段,这话还真不是吹牛。
  诛仙剑阵展开,便是道王残念也得避其锋芒。
  就算真打不过,以混元之道的玄妙,脱身並非难事。
  “况且。”齐运的声音变得幽深,“这缕残念出现在这个时候,未必全是坏事。”
  “坏事?还能是好事?”蔡珅不解。
  “道王残念,承载其毕生大道烙印。”齐运缓缓道,“若是能將其炼化,以混元之道统御吸收,我对道王”之境的感悟,便能再深一层。”
  “到时候,就算世尊本尊降临,也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此言一出,蔡坤彻底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齐运为何明知是陷阱,却还要去。
  因为这是实打实的阳谋。
  道王残念!
  这对真君,尤其是齐运这样的大成真君而言,有著几乎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齐运,从来不会放过任何能让自己变强的机会。
  “我陪你去。”蔡珅不再劝阻,声音变得坚定。
  “不必。”齐运摇头,“山河鼎灵性未復,需要你留在它身边温养。
  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深,“你在我身边,反而会让我分心。
  ,蔡坤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齐运说的是实话。
  以他如今的手段,面对道王残念层面的交锋,非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
  “那你自己小心。”他闷声道。
  “放心。”齐运淡淡一笑,“我还没活够。”
  言罢,他不再多言,身形微微一晃,便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混沌流光,无声无息地穿透了青山道观的禁制,没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庭院重归寂静。
  山河鼎上的玄黄光泽明灭不定,九条神龙停止了游动,龙目之中光华闪烁,仿佛在目送著什么。
  蔡珅的灵性波动从中传出,带著几分担忧,又带著几分信任:“十四哥,你说————他会平安回来吗?”
  山河鼎沉默了片刻。
  鼎底那幅《浩瀚神州山河社图》中,那座巍峨的城池正门缓缓关闭,万民散去,长街空寂。
  唯有城头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指向远方。
  似是在回答,又似是在祝福。
  域外虚空。
  齐运的身影如同一道无形的幽灵,在破碎的星辰与飘浮的世界残骸间穿梭。
  他没有催动全力,而是將速度控制在一种不快不慢的节奏上,悄无声息,却时刻保持著警觉。
  那缕道王残念的气息,在他的感知中越来越清晰。
  它就在前方,在那片被诛仙剑阵与河洛大阵肆虐过的破碎虚空边缘,如同一条搁浅的巨鯨,虚弱地、茫然地漂浮著。
  齐运放缓了速度,將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
  他的身形变得模糊,如同融入了虚空本身,连最细微的灵气波动都不曾外泄。
  【混元】之道,统御万法,自然也擅长隱匿。
  他如同一片飘落的枯叶,无声无息地靠近那缕残念。
  近了。
  更近了。
  终於,在距离那缕残念不足千里之处,齐运停下了身形。
  他悬於虚空之中,目光穿透层层空间褶皱,落在了那缕残念之上。
  那是一团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灰白色光晕,约莫拳头大小,在虚空中缓缓飘荡。光晕內部,隱约可见无数破碎的画面一闪而逝—有巍峨的宫闕,有浩瀚的星河,有征战的铁骑,有陨落的神明。
  那些画面流转得太快,快到即便是齐运,也无法捕捉到任何一个完整的片段。
  但他能感受到,那光晕中蕴含的道韵。
  那是一种与他截然不同的道。
  霸道、凌厉、唯我独尊,如同一位君临天下的帝王,俯瞰著脚下的芸芸眾生。
  却又带著一丝————不甘。
  一丝被强行终结、被永远定格在某个瞬间的不甘。
  齐运静静地“看”著这缕残念,眸中彩意流转,【混元】之道全力推演。
  片刻后,他缓缓蹙起眉头。
  这缕残念的状態,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它不仅仅是被斩断、被遗弃,更是被某种更加强大、更加霸道的力量,从根源上“抹去”了大部分存在。
  它记得自己曾经强大,记得自己曾经辉煌,却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从何处来,又要往何处去。
  它只是一缕残存的、不甘消散的执念,在虚空中茫然地飘荡,寻找著那早已不存在的归宿。
  “可怜。”齐运在心中低语,眸中却无半分怜悯。
  修行之路,从来如此。
  成王败寇,生死由命。
  这缕残念的主人,当年想必也是一位叱吒风云、威压诸天的无上存在。
  可如今,他只是一团被遗弃在虚空中的、即將消散的执念,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记。
  齐运收回目光,开始在心中推演。
  这缕残念,该如何处理?
  直接炼化?
  以混元之道的霸道,未必不能做到,但其中是否有暗手?
  封印带走?带回玄黄慢慢研究?
  风险太大。谁知道这缕残念背后,藏著什么陷阱。
  又或者————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嗡。
  “
  那缕一直静静漂浮的残念,毫无徵兆地,微微一颤。
  紧接著,它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朝著齐运所在的方向,激射而来!
  齐运眸光一凝,却並未后退。
  因为在那残念飞来的同时,一道极其微弱、极其模糊、却清晰可辨的意念,如同穿越了万古岁月的低语,传入他的心神深处:“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参——
  “那个————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