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年少不可得之物
  第144章 年少不可得之物
  江郁站在原地,直到车灯彻底看不见,才慢慢转过身,沿著静謐的別墅区人行道,一步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铃声响起。
  有点意外,居然是冯远政。
  “小郁,放寒假没?”
  “没呢,老师,下个礼拜考完才放寒假。”
  江郁脚步一停,情绪不是很高的回道。
  “今年回赣省老家过年吗?”
  江郁皱了皱眉,有些犹豫。
  虔城的每个农村都少不了的就是宗族祠堂。
  一个村的人基本上都是一个姓,每年大年初一早上,整个村的男丁,上到九十九下到怀里抱著的月份大一点的男娃娃都要参加一个仪式。
  虔城话翻译成普通话叫“出行”。
  所有男丁都要按在族內的辈分,依次排好,在这一天同时祭拜共同的先祖,也是天南海北外出打工回来的宗族兄弟拉进感情的场合。
  这算是那边农村祠堂的头等大事了。
  平时在村里再没人缘的人,也没人在这一天会去冷落他,都会很客气的互相散烟、吃酒什么的。
  当然,隨著时代的发展,慢慢就有些变味了。
  成了某些外面挣了钱回来炫耀吹嘘的场合。
  这样的场合,从江郁有记忆以来每一年都要参加。
  老江在这一天,哪怕是从市区回老家需要开四个小时的路程,路上还不时会堵车。
  熬个大夜也一定会带他在大年初一这个早上回家参加这个仪式。
  大概是为了告慰先人,他们的后代已经根繁叶茂的意味吧。
  “应该会回,但是大年初一以后我就可以回来,老师,有什么事您说。”
  冯远征很少给他打电话,这冷不丁的找他肯定有事。
  “是这样啊,这不是马上快年底了嘛,排练任务重,好几个年轻演员没抗住,病了,还挺严重的。有个跑戏的角色一时半会找不到人演了,你有兴趣吗?”
  冯远征直奔主题,丝毫不客气,张嘴就是让自己亲学生来跑龙套,一点都不带不好意思的。
  江郁知道跑戏只是剧团里委婉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跑龙套。
  上台演个店小二吆喝一声,或者充当背景的客人什么的,连正脸都未必会对著台下。
  按理说剧团的戏一般分a主角,备用有b角,防止主角突发什么情况可以顶上。
  个別团里特別看重的大戏甚至还有c角,双层保险。
  不应该会出现这种缺临时演员的事啊。
  “跑戏的角色?”江郁重复了一句。
  “对,几个小角色,词不多,但上场时机挺关键,需要个稳得住的人。”冯远征的声音依旧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確。
  不是隨便拉个人来充数,而是看中了你小子的稳。
  人艺的舞台,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一句吆喝,代表的也是国內话剧的最高殿堂之一。
  能站上那个舞台,本身就是一种资歷和认可。
  更是近距离观察、学习顶尖表演团队工作流程和结识圈內资深前辈的绝佳机会。
  可远比在商业片里露个脸更有价值。
  这是......老登要爆金幣了?
  “老师,我肯定没问题。”江郁要是拒绝了才是傻小子。
  语气诚恳,“正好考完试有一段空档。具体需要我什么时候到位?排练周期大概多久?
  ”
  这种活报酬和条件就不用提了,能管顿饭都算不错了。
  江郁迫不及待的表明了自己全力配合的態度。
  这种乾脆利落劲让电话那头的冯远征似乎有点意外,轻笑一声,带著点满意。
  “周几考完试?哎,也別管你周几了,你周六上午来剧团报导找我。戏得演到农历二十几,会占用你一点假期时间,没问题吧?”
  “没问题,谢谢老师给我这个机会。”江郁脸色一肃,很正式的回道。
  “嗯,”冯远征顿了顿,语气隨意的补充了一句,“没事多来家里走动走动,你师母老说你太瘦了,给你燉点汤补补。”
  江郁手一顿,眼眸深处被暖色铺满,轻声道,“老师,师母在您旁边吗?我跟她聊两句?”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轻微的推搡和压低声音的爭执。
  冯远征似乎想捂话筒但没成功,梁丹尼带著笑意的声音清晰的传了过来“哎哟老冯你干嘛————小郁啊?別听你老师瞎说,你们年轻人正是忙事业的时候,师母也是一路当演员过来的,知道机会是有多重要,最近有上学辛苦吗?”
  她温和又絮叨的声音像冬日里的暖阳,瞬间驱散了江郁心头白天的些许阴霾。
  “没呢,师母,最近主要还是在学校上课,今天去拍了..
  “”
  江郁抬头看了看黑默的天空,鼻尖有些泛酸。
  强忍著情绪挑了些可以说的、比较轻鬆一点话题,跟梁丹尼热络的聊了起来。
  面对张子男那一瞬间想暴起打人的暴戾之气,也跟著从胸口消散了不少。
  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闹著玩打过架,这张子男还真是他碰见的第一个想动手的人。
  梁丹尼很有耐心的听他分享这段时间的各种小事,时不时还像上次见面一样附和著他。
  这通电话打的时间很长,大概半个小时过去了,江郁站在原地没怎么动过。
  有些怕冷的他这会也没觉得冷了,觉得自己说的都有些口乾舌燥了。
  看一下手机上的时间,这通电话都快打了四十多分钟了。
  慌忙道歉,“师母,不好意思啊,我没注意时间,聊太久了,打扰您休息了吧?”
  在心理学上,长期缺乏关爱,会使个体对关爱信號极度敏感。
  一旦获得积极的回应,长期被压抑的情绪和建立联结的渴望会引发强烈的倾诉欲。
  这是一种自然的心理宣泄,和试图快速拉近关係的表现。
  江郁的心理学方面的书没白看,意识到自己这一点后。
  怕给冯远政夫妇造成什么不好的印象,连连致歉。
  “都是自家孩子,你愿意跟我这个老太太聊,我高兴还来不及,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梁丹尼语气亲昵的嗔怪了一句,一点都没有被打扰的意思。
  “不等其它日子了,就明儿晚上了,来家里啊,我给你燉羊肉枸杞汤。”
  梁丹尼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立马把江郁蹭饭的日子定了下来。
  这孩子在京城孤零零的一个人,没个亲戚朋友什么的在这,她跟老冯多照看著点是应该的。
  孩子果然还是孩子。
  別看那天来她家送橙子的时候,一副成熟稳重的样子。
  今天这通电话,明显是在外面受什么委屈了。
  平时话那么少的一个孩子,今天说话跟机关枪似的,可不就是心里有事嘛。
  她都五十多的人了,当红的时候,演员还叫文艺工作者呢。
  江郁这点小道行,骗骗別人行,想瞒过她,那还得再修炼个十年八年的。
  也不废话,直接把他叫家里来,看看孩子最近是碰上什么事了。
  她家老冯在这个圈子还是有几分面子的,看看能不能帮帮江郁。
  这孩子她还挺喜欢的,有教养还懂事,长的也好看,还是老冯的亲学生。
  说完也不等江郁说话,瞪了眼旁边无辜的冯远政。
  不是她掇著冯远政给江郁聊跑戏的事,这老冯压根就想不起来这回事。
  剧团这么多人,当然不至於少几个无关紧要的年轻演员就怎么样了。
  这不是为了让江郁提早了解话剧演员的表演方式嘛。
  人艺这帮人都快演一辈子戏了,隨便学上两手都能甩开同龄人一大截。
  偏偏这老冯跟个榆木脑袋一样,不开窍,一个劲的说什么影响不好。
  又不是让他正式入编,过来帮老师忙客串一段时间的小角色还不行?
  “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死板!”梁丹尼的声音带著嗔怪,但明显是说给旁边的冯远征听的。
  “小郁啊,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儿晚上,师母给你燉汤,不许找藉口不来啊!”
  江郁听著电话那头梁丹尼的话,心里满满的暖意。
  他连忙应道,“哎,师母,我一定来,正好馋您的手艺了。”
  “这才对嘛!行了,天儿不早了,听你这动静在外面是吧?赶紧回屋里去,別感冒了,明天来了再好好聊。”梁丹尼语气放软,细心叮嘱道。
  “好,师母您也早点休息。替我向老师道个歉,刚才聊太久了。”
  “道什么歉,他乐著呢,行了,掛了啊。”梁丹尼利落的掛了电话,没再给他客套的机会。
  江郁缓缓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
  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老天没有薄待他,年少不可得之物。
  终究以另外一种方式回馈给了他。
  哪怕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都好,他不贪婪。
  路灯將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寂静的別墅区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一边走一边认真思索著明天去老师家要带点什么。
  师母爱吃什么水果?老师到底喜欢喝什么茶?
  带点自己种的菜过去怎么样?
  师母好像是粤省人,赣省的腊肉香肠她能吃的习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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