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田老无恙,天师感念
  又在客舍静养调息了一整日,辅以天师府源源不断送来的珍贵药膳和温养丹药,戴灵云的状態终於恢復到了八九成。內腑的隱痛彻底消失,丹田之炁充盈鼓盪,甚至因昨夜生死之间的压榨与之后的高效恢復,修为还有所精进,对体內那“都功籙”的感应也越发清晰圆融。
  清晨,他正在院中缓慢演练一套爷爷所传的、用於活络气血、调和炁息的导引术,动作圆融自然,隱隱与周围环境的气息相合。
  荣山道长再次到来,见到戴灵云演练完毕,气定神閒,周身炁息流转圆润无碍,不由眼中闪过一抹讚赏:“戴师弟恢復得当真迅速,看来我天师府的丹药还算合用。”
  “岂止是合用,简直是神效。”戴灵云收势,真诚地道谢,“若非天师府灵药,师弟岂能好得如此之快。此恩灵云铭记於心。”
  “哈哈,不必客气。你护持田师叔有功,这点丹药算得了什么。”荣山爽朗一笑,隨即正色道,“师父今日正好得閒,让我来看看你恢復得如何。若已无碍,便隨我去见师父吧。”
  戴灵云心神一凛,知道关键时刻来了。他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微微加速的心跳,点头道:“有劳师兄引路,师弟已准备妥当。”
  跟隨在荣山身后,行走在龙虎山清晨的石板路上。云雾尚未完全散尽,縈绕在山林殿宇之间,仙鹤啼鸣,钟磬悠扬,一派仙家气象。沿途遇到不少天师府弟子,他们看到戴灵云,目光中都带著明显的好奇、打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
  昨夜他捨身保护田晋中长老的事,显然已经在天师府內部传开了。田晋中在天师府地位特殊,虽因早年重伤修为尽废,但辈分极高,且为人刚正,深受弟子敬爱。戴灵云的行为,无疑贏得了这些核心弟子的好感。
  甚至有几名年轻弟子主动向他行礼打招呼,口称“戴师兄”或“戴师叔”(因张灵玉的关係,他的辈分確实与荣山同辈),態度颇为尊重。
  戴灵云一一礼貌回应,心中感慨。这就是大派的气象与底蕴,恩仇分明。自己昨夜的冒险,值了。
  来到通天殿侧殿一处清净的茶室,荣山在门外恭敬通报:“师父,戴灵云师侄到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老天师平和淡然的声音。
  荣山对戴灵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进去,自己则守在了门外。
  戴灵云整理了一下道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茶室內布置简朴雅致,只有几张藤椅,一张茶几。老天师张之维正坐在主位,悠閒地烹著一壶茶,热气裊裊,茶香四溢。他今日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道袍,鬚髮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温润內敛,看上去就像一位寻常的慈祥老者。
  但戴灵云却丝毫不敢怠慢。他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位老人周身气息与整个龙虎山仿佛融为一体,深不可测,如渊如岳。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就自然成为了天地的中心。
  “晚辈戴灵云,拜见老天师。”戴灵云上前几步,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道家礼。
  “不必多礼,坐吧。”老天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温和,“伤都好了?”
  “托天师洪福,已无大碍。”戴灵云依言坐下,姿態端正,恭敬却不显卑微。
  老天师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递过一杯刚沏好的茶:“尝尝,后山自己產的野茶,別有一番风味。”
  戴灵云双手接过,道了声谢,轻轻啜饮一口。茶汤清冽,初饮微苦,回味却甘甜悠长,更有一种独特的天地灵气蕴含其中,饮之令人神清气爽。
  “好茶。”戴灵云由衷赞道。
  老天师微微一笑,自己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似隨意地问道:“昨夜,多谢你护持晋中了。若非你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荣山说,你到的时候,看守的道童已经被制住了?”
  戴灵云放下茶杯,恭敬回答:“是。晚辈昨夜心中莫名有些烦闷,难以入定,便想在山间走走,透透气。行至后山附近时,隱约听到些不寻常的动静,心中起疑便赶过去查看,正见到那苑陶欲对田老不利。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多想,便出手了。只是晚辈学艺不精,险些误事,最终还是靠荣山师兄及时赶到才化解危机。”
  他將过程说得轻描淡写,重点突出了“巧合”与“情急”,刻意淡化了自己主动前往並识破对方目標的细节,以免引人深究他为何能“未卜先知”。虽然保护田老是好事,但过分显露“先知”能力,在老天师这等人物面前,並非明智之举。
  老天师静静听著,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他没有追问戴灵云为何“恰好”烦闷,“恰好”走到后山,只是缓缓道:“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你心有善念,方能感应到那冥冥中的警示,此乃你的缘法,亦是晋中的造化。”
  他话锋一转,问道:“我听荣山说,你最后那护身之法,颇为神妙,並非硬抗,而是带著一股纯正浩大的清净之意,竟能一定程度上化解那憨傻小子的蛮力和苑陶法器的邪气?”
  又回到了这个问题上。戴灵云知道,这才是老天师真正关心的核心。他斟酌了一下语句,依旧用之前的理由答道:“回天师,那確是我清微一脉传承的一道护身秘符,名为『玉清护身神光』。绘製此符,需以特定心法沟通祖师,心念至诚,引一丝清净道力加持於符上。或许正因如此,对污秽邪戾之力有几分克制之效。只是晚辈修为浅薄,所能引动的道力微乎其微,让天师见笑了。”
  他再次將效果归结於“符法特性”和“心念沟通”,並强调自己“修为浅薄”、“微乎其微”,既回答了问题,又示敌以弱,降低对方的戒心和贪婪。
  老天师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淡淡的遗憾。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爷爷戴兴国……他临走前,可还安详?”
  戴灵云没想到老天师会突然问起爷爷,心中驀地一酸,恭敬答道:“爷爷走得很平静。他说……他完成了此生最大的心愿,可以去见列祖列宗了。”想起爷爷临终前看著自己那欣慰又充满期望的眼神,戴灵云的声音不禁有些低沉。
  “完成了最大的心愿……好,好啊。”老天师轻轻嘆了口气,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很远的地方,“兴国老弟性子执拗,当年……唉,罢了,旧事不提也罢。他为你铺好了路,你需好好走下去,莫要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晚辈谨记天师教诲。”戴灵云恭声应道。
  “你如今,已受籙了吧?”老天师忽然问道,语气平淡,却如石破天惊!
  戴灵云心臟猛地一缩,头皮发麻!他没想到老天师竟然如此直接地点破!是猜的?还是凭藉高深境界感应到了什么?
  茶室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茶水沸腾的咕嘟声和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老天师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著,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好,好啊……没想到,在我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有人正式受得籙职……”
  他看向戴灵云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充满了难以解读的意味。
  “孩子,”老天师的语气变得异常温和,“你可知,我天师府传承至今,最核心、最根本之物,为何?”
  戴灵云心中剧震,知道正题来了。他谨慎地回答:“晚辈听闻,是天师度。”
  “是天师度,也不全是。”老天师微微摇头,“天师度,承载的是力量、是知识、是千年积累的修为。但驱动这份力量,让其名正言顺、发挥出真正威能的……本是那《正一盟威经籙》,是那《三洞五雷经籙》啊!”
  老人的声音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和沉痛:“可惜,早在百年前,乃至更早的动盪年代,我天师府传承的《受籙法本》便已残缺,《天坛玉格》更是遗失大半……空有强大的力量(天师度),却无那对应的『神职籙位』来『盖章认证』、『授权调用』……便如同空有宝山而无钥匙,守著汪洋却只能用瓢舀水……近几代天师,包括老道我,其实……都走在一条不完整的路上啊。”
  这番石破天惊的坦言,让戴灵云彻底愣住了。他虽从爷爷遗物中知道天师府缺失关键传承,却没想到老天师会如此直白地告诉他这个外人!这是何等的信任?或者说……是何等的期待?
  戴灵云立刻起身,躬身道:“天师恕罪,晚辈……晚辈不知……”
  “不知者不罪。坐下吧。”老天师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告诉你这些,並非要你做什么。只是见你已受籙,算是真正入了道籙之门,有些感慨罢了。你清微一脉,看似凋零,其实好多民间法教多称清微,华中华北也都有不少民间清微。只不过法脉凋零且混杂就像茅山和野茅山的区別不被承认罢了,所以你不用担心道统问题。你戴家能保存完整传承,才是正统清微,乃是天大幸事,亦是正一之福。你当好生珍惜,勤加修持,莫要辜负了这份机缘。”
  “是!晚辈定当竭尽全力,光大清微门楣,绝不辱没正道传承!”戴灵云郑重承诺。
  “嗯。”老天师满意地点点头,又为他续上一杯茶,仿佛刚才那番足以震动异人界的话只是隨口閒聊,“罗天大醮还未结束,好好调养,后面的比赛,也需尽力而为。年轻人,多些歷练总是好的。”
  “晚辈明白。”
  又閒聊了几句关於修行上的閒话,老天师便端茶送客了。
  戴灵云恭敬地行礼告退。走出茶室,被外面的山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出了院门。抬头便看到了田老身边的小道童端著一盆换洗的衣服低著头走过,谁也没注意道童的瞳孔放大满眼兴奋。突然抬头看著戴灵云消失的背影。
  “神职授籙……竟然真的存在……太好了……这真是太重要了……”
  与老天师的这次会面,信息量巨大,意味深长。老天师几乎明示了天师府的困境以及对自家完整传承的渴望,却又没有丝毫逼迫之意,反而儘是勉励与呵护。
  这份坦荡的胸怀与善意,让戴灵云心中暖流涌动,同时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天师府……老天师……”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寧静的茶室,心中那个大胆的想法愈发清晰起来。
  “或许……《通天籙》之后……我该做的,不仅仅是为自己受籙……”
  当他回到客舍区域时,发现张楚嵐和冯宝宝正在等他。
  “老戴!没事了吧?”张楚嵐凑上来,打量著他,“听说你昨天勇斗全性四张狂?可以啊!”他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显然把苑陶误传成了“四张狂”之一。
  戴灵云哭笑不得:“没那么夸张,就苑陶和一个傻大个,差点被打死而已。多亏荣山师叔来得快。”
  冯宝宝则递过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吃,才有力气打。”
  戴灵云心中一暖,接过包子:“谢谢宝儿姐。”
  “不客气。”冯宝宝表情依旧平淡,“打完记得请我吃火锅。”
  戴灵云:“……”果然在这等著呢。
  张楚嵐搂住戴灵云的肩膀,挤眉弄眼:“可以啊老戴,这下你在天师府可是出名了!连田师叔祖都承你的情!以后哥们儿我跟你混了!你的符以后在天师府肯定畅销!”
  看著张楚嵐这副“奸商”嘴脸,戴灵云无奈地笑了。不过这种轻鬆的氛围,倒是衝散了他刚才面对老天师时的紧张和凝重。
  他知道,半决赛马上就要开始了。而他的对手,正是眼前这个递包子的少女,和旁边这个看似不著调的傢伙。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