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暗局暂歇
  盛夏的暑气被几场秋雨洗去,庭院里的梧桐开始零星地泛黄,偶尔一阵风过,便有几片金蝶似的叶子打著旋儿落在窗欞上。
  何玉柱捧著青瓷茶盏轻手轻脚地过来,茶汤碧绿清透,映著白瓷底,像一泓凝固的春水。
  胤礽接过,浅啜一口,眉目舒展。
  秋风掠过庭院,捲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在他膝头的书页上。
  他拾起那片叶子,对著阳光看了看,叶脉清晰如画,边缘已泛起焦色的斑驳。
  “这叶子倒是好看。”他轻声道,指尖摩挲著叶面,若有所思。
  康熙来时,正瞧见他对著满庭秋色出神。
  他眼底染上笑意,故意放重了脚步:“保成。”
  胤礽回过头,眉眼间儘是温润的笑意:“皇阿玛来得正好,这茶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康熙在他身旁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点头道:“果然清冽。”
  目光扫过胤礽红润了些的面色,又添了句,“比前些日子精神多了。”
  胤礽轻轻点头:“儿臣也觉得身子轻快了许多。”
  乾清宫的琉璃瓦上停了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跳来跳去,衬得这秋日愈发静謐。
  偶尔,兄弟们也会来坐坐,陪他说说话,虽不过寥寥数语,却也让这深宫多了几分鲜活气。
  *
  秋日的,不似春日的喧闹,倒像是岁月沉淀的私语。
  菊是当然的主角——金黄的、雪白的、絳紫的,一簇簇开在疏朗的秋风里,瓣蜷曲如古卷残页,偏又带著清苦的傲气。
  金灿灿的蟹爪菊、雪团似的银丝菊,还有那紫红色的墨菊,一丛丛开得正盛。
  胤礽在前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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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当心著凉。”何玉柱捧著件杏色夹袄过来。
  胤礽有些无奈,可还是任由他给自己披上。
  秋日的天空格外高远,几缕薄云如纱般飘荡,偶有雁群掠过,洒下一串清鸣。
  岁月如诗,静水流深。
  *
  红墙金瓦,宫闕深深。
  檐角铜铃轻晃,似在低吟著无人听懂的旧事;
  朱廊画栋间,几片落叶打著旋儿坠地,又被风悄然捲走——好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惜这深宫里的静好,向来最是经不起推敲。
  *
  金秋的风卷著落叶扫过宫墙,钟粹宫里却冷得像口枯井。
  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却驱不散屋內的阴冷。
  芳苓蜷缩在床角,指尖死死攥著衣襟,指节泛白。
  “额娘……”她低声呢喃,眼眶通红,却不敢让眼泪落下。
  窗外传来其他宫女的谈笑声,可那些鲜活的声音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怎么也传不进她的耳朵。
  她脑子里全是那封密信——
  “事若不成,汝母性命难保。”
  短短几个字,像刀子一样剜著她的心。
  芳苓颤抖著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颤。
  这是佟佳氏给她的“药”,只要下在太子的茶里……
  可太子身边守卫森严,她根本找不到机会!
  “芳苓姐姐?”门外突然传来小宫女的呼唤,“小主唤您过去呢。”
  芳苓猛地將瓷瓶塞回袖中,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嗓音里的颤抖:“……知道了,这就去。”
  她对著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镜中的自己面色惨白,眼下乌青一片。
  “不能慌……不能慌……”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鬆开。
  额娘还在佟佳府里,她若失败,额娘必死无疑。
  可若成功……她就能活吗?
  芳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
  *
  偏殿內
  乌雅氏歪在软榻上,指尖百无聊赖地拨弄著一串翡翠珠子,眼皮懒懒一掀,瞥向跪在下头的芳苓。
  “怎么?今儿又是『没寻著机会』?”她语气凉凉,尾音拖得老长。
  芳苓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贴地,声音发颤:“回小主……太子身边人手调换得太勤,奴婢、奴婢实在寻不到机会……”
  “啪!”
  茶盏被重重搁在案几上,乌雅氏眯起眼,语气陡然转冷:“防守严密?膳房、茶房,每日进出多少人?洒扫的、送冰的、递水的,哪个不是漏洞?你告诉本宫——怎么就『找不到机会』?”
  芳苓肩膀一颤,没敢接话。
  乌雅氏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眯起眼:“还是说……你压根就不想成事?”
  “奴婢不敢!”芳苓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奴婢全家性命都系在这事上,怎敢不尽心?实在是……”
  “行了。”乌雅氏不耐烦地摆摆手,“听得本宫耳朵起茧子。”
  “起来吧,瞧你这副丧气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小主虐待你了。”
  芳苓战战兢兢地爬起来。
  殿內一时寂静,只余铜漏滴答作响。
  良久,乌雅氏忽然转身,脸上竟浮起一丝笑意:“罢了,此事暂且搁下。”
  芳苓一愣:“小主的意思是……?”
  “太子既已警觉,再硬碰硬不过是自寻死路。”
  乌雅氏重新坐回榻上,指尖轻轻敲著案几,“等吧,等他放鬆警惕……总有机会。”
  芳苓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却只低声道:“是,奴婢明白了。”
  乌雅氏瞥她一眼,忽然话锋一转:“你额娘近来身子如何?”
  芳苓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托、托小主的福,还算康健……”
  “是吗?”乌雅氏轻笑一声,“那便好。本宫还想著,若她老人家需要什么药材,儘管开口。”
  芳苓额头渗出冷汗,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多谢小主关怀……”
  乌雅氏瞥她一眼,忽然又阴惻惻补了句:“不过芳苓啊……”
  芳苓背脊一凉:“小主请吩咐。”
  “这段日子,你可得把皮绷紧了。”
  乌雅氏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若让我发现你走漏半点风声……”
  芳苓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就是死也绝不多嘴!”
  乌雅氏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退下吧。”
  待芳苓踉蹌退出殿外,乌雅氏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她盯著晃动的珠帘,眸色阴沉如墨。
  窗外秋风扫过,捲起一片枯叶,啪嗒贴在窗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