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数月深耕磨一策,千言奏对入京华
  回到客栈,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珠江上的渔火明明灭灭,在夜色中轻轻晃动。远处码头方向传来劳力们收工的號子声,低沉而悠长,在江面上飘散。
  胤礽在窗前坐了很久,面前摊著一叠厚厚的稿纸,墨已经研好,笔搁在砚台上,可他没有动笔。
  这几个月,他一直在想一件事——工厂如何自己造血。
  沈孟坤的借款方案,谭怀远的商股提议,刘守正查出来的那十五万两閒散银子,还有那些在车间里挥汗如雨的工匠和学徒们……一桩一件,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
  借款是药,能解燃眉之急,可药不能当饭吃。
  利息要还,本金要还,还完了,工厂还是那个工厂,没有长出新的血肉来。
  可募股不一样,股是根。
  根扎下去了,就会自己往下钻,自己找水,自己生根发芽。
  不是朝廷养它,是它自己养活自己。
  可那时只是一点模糊的念头,像隔著一层薄雾看山,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纹理。
  这几个月在广州,他看了工厂,翻了帐册,见了工匠,也跟南来北往的商人攀谈过不知多少回。
  谭怀远说的那些,他不是没想过,只是那层雾还没散。
  如今,厂房立起来了,机器转起来了,学徒能上手了,连邓世英那边的新兵都开始练了——那层雾才一点一点地散去。
  谭怀远说的那条路——降低门槛,让市井小民也能入股——是对的方向。
  可方向对,不等於路好走。
  门槛降下来容易,管理难。
  一家一户入股,少则一两,多则五两、十两。
  积少成多,聚沙成塔,这本是好事。
  可人一多,事就杂。
  一千个股东,就有一千张嘴。
  分红怎么算?
  帐目怎么查?
  谁代表股东说话?
  谁监督工厂的运营?
  每一条都要想清楚,写明白。
  差一条,章程就是废纸;
  多一条,章程就成了捆手脚的绳子。
  他提起笔,在稿纸上写下第一行字:“广州机器製造局募股章程”。
  笔尖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心里反而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已经想好了所有答案,是因为他知道,这几个月在广州的日日夜夜,已经把那些答案一点一点地磨了出来。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凭空捏造,是把那些磨出来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到纸上。
  这一夜,他写了改、改了写,直到东方泛白。
  桌上的纸从几张变成十几张,又从十几张变成厚厚一摞。
  墨用干了三四次,何玉柱悄悄进来添灯油、换茶水,屏著呼吸,不敢出声打扰。
  胤禔过来看了两次,第一次站在门口望了一眼,没有说话就走了;
  第二次端著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桌角,轻轻说了一句“別熬太晚”,又走了。
  *
  翌日清晨,他去工厂找了周明远,把那份草稿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钱文彬也被叫来,三个人在值房里,一条一条地过。
  第一条,募股总额。
  工厂现有资產——厂房、设备、原料、在制品,经广州府、布政使司、粤海关三方联合评估,作价纹银四万二千两。
  这笔资產作为“官本”,不动,不拆,不分。
  募股总额定为三万两,分作三千股,每股十两。
  官本占大头,官办的性质不变,可民股进来了,工厂就不只是朝廷的工厂,也是百姓的工厂。
  这个分寸,必须卡死。
  钱文彬听完,想了想,拿出一张纸,一边算一边说:“殿下,臣算了一笔帐。三万两募股总额,按每股十两计,就是三千股。
  若是每户认一股,就是三千户人家。三千户,不是小数目。
  每户按五口人计,就是一万五千人。一万五千人跟工厂绑在一起,这工厂,谁也动不了。”
  周明远却摇了摇头,“帐是这么算,可问题是,三千户人家,每户认一股,一股十两。十两银子,对殷实之家不算什么,可对百姓来说,是全家大半年的嚼穀。
  让他们把半年的口粮拿出来入股,他们敢吗?”
  钱文彬不说话了。
  胤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所以不能只设十两一股。门槛要降,降到百姓们也能入得起。
  一两一股,五两一股,十两一股,分三档。
  想多入的,可以多认几股,但每人认股总数不得超过五十两。
  防止有人恶意收购,把散户的股攒到自己手里。这是第一条,也是底线。”
  周明远拿笔记下来,又问:“殿下,那商號、钱庄入股呢?他们可不止五十两。”
  “商號、钱庄入股,走另一条路。
  不以股论,以额论。最低一千两,最高不超过五千两。
  他们不参与日常管理,但有知情权和监督权——每年查帐一次,帐目公开,有异议可以提出,但不能干涉工厂运营。”
  这件事,他想过很多遍。
  商號、钱庄的钱要进来,但不能让他们把手伸进来。
  银子可以,权力不行。
  这是规矩,不能破。
  *
  几个人在值房里议了整整一天,稿纸改了一遍又一遍,合起来,厚厚一摞。
  九条规矩,一条一条,写在纸上。
  ——募股总额三万两,每股一两、五两、十两三档,每人认股总数不得超过五十两。此为防止恶意收购之底线。
  ——商號、钱庄入股,认额不认股。一千两起,五千两止。有查帐权,无决策权。不得干预工厂日常运营。
  ——股东按股分红,每年结算一次。盈利则分,亏损则不分。不分红之年,股东不得要求退股。此为防止挤兑之必要条款。
  ——工厂每半年向股东公示帐目一次,包括收支明细、库存档点、订单情况。
  任何股东可於公示期內查阅帐目,有疑问可书面提出,工厂须在十五日內答覆。
  ——股东可委託他人代为行使权利,但须出具书面委託书。
  每名股东最多可代理三人。此为防止少数人集中代理、变相控制之条款。
  ——股东之间可自愿转让股份,但须经工厂登记备案。未经登记之转让,工厂不予承认。此为保证股权清晰之必要措施。
  ——工厂设股东大会,每年十月召开。股东大会选举三人组成“股东监事委员会”,负责监督帐目、列席重要会议、向股东通报情况。监事无决策权,有异议权。
  ——工厂重大事项,须经官、商、民三方协商。官府有否决权,但行使否决权时,须出具书面理由,说明否决之依据与考量,存档备查。
  否决涉及工厂重大发展方向、募资、分红、章程修改等事项的,须同时將否决文书副本报送广州府、布政使司备案;
  其中涉及工厂存续、朝廷资產处置等根本性事项的,须呈报朝廷,由朝廷最终裁断。
  ——商、民若认为官府否决不当,可联名提出异议,附书面理由,逐级申诉。
  广州府无法裁断的,可呈请布政使司;
  布政使司仍无法裁断的,可直达京城,由朝廷定夺。
  此条意在防官府擅权,亦在安商民之心。
  ——本章程试行三年。三年后,根据实际情况修订。试行期间,任何条款之修改,须经股东大会三分之二以上表决通过,並报朝廷备案。
  *
  章程定稿那天,周明远把它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闭著眼想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
  话不长,语气也平,可分量比他那张清瘦的脸要沉得多。
  *
  章程送到沈孟坤手里时,他在布政使司衙门里看了一个下午。
  当他看到自己那份借款方案被完整地嵌进取捨之间,既没有被搁置,也没有被喧宾夺主时,悬著的心才落了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在意。
  *
  谭怀远那边,是周明远亲自送去的。
  他正在广源行的帐房里对帐,放下算盘,把那九条规矩一条一条地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推开窗户,望著街上人来人往的热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盘了一辈子帐,没见过把官、商、民三方分得这么清、又扣得这么紧的章程。”
  风吹动他的衣襟,灰白的头髮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
  章程在客栈的书案上又放了两天。
  胤礽没有急著发,他怕自己漏了什么,怕那些在纸上清清楚楚的条款,到了实际运行中会出岔子。
  他把那十条规矩一条一条地默念,一条一条地推演可能出现的问题,一条一条地寻找可能的漏洞。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提起笔,在“股东监事委员会”这一条下面,加了一行字:“监事任期一年,不得连任两届以上。监事不得由工厂在职人员及其直系亲属担任。
  监事不得收受工厂任何形式的薪酬或馈赠。违者,取消监事资格,追回不当得利,並通报全体股东。”
  加了这四句话,他才放下笔。
  监事是替股东看帐的,不能跟工厂有利益瓜葛。
  瓜葛一深,监就成了护,督就成了捧。
  这条线,必须划死。
  *
  奏摺的正文,胤礽写了整整一天。
  不是写工厂的成绩——那些皇阿玛已经知道了。
  他要写的是工厂的问题和解决问题的办法。
  奏摺的起头,他写的是“事缓则圆”。
  这四个字,是他在广州这几个月最深的体会。
  办工厂、学技术、改规矩,哪一样都急不得。
  急了,工匠学不扎实;
  急了,章程定不周密;
  急了,人心就不稳。
  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才能把事情做扎实。
  *
  接著写问题——技术、人才、资金、管理,一条一条,不迴避,不粉饰。
  技术不如人,设备大部分靠进口,核心零件暂时还造不出来;
  人才不足,懂技术的工匠太少,懂管理的官员更少;
  资金紧张,內务府的拨款有限,订单回款周期长,帐面现银经常只够发两个月工钱;
  管理粗放,帐目不够细致,成本核算不够精確,物料损耗偏高。
  *
  然后写办法——每一条办法都对应著一个问题,不跑题,不偏题,像钉子钉在木板上,严丝合缝。
  *
  资金放在最前面,因为这是皇阿玛最担心的——借款解近渴,募股谋长远。
  藩库借款十五万两,分三年还清,年息四厘。
  商股募三万两,按股分红,不保本不保息。
  募股章程九条,作为附件呈上,请皇阿玛御览。
  *
  技术其次——设技术攻关小组,专攻核心零件製造。
  由林顺任组长,老汤姆任顾问。
  每攻克一项技术,奖励攻关小组纹银一百两,攻关成果记入技术档案,归工厂所有,不得私自带出厂区。
  涉及专利的,由工厂出面,与洋人协商购买或置换使用权,不得私下交易。
  核心技术,花多少钱都要买过来;
  买不过来的,自己琢磨。
  光靠买,买不来真正的强大。
  *
  人才第三——学徒制常態化,每年春秋两季招徒,每季不少於五十人。
  优秀学徒提前转正,转正后待遇与工匠相同。
  工匠分级管理,分初、中、高三级。
  每半年考核一次,考核合格者升一级,薪资待遇隨级调整。
  连续两次考核不合格者,降一级或调岗。
  此外,在工匠和学徒中选拔有管理潜质者,由周明远等人定期授课,教他们看帐、管事、带人。
  技术和管理,两条腿走路,缺一不可。
  *
  管理收尾——帐目每日登记,每旬匯总,每月结算,每半年审计。
  每一笔收支都要有据可查,有跡可循。
  成本核算,每一批零件、每一台设备的成本都要算清楚,不能糊涂。物料损耗,把损耗率降到最低。
  废料统一回收,定期变卖,所得入帐。严格控制非生產性开支。
  管好钱,才能管好事;
  管好事,才能对得起那些掏银子的人。
  *
  写完了,胤礽搁下笔。
  奏摺不长,可每一个字都经过反覆推敲。
  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能做的就是能做,不能做的就是不能做。
  实事求是,比什么漂亮话都管用。
  小狐狸蹲在桌角,碧璽般的眼睛望著他,尾巴尖轻轻扫了扫。
  它看懂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青色——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夜,一条一条,一环一环,像走钢丝,不敢断,也不敢停。
  怕一停下来,就接不上了;
  怕一鬆劲,就忘了。
  窗外,天快亮了。
  东方天际泛著一线青灰色的光,几只早起的麻雀在屋檐下嘰嘰喳喳地叫著,声音细碎而清脆,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胤礽把奏摺又看了一遍,確认没有遗漏,没有错字,没有用词不当——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才合上,封好,交给何玉柱。
  “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亲手交给梁九功,请他转呈皇阿玛。”
  何玉柱双手接过摺子,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小狐狸从跳到胤礽怀里,仰头望他,尾巴尖轻轻扫了扫他的袍角。
  胤礽揉了揉小狐狸,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亮的天色上,声音很轻。“会批的。”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没有再问。
  胤礽看著那片天,从青灰到鱼肚白,从鱼肚白到淡金。
  阳光一寸一寸地漫过窗欞,照亮了桌上那叠厚厚的纸——十条规矩,改了不知多少遍,纸的边角被翻得捲起,墨跡深浅不一,可每一笔都是他想清楚了才落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