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0章 风卷旌旗迎远客,铁骑护送入京门
  常守义拔刀。
  刀光闪过的同时,他喊了一声“护车”。
  兵丁们齐刷刷拔出腰刀,將十辆大车围在中间。
  副手站在第一辆车旁,手按在车辕上,隨时准备驱马衝出去。
  绸衫汉子愣了一下,手僵在腰后,进退两难。
  他没想到这领头的这么干脆,连句废话都没有。
  “大人,误会……”
  “你手伸出来。”
  绸衫汉子没有动。他身后的七八个人也没有动。
  常守义的目光越过绸衫汉子,落在那几个人身上。“你们几个,把手放在头顶。谁要是敢往怀里摸,我这把刀不认人。”
  那几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人动。
  对怀里揣著刀的人说这话,是递刀子——对方知道你知道他带了傢伙,那就只剩下两条路:放下傢伙,或者亮傢伙。
  绸衫汉子选择了第三条路——他转身就跑。
  七八个人跟著他往林子里窜。
  常守义没有追。
  他的任务是护著这批枪到京城,不是剿匪。
  追出去,车队就空了。
  副手问:“常爷,报官吗?”
  “报。到了前面驛站,让驛丞往地方衙门递文书。”
  常守义收刀入鞘,目光扫过那片树林,“可別指望他们能抓著人。跑得比兔子还快,一看就不是头一回。”
  副手又问:“那几个人什么来路?”
  常守义没有回答。
  他骑上马,招呼队伍继续前行。
  来路?
  绸衫,南边口音,打听车队,腰里藏傢伙。
  不是劫道的响马,响马不穿绸衫,也不敢在大白天对官兵下手。
  这帮人是有备而来,知道车队的路线,知道车上装的是什么东西。
  可他也在路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想从他手里抢东西,得先问问他这把刀答不答应。
  *
  车队继续北上。
  常守义骑在马上,目光一直扫著官道两旁。
  那些人没有再出现,可他知道,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
  车队过了保定府,离京城只剩最后两百里。
  常守义紧绷了十几天的弦又紧了几分。
  越是接近终点,越不能松——这是他在道上跑了二十年的经验。
  多少差事都是栽在最后几步上。
  出发时十辆大车、三十名兵丁,如今还是十辆大车、三十名兵丁,连人带马齐齐全全。
  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一路走过来,有人打听,有人窥探,有人半夜摸到驛站外头转悠,可真正动手的,只有那日在林子里那一次。
  绸衫汉子跑进林子后,常守义带著车队一口气走出去四十里才歇脚。
  他让副手把队伍重新编组,十辆大车分成三队,前四、中三、后三,每队间距五十步,互相照应。
  他自己骑在中队前面,什么地方都能看见。
  副手问:“常爷,那帮人还会来吗?”
  “不知道。”常守义望著前方灰濛濛的天际,“可咱不能赌他们不来。”
  他说对了。
  *
  那天夜里,他们歇在保定府城外的一处驛站。
  驛站不大,只有十几间房,容不下三十个人同时歇息。
  常守义让兵丁们分批睡,十个人睡,二十个人守著,轮班倒。
  他选那轮班倒,不是为了省地方,是为了让驛站四周每时每刻都有人盯著。
  后半夜,月亮被云遮住了。
  常守义坐在院子里,手里攥著刀柄,靠著一根柱子闭目养神。
  他没睡实,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睁眼。
  约莫四更天,东边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有人踩断了枯枝。
  常守义睁开眼,没有动。
  他等了一会儿。
  墙外没有第二声响动,可他攥刀柄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时副手从廊下走过来,压低声音道:“常爷,西边院墙外也有人。”
  常守义站起身来,走到院子中间,朝四周望了一圈。
  东、西、南三面都有人,只有北面没有动静。
  北面是驛站的出口,出北门就是官道,直通京城。
  “撤。”常守义没有犹豫。
  “往哪边撤?”
  “北边。他们把三面围住了,给咱留了北边的口子,就是想逼咱们往北走。
  可北边是京城的路,那是咱们本来就要走的方向。”
  他顿了顿,“安排人把车上的灯全灭了。走的时候不许出声,不许点火把。马嘴勒上,车轮包布。车走中间,人走两边。”
  副手去安排了。
  常守义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东、西、南三面的院墙。
  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墙外有人。
  那些人也在等,等车队往北走,进了他们设好的圈套。
  可他们不知道,常守义从二十年前开始跑这条道,就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到一个驛站,先看好几条备用路线,不光看往哪儿走,还看怎么走、什么时候走、万一出事往哪儿退。
  二十年的习惯,到今天还没用上过。
  常守义一直觉得是白费功夫,如今用上了。
  *
  车队从北门出了驛站,没有点火把,没有人说话,连马蹄都裹了布。
  走在最前面的是副手,手里牵著韁绳,一步一步地探路。
  常守义走在车队最后,面朝南,倒著走。
  走出二里地,身后传来嘈杂声——驛站的方向,那些人扑空了。
  副手回头看了常守义一眼。
  常守义摇摇头,示意继续走,不要停,回头就输了。
  *
  车队在夜色中继续北行。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已经远离保定府,官道两旁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偶尔能听见鸡鸣狗吠。
  常守义让车队在一处岔路口停下,分出一辆车、两名兵丁,往西边的县衙去了——报官,告知昨晚的遭遇,请求沿途护送。
  他不是指望县衙能派多少人,是要把这事坐实。
  有人劫官差、抢军械,这不是他一个押运官该瞒著的事,也不是他能瞒得住的事。
  天大亮时,车队在路边一处空地上歇脚。
  兵丁们掏出乾粮啃,水壶传著喝。常守义没有吃,骑在马上,目光一直扫著四周。
  副手走过来,递给他一张饼。“常爷,吃一口。前面还有几十里路,你不吃,弟兄们心里不踏实。”
  常守义接过饼,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
  他其实没吃出什么味道,可他知道副手说得对——他垮了,队伍就散了。
  队伍散了,那批枪就保不住了。
  “常爷。”副手压低声音,“昨晚那些人是冲枪来的?”
  “不然呢?冲咱这三十条汉子来的?他们又不缺人。”
  副手被噎了一下,没敢再问。
  常守义吃完饼,把嘴角的渣子抹掉。
  “这批枪为什么要造,你知道。造好了要送给谁看,你也知道。
  这一路,多少人盯著,多少人想拦。过了保定府,前面就是京城。
  咱把枪送到,检验合格,边关就能用上。边关用上了,將士少流血,咱们就能过安稳日子。
  送不到,那些反对的人就有话说——什么『奇技淫巧』『劳民伤財』『果然办不成』。
  那些人要的不是枪,是这桩事办不成。是怕新东西成了气候,动了他们的盘子”
  副手没有再问。
  *
  歇了小半个时辰,车队继续上路。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官道上出现一队人马,旌旗招展,甲冑鲜明。
  为首的骑著高头大马,穿著一身明亮的鎧甲,腰间掛著一把长刀。
  常守义眯著眼望了一会儿,握刀的手鬆开,翻身下马,跪在路边。
  “末將常守义,参见大阿哥。”
  胤禔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常守义面前,弯腰將他扶起。
  目光越过常守义的肩膀,落在那十辆蒙著油布的大车上,又收回来,落在常守义脸上。
  风尘僕僕,眼窝深陷,嘴唇乾裂,可脊背挺得笔直。
  “一路辛苦了。”
  “末將分內之事。”常守义的声音有些涩,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胤禔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车队。
  十辆大车,三十名兵丁,从广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走了十几天。
  昼夜兼程,风餐露宿,遇过打听的、窥探的、半夜摸到驛站外头的。
  这些人把这些枪从南边护到了北边,一桿没丟,一人没伤。
  “弟兄们,辛苦了。”
  三十名兵丁齐刷刷跪下去。“为朝廷效力!”
  胤禔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翻身上马。
  “走。爷送你们进城。”
  *
  车队重新上路。
  胤禔骑马走在最前面,身后是那十辆蒙著油布的大车,再后面是三十名兵丁。
  晨光从东边天际漫过来,將这支小小的队伍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高大的城门楼子。
  永定门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城门口人来人往,挑担的、牵马的、赶车的,排成了长龙。
  守城的官兵远远看见胤禔的马队,连忙清开一条通道。
  百姓们退到两旁,踮著脚尖张望,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有人问这是哪来的车队,有人说是南边工厂造的洋枪。
  一个老者捋著鬍鬚道:“太子殿下亲自盯著造的,能差?”
  *
  马车队缓缓驶入城门。
  街道两旁站满了人。
  前头的被后头的推著,后头的踮起脚尖伸长脖子,都想看看这传说中“自己造的洋枪”到底是什么模样。
  可惜油布蒙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这不妨碍他们看热闹。
  一个孩子骑在父亲脖子上,拍著手喊:“大车!好多大车!”
  车队穿过正阳门,进入內城。
  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多了几分肃穆的气息。
  店铺一家挨著一家,伙计站在门口,伸著脖子张望。
  马车在一处大院门前停下。院门上掛著一块匾额,“工部火器局”五个字,黑底金字,庄严肃穆。
  胤禔翻身下马,走到第一辆大车前,伸手掀开油布,露出底下的木箱。
  木箱上刻著编號,封条完好,盖著广州机器製造局的印章,红印泥还是鲜亮的。
  “验。”
  工部的官员连忙迎上来,拿著清单,一件一件地核对。
  开箱,验枪,登记,入库。
  每验完一桿,便在清单上盖一个红戳。
  十桿枪,全部合格。
  验枪的官员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姓鲁。
  他捧著一桿新枪,翻来覆去地看,又举起来瞄了瞄,手指在扳机上轻轻摩挲。
  枪管是精铁锻造的,內壁光滑如镜,阳光下泛著幽蓝的光;
  枪托用上好的核桃木製成,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不多不少,刚刚好。
  比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鸟枪都好。
  他掂了又掂,量了又量,半天没说出话来。
  同僚在身后催促,他摆了摆手,继续对著那桿枪翻来覆去地看,像要把每一寸都刻进眼睛里。
  胤禔站在一旁,望著那些被抬进仓库的木箱。
  保成在广州盯了几个月的东西,终於到了。
  等皇阿玛看过、试过、准了,这些枪就能送到边关將士手上。
  常守义站在院子角落里,交接文书已经签了,副手已带著兵丁去营房歇息。
  他站在墙根底下,攥著那份盖了章的交接单,指节泛白。
  跑完了,枪送到了,人没少,枪没丟,可以交差了。
  他转过身,走出院子。
  身后,工部的官员还在围著那些枪忙活。
  *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靠在御案后的椅子上,面前摊著那份工部送来的验收报告。
  十支枪,全部合格,附了详细的检验数据,枪管材质、膛线精度、射程测试、扳机力度,每一项都列出数字,附上工匠的签字画押。
  他搁下报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从广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几十號人,十几辆大车,昼夜兼程,风餐露宿。遇过打听的、窥探的、半夜摸到驛站外头的、半路拦车的。
  有人想把路断了。
  这些人知道车队什么时候出发、走的哪条路、车上装的什么东西。
  消息从广州一路跟著车队往北走,比车队还快,快得不像话。
  康熙搁下茶杯,指尖搭在杯沿上,没有敲,只是搭著。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旨。常守义,赏银五十两,擢升一级。隨行兵丁,每人赏银十两。工部验收官员,每人赏缎一匹。”
  梁九功连忙应了。
  “还有,告诉保成,枪朕收到了,改日试放,让他来看。”
  梁九功又应了,等了一会儿,见康熙没有別的吩咐,才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