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杀马
  “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现在是被他围在考城,动弹不得。他这一招『以工代賑』,等於凭空给我们拉起了半个河南省的民心......”
  “而且......”白健生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程樺的那个师,被救下来之后,已经通电全军,声称......唯104军马首是瞻。”
  委员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他当然知道。
  北线,现在是整个华夏战场上,唯一的亮点。
  陆抗打得越好,他的声望就越高,他在豫东的根基,就扎得越深。
  而他,这个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却只能眼睁睁地看著。
  他骂,骂得越凶,就越显得自己无能。
  他现在,根本动不了陆抗。
  动了陆抗,北线一垮,平汉线洞开,鬼子的兵锋,半个月就能从郑州打到江城城下。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备笔!”
  委员长重新坐回桌后,脸上那暴怒的表情,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阴冷。
  “再给陆抗,擬一份嘉奖令。”
  “就说他......深明大义,爱民如子,以工代賑,实为国之干城。特批其在豫东,可临机专断,便宜行事。”
  “另,擢升其为......豫东战区,副总司令!娘希匹,这么喜欢呆,就让他呆在那里吧!”
  白健生心头一震。
  ......
  考城前线,104军阵地。
  与南线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截然不同。
  这里,正被一股霸道的、暖洋洋的肉香所笼罩。
  几十口巨大的行军锅,一字排开。
  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燉著热气腾腾的猪肉燉粉条。
  大块的红烧猪肉罐头,配上从当地老乡那里换来的红薯粉条和白菜,在浓郁的汤汁里翻滚。
  伙夫们挥舞著大铁勺,搅得满锅生香。
  104军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战壕里,用搪瓷缸子、用饭盒,甚至是工兵铲,分著这滚烫的美味。
  他们吃得满头大汗,嘴里呼著白汽,脸上洋溢著一种只有饱餐之后才会有的满足。
  陆抗的指挥车,就停在阵地后方的一处高地上。
  车门大敞著。
  贺应年,就坐在一张摺叠马扎上,手里捧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猪肉燉粉条。
  他的手,还在微微地颤抖。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南线的弟兄,连树皮草根都吃不上。
  北线的兵,却在这里,吃著他连在江城都难得吃上一顿的猪肉燉粉条。
  这......这还是在打仗吗?
  “贺长官,尝尝。”陆抗递过去一双筷子,自己也端起一碗,呼嚕呼嚕地吃了起来,“鬼子罐头的味道,还不错。”
  贺应年机械地,夹起一块燉得酥烂的猪肉,放进嘴里。
  肉香和酱香,瞬间在他的味蕾上炸开。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尝过这么实在的肉味了。
  可这肉,吃进嘴里,却比黄连还苦。
  就在这时,一名传令兵跑了过来,啪的一个立正。
  “报告军座!风向已测定,东南风,三级!”
  陆抗放下饭碗,擦了擦嘴。
  “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阵地前沿,拿起一个铁皮喇叭。
  “命令!”
  他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阵地。
  “所有炊事班,把你们的锅,都给我抬到上风口去!”
  “再去找几台鼓风机来,对著小鬼子的阵地,给我使劲地吹!”
  “今天,咱们不打炮,不放枪!”
  “咱们......请对面的土肥原师团,闻闻肉香!”
  士兵们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伙夫们更是来了精神,嘿咻嘿咻地,抬著一口口热气腾腾的大锅,跑到了阵地的最前沿。
  十几台大功率鼓风机被架了起来,对著鬼子的阵地,开始呼呼地猛吹。
  那股浓郁、霸道、足以让饿了三天的人发疯的肉香,乘著东南风,浩浩荡荡地,飘向了五里之外,那片死寂的鬼子阵地。
  土肥原的第十四师团,已经断粮两天了。
  士兵们的肚子里,早就空得能跑耗子。
  当那股肉香,第一次飘进他们鼻子里的时候,所有人的动作,都停滯了。
  一个正在擦拭步枪的鬼子兵,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动著,口水,顺著他的嘴角,淌了下来。
  “咕嚕......”
  不知是谁的肚子,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尷尬的声响。
  这声响,像是一个信號。
  整个阵地,都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肠胃蠕动的声音。
  土肥原贤二站在他那千疮百孔的指挥部里,也闻到了。
  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八嘎呀路!”
  他一脚踹翻了身边的弹药箱。
  “陆抗......这个魔鬼!!”
  这是诛心之计!
  饭田国之助冲了进来,脸色比哭还难看。
  “阁下......弟兄们......弟兄们的情绪,快要控制不住了!”
  土肥原衝出指挥部。
  他看到,他那些曾经以武士道精神为荣的士兵,此刻正像一群野狗一样,趴在战壕的边缘,对著南边的方向,拼命地嗅著,一个个双眼通红,喉结上下滚动。
  “杀马!”
  土肥原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
  “把所有的军马,都给我杀了!给士兵们,煮马肉汤!”
  这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可就在十几个马夫,流著眼泪,刚刚举起屠刀的时候。
  第一个鬼子兵,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像是一头饿疯了的野兽,在极度飢饿的驱使下,发出的本能嚎叫。
  他把手里的三八大盖,狠狠地摔进了泥水里。
  他手脚並用,狼狈地从战壕里爬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朝著南边那股能把他魂都勾走的肉香,踉蹌著狂奔。
  “肉……肉!!”
  他的动作,像是一颗投入火药桶的火星。
  “板载!!”
  更多的鬼子,红著眼睛,端著刺刀,如同决堤的洪水,衝出了阵地。
  纪律、武士道、命令,在人类最原始的食慾面前,被碾得粉碎。
  黑压压的人潮,涌过了布满弹坑的死亡地带,目標不是阵地,不是荣誉,而是那一口能救命的热汤。
  陆抗站在指挥车上,冷冷地看著这一幕。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所有步兵单位,原地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