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泽国
  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九江战事开始后,每日收发的无线电报,是平时的五倍以上!其中,大部分,都標註著『特急』!”
  “我们译电科,就算所有人不眠不休,也处理不过来......”
  “现在......现在收发室里,还积压著將近七十份待译的『特急电』......”
  另一个少尉,也赶紧补充道。
  “我们......我们是按照轻重缓急来处理的......兵器部和后勤课的电报,催得最紧,都是关於物资调配和零件清单的照会......”
  “所以......所以您那份嘉奖电,就被......就被暂时,搁置了......”
  说完,两个少尉,便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再也不敢抬起来。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冈村寧次,一句话都没有说,摆了摆手,“知道了。”
  “下去吧。”
  两个少尉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冈村寧次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百叶窗,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宫崎。”
  “在!”
  “以我的名义,给稻叶君回电。”
  “告诉他,是我治军无方,让他受委屈了。”
  “另外,”他顿了顿,“让后勤部,优先调拨一批奎寧和牛肉罐头,送到第六师团去。”
  宫崎周一愣住了。
  这就......完了?
  没有处分,没有责骂。
  甚至,还要低头道歉?
  这不像他认识的那个,铁腕治军,说一不二的冈村寧次。
  冈村寧次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他转过头,那双眼睛,在阳光的阴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一个疏忽,差点就寒了一支王牌的心。”
  “这笔帐,比杀两个译电员,划算。”
  广济,魁星阁。
  这里的气氛,同样凝重。
  黄梅失守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白健生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那张一向清瘦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两只熬得通红的、深陷下去的眼眶。
  他本想立刻发动反击。
  趁著日军立足未稳,把他们重新赶回长江边上去。
  可一个接著一个的坏消息,却將他的计划,彻底打乱。
  “长官!”
  一名作战参谋,拿著一份电报,快步走了进来。
  “第二十九集团军急电!他们......他们还在路上!”
  “山路难行,又赶上连日暴雨,部队集结,至少......至少还要两天!”
  白健生的拳头,在地图桌下,猛地攥紧。
  又是两天!
  等他们赶到,稻叶四郎的第六师团,早就把黄梅的防线,修得跟铁桶一样了!
  到时候,再去反攻,付出的代价,將是现在的十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那片犬牙交错的山区,来回滑动。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主动权,就彻底丧失了。
  必须,想个办法,拖住鬼子的脚步。
  哪怕,只是拖住几天也好。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地图上,黄梅与广济之间,那几条用蓝色虚线標註的、密如蛛网的河道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渐渐成形。
  “传我命令。”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命令!第四兵团,所有工兵部队,立刻出动!”
  在场的所有参谋,都愣住了。
  “目標,”白健生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太白湖,龙感湖,所有水库的堤坝,所有河道的闸门。”
  “给我,全部炸开!”
  “什么?!”
  李品仙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
  “健公!不可!这水一放,黄广两县,几十万亩良田,就全完了!下游的百姓......”
  “我知道。”
  白健生打断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是,我们没有选择了。”
  他转过身,看著眾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当天深夜。
  闷雷,在云层里,翻滚著。
  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就在这狂风暴雨的掩护下。
  一声声沉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爆炸声,在广袤的江汉平原上,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太白湖的堤坝,被炸开了一个十几米宽的巨大缺口。
  浑浊的、夹杂著泥沙的湖水,像一头被放出牢笼的黄色巨龙,咆哮著,翻滚著,朝著下游,席捲而去!
  紧接著,是龙感湖,是沿途大大小小几十个水库和河道的闸门!
  一夜之间。
  黄梅与广济之间,那片原本还算平坦的土地,彻底,变成了一片白浪滔天的泽国!
  无数的村庄,被淹没。
  无数的良田,被吞噬。
  刚刚从黄梅城里,缓过一口气的日军第六师团,还没来得及向西推进。
  就一头,撞进了这片由华夏军人,亲手製造的、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之中。
  ......
  另一边,
  九江和黄梅的相继陷落,像两针强效的镇定剂,注入了冈村寧次第十一军那根因江北战事不顺而绷紧的神经。
  压抑了数日的阴霾,终於被胜利的曙光撕开了一道口子。
  连日的大雨也停了。
  冈村寧次难得地脱下了那身笔挺的军装,换上了一套宽鬆的居家和服,邀请自己的作战主任参谋宫崎周一,前往司令部附近的一座无名小山登高。
  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泥土和草木混合的清新气息,冲淡了指挥部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著菸草与汗臭的焦灼味道。
  “白健生倒是有点魄力。”
  冈村寧次拄著一根竹杖,停下脚步,眺望著远方那片被浑浊的洪水淹没的、一望无际的泽国,语气里,听不出是讚许还是嘲讽。
  “以水代兵,炸毁堤坝,不惜將黄广两县化为汪洋,也要迟滯我军的脚步。这种壮士断腕的决心,在支那將领中,倒是不多见。”
  宫崎周一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躬身。
  “阁下,这不过是他们黔驴技穷的最后挣扎罢了。洪水虽能阻我一时,却终將退去。他们牺牲了几十万百姓的家园,换来的,不过是苟延残喘的几天时间。”
  “说得不错。”
  冈村寧次点了点头,继续向上走。
  山不高,很快,两人便登上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