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传令,隨本宫,清君侧!
  李琚与李林甫在龟兹计式水畔定下了“驱虎吞狼、虚与委蛇”之策,其无形的涟漪开始悄然扩散向东方。
  与此同时,在长安的心臟地带,一场酝酿已久的雷霆之变,也如离弦之箭一般,再无回头之路。
  长安,今日是武惠妃定下的“三日之期”的最后一日。
  白日里的长安城,依旧是天子脚下的煌煌气象。
  坊市喧囂,行人如织。
  然而,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却如无形的蛛网,悄然笼罩在皇城內外,渗透进某些朱门高墙之內。
  “圣人因西域大捷忧思过度,龙体抱恙,夜不能寐”的流言,更是如瘟疫般在各大酒肆、秦楼楚馆、乃至官吏私邸中飞速蔓延。
  其传播速度之快,范围之广,远超寻常。
  有心人稍加留意,便能嗅出其中刻意引导的味道。
  闻此消息,有人忧心忡忡,有人私下议论。
  更有不少清流闻风而动,暗中揣摩著风向。
  仪鸞殿內,武惠妃端坐镜前,宫女小心翼翼地为她梳理著高髻,簪上凤釵步摇。
  铜镜中的容顏,脂粉厚重,却难掩眼底那抹惊惶与孤注一掷的疯狂。
  “娘娘.......”
  心腹牛贵儿无声地滑入殿內,躬身低语:“葛福顺处已確认,子时三刻,三门举火为號。李晦大人那边,城外庄园私兵已分批乔装,陆续向指定街口潜行集结。”
  听见牛贵儿的稟报,武惠妃闭了闭眼,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最后一丝软弱压入肺腑。
  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她頷首,缓声道:“知道了。告诉杨洄,让他务必在子时前,带人至指定地点与本宫匯合。若有差池.......”
  她的话语没有说完,但眼中森然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喏!”
  牛贵儿领命,身影再次融入殿內阴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將气氛凝结得更加压抑........
  是夜,长安宵禁的梆子声格外清脆,也格外令人心悸。
  厚重的云层遮蔽了星月,让这座不夜城陷入一种诡异的昏暗中。
  平康坊,杨洄府邸內院。
  杨洄坐立不安,额头冷汗涔涔,手中茶杯里的水早已冰凉,却一口未动。
  他几次看向侍立在旁的杨釗,欲言又止。
  但这位族兄今日却是一反常態地显得沉默,白皙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
  “兄长.......”
  杨洄终於忍不住,声音乾涩道:“今夜.......今夜当真能成吗?我........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杨釗抬起眼皮,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隨即又恢復成惯常的恭顺。
  他微微一笑,声音依旧带著一丝阴柔:“贤弟,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娘娘运筹帷幄,葛將军掌控宫禁,李晦大人封锁內外,此乃雷霆之势。与其妄自菲薄,徒乱心神。不如养精蓄锐,静待时辰。”
  他语气平淡,仿佛谈论的並非一场惊天动地的政变,而只是一场寻常的宴饮。
  杨洄看著杨釗那近乎诡异的镇定,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却又无从说起,只能烦躁地灌下一口烈酒。
  同一时间,兴庆宫,南薰殿。
  入夜了,李隆基却並未安寢。
  他身著常服,负手立於巨大的舆图前,目光幽深,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暗流汹涌的长安城各处。
  殿內只点了几盏小灯,光线昏黄,將他的身影拉得頎长而孤寂。
  高力士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圣人,万骑葛福顺所部,今夜换防確有不寻常调动,其心腹已秘密控制通阳、跃龙、大同三门附近哨位。各大家族私兵约千余人,业已化整为零,潜至兴庆宫外围各主要街口,正在布控。”
  李隆基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冰冷倦怠。
  他声音沙哑,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问道:“一切都布置好了?”
  “回圣人,一切妥当。”
  高力士躬身,语气斩钉截铁。
  听见这话,李隆基先是微微頷首,旋即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喃喃低语:“惠妃........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夫妻之间,何至於此?”
  他呢喃著,仿佛在问自己,又仿佛在问这无边的黑暗,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痛惜。
  但只是转瞬之后,这最后一丝复杂的情感,也被彻底冰封,只剩下帝王的无情。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向子时三刻。
  长安城的中心,像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引信已被点燃,只待那最终的火星迸溅。
  不知不觉,时间已至子时二刻。
  万籟俱寂之中,兴庆宫西北角,一处堆放杂物的偏僻院落,忽然毫无徵兆地腾起一股浓烟。
  紧接著,熊熊火焰猛地窜起,在漆黑的夜幕下格外刺眼!
  “走水了!快救火!”
  “通阳门、跃龙门、大同门附近走水了!”
  顷刻间,事先安排好的呼喊声在寂静的宫墙內外骤然响起,带著刻意的惊慌,瞬间撕裂了夜的寧静!
  信號!
  火光即是信號!
  几乎在火光腾起的剎那——
  “动手!”
  通阳门內,万骑中郎將葛福顺猛地抽出腰刀,对著身边早已聚集的心腹甲士厉声吼道:“奉娘娘懿旨,控制宫门,隔绝內外,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他脸上带著狰狞的兴奋,仿佛已看到拥立新君后的泼天富贵。
  “喏!”
  数十名甲士轰然应诺,刀剑出鞘,寒光闪烁,杀气腾腾地扑向通阳门的守军!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大同门、跃龙门处,也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宫门內,忠於葛福顺的叛军骤然发难。
  宫门外的暗巷街口,李晦听到宫內的骚动和约定的火號,则是瞬间心臟狂跳,面如金纸。
  却依旧强撑著嘶哑下令道:“传令,封锁所有街口,任何人不得靠近宫墙!违令者.......杀!”
  隨著他一声令下,他麾下乔装的私兵、部曲纷纷亮出兵刃,驱散零星的行人更夫,用拒马、绳索迅速封锁道路,试图將兴庆宫变成一座孤岛。
  就在兴庆宫行动起来是,大明宫,仪鸞殿大门也在此刻轰然洞开!
  武惠妃一身盛装,凤目含煞,在牛贵儿及数名心腹宦官的簇拥下疾步而出。
  早已等候在此的杨洄、杨釗以及数百名由各家死士、部曲组成的精锐甲士立刻跟上。
  杨洄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是被杨釗半搀扶著前行。
  而杨釗,则目光低垂,依旧那副恭敬顺从的模样,悄然紧跟在杨洄身后,如同其最忠实的影子。
  踏出皇宫的大门,望著眼前一眼看不到尽头的朱雀大街,武惠妃不禁闭上眼睛。
  片刻后,她眼中猛地爆出一股精光,转头看向长安城以东,如今已是火光冲天的兴庆宫方向。
  自从西域大捷的消息传回长安后,李隆基便从大明宫,搬到了兴庆宫居住。
  而今日,那座兴庆宫,註定要成为某一方的葬身之地。
  她深吸口气,回望身后的数百甲士,隨即,缓声道:“传令,隨本宫........清君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