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您怎么才来啊。
  “您.......您是光王殿下?”
  他仿佛难以置信,努力的瞪大眼睛,想要上前確认,却又不敢上前。
  李琚心情沉重,快步走到哪老者面前,眼眶含热道:“是我,我回来了,我来勤王了!”
  老儒生依旧不敢相信,浑浊的目光不断在李琚脸上来回扫视。
  直到,看见那张与当朝圣人几分相像的脸,终於忍不住老泪纵横。
  “是您,真的是您!”
  他猛地拔高音量,像是终於確认了李琚的身份。
  隨后这个鬚髮皆白的老儒生,这个试图以扁担挡住三万“叛军”的老书生,像是被瞬间抽乾了所有的力气和愤怒。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李琚面前!
  他没有行礼,没有叩拜。
  只是猛地抬起头,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滚而下,混著尘土,在沟壑间肆意流淌。
  他用尽残存的力气,发出一声撕心裂肺、饱含了无尽悲愤、委屈和绝望的哭嚎。
  那哭声穿透云霄,也狠狠落在李琚和所有安西军將士的心上。
  “殿下——!殿下啊——!”
  “您......您怎么才来——您怎么才来啊——!”
  老儒伸出枯瘦的手,颤抖著指向身后那座死寂、混乱、如同末日坟场般的长安城,声音泣血。
  “您看看,您看看这长安!看看这天下啊——!!!”
  “煌煌大唐......百年盛世......祖宗基业......”
  “都......都已经被糟蹋得......千疮百孔了啊——您......您怎么才来啊——!”
  他嚎啕大哭,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这一声声泣血的控诉,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李琚的胸口,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他感到窒息和疼痛。
  他杀伐果断,可以毫不犹豫地碾碎叛军。
  他冷酷无情,可以毫无顾忌地清算门阀蛀虫。
  他甚至可以背负万世骂名而面不改色。
  可面对眼前这个跪地嚎啕,代表著长安最后一点不屈脊樑的老书生,面对这字字血泪、直指帝国疮痍的质问......
  李琚,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近乎茫然的无措。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泣血的哭诉,不知道该如何安抚这满城绝望的百姓,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扶起眼前这位可敬又可悲的老人。
  他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份沉重,远超战场上面临的任何绝境。
  而老儒声声泣血的询问,同样砸在了每一个安西军將士的心头。
  一眾唐军將领和將士也忍不住面面相覷,却只能肃立无声。
  一时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绝望的哀嚎与呼啸的寒风。
  那佝僂的身影,那根跌落的扁担,映衬著洞开的城门和城中末日般的混乱,构成一幅刺目惊心的画卷,令这群刚从尸山血海中趟出的悍卒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与沉重。
  李琚眼眶酸涩,胸中翻涌著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深吸一口带著烟尘与绝望气息的冷风,压下喉头的哽塞,俯身,双手用力搀扶起浑身颤抖的老儒生。
  那枯瘦的手臂轻飘飘的,却承载著长安最后的悲愤。
  “老丈.......”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试图宽慰,却发现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解释西域的艰难?
  诉说归途的凶险?
  在这位以扁担为剑、直面“叛军”的老者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能给的,唯有用行动证明。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城门洞深处,几个身影踉蹌著奔了出来。
  为首一人,穿著沾满尘土的亲王常服,髮髻散乱,脸色苍白,正是忠王李亨!
  他身后跟著同样形容狼狈、气喘吁吁的贺知章与李泌。
  三人目光越过混乱的人群,死死锁定了玄甲鲜明的李琚,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泪水夺眶而出。
  “八弟!”
  听见这声八弟,李琚愣了一下,隨即猛地扭头看去。
  看清来人竟是李亨之后,心中顿时惊愕万分。
  李亨......他竟然没有跟著李隆基西逃?
  他竟然......留在了这座被拋弃的末日之城?
  这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他还以为,以这位兄长的性格和处境,会像歷史上那般,先隨著李隆基西逃,然后伺机登基呢。
  “八弟!”
  李亨却是完全忽略了李琚眼中的愕然,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踉蹌著衝到近前。
  声音带著哭腔,激动得语无伦次:“你来了,你终於来了,长安.......长安有救了,大唐.......大唐有救了啊!”
  他一把抓住李琚的手臂,眼中是极度紧张与期盼。
  贺知章与李泌紧隨其后,虽未言语,但那含泪的双眼和深深作揖的姿態,无不诉说著同样的激动与希冀。
  李琚看著兄长激动中带著深深疲惫和恐惧的脸,看著他身后这座曾经繁华鼎盛、如今却如同鬼蜮的空城。
  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强烈的唏嘘。
  他反手稳住李亨,沉声道:“阿兄,是我回来了,但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说罢,他目光扫过周围惶恐不安的百姓和肃立的军阵,果断下令:“薛延,派人妥善护送这位老丈回城安置,好生照看。”
  “喏!”
  薛延立刻应声,指派两名沉稳的亲兵上前,小心搀扶起仍在抽噎的老儒生,低声劝慰著向城內走去。
  见状,李琚这才转向李亨,单刀直入,问道:“阿兄,长安眼下是何情形?关中各处关隘守军何在?城中尚有多少可用之兵?府库仓廩,还剩几何?”
  听见李琚的问题,李亨脸上激动的红晕迅速褪去,隨后,便被浓重的苦涩取代。
  他重重嘆了口气,声音充满了无力与绝望:“完了.......都完了,父皇西幸,百官景从,能跑的都跑了!大散关、萧关守军早已溃散无踪。潼关董延光、武关萧凌尚在死守,然兵少粮缺,危如累卵!”
  他指著身后空洞洞的城门,声音愈发淒凉:“至於长安.......十室九空!禁军精锐几乎全被陈玄礼、盖嘉运带走护驾,留下的府兵、金吾卫逃散大半,如今城中.......怕是连维持街面秩序的差役都凑不齐了!”
  他顿了顿,脸上肌肉抽搐,带著难言的屈辱:“府库.......更是.......更是被搬空了,金银绢帛、粮秣军械,能带走的都被带走了。留下的.......只剩下些笨重杂物和空荡荡的仓房,他们把长安.......彻底掏空了才走的啊!”
  李琚儘管早已料到李隆基西逃必然捲走大量財富。
  但亲耳听到这“掏空”二字,李琚胸中那股压抑的怒火还是轰然炸开。
  他捏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冰冷的杀意在眼底一闪而过。
  昏君!
  国贼不如!他在心中將那个仓惶西顾的“圣人”唾骂了千遍万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