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废太子,李琚!
  靖元三年七月初十四,中元节前夜。
  长安城的暑热到了后半夜,终於透出一丝凉意。
  皇城內却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瀰漫著一种不同寻常的肃杀与紧绷。
  太庙前的广场已经连夜布置妥当。
  汉白玉祭坛在火把映照下泛著冷白的光,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礼器陈列整齐,一切都符合最严苛的典制。
  东宫显德殿內,李琚刚刚听完最后一轮稟报。
  薛延一身轻甲,抱拳道:“殿下,禁苑的三百学员、城南的两百火器营精锐已全部就位,按计划分作明暗两队。
  明队五十人混入明日祭祀仪仗及护卫,暗队四百五十人分散在太庙四周各要点,皆著便装,隨时可响应。
  含元殿、皇城各门、含光殿外围,也已换上了绝对可靠的安西旧部值守。”
  李琚頷首,看向杨釗。
  杨釗面容憔悴,但目光锐利:“殿下,京兆府、金吾卫已对全城完成第三轮巡查,各王府、百官宅邸、客栈货栈皆在监控之下。
  西市逃脱的两人,今晨也在通化坊一处废弃民宅中被发现,已服毒自尽,身上未搜出有用线索。
  李屏府中今日有三人试图从密道潜出,被我们的人当场拿下,正在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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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武令洵那边呢?”李琚问。
  王胜上前一步:“郭子仪將军最新急报,武令洵所部仍未移防,但郭將军已调集两万精锐完成合围。”
  李琚手指轻叩案几,想了想,直接下令道:“传令郭子仪,直接强攻破营吧,不必再等。让他告诉將士们,此战平定后,有功者重赏,从逆者严惩不贷。”
  “是!”
  边令城应了声是,最后稟报宫中动向:“此外,含光殿內,圣人今日精神尚可,晚膳用了半碗粥。高力士午后曾独自在殿后呆立许久,神色悲戚。
  吴司药今夜当值,半个时辰前,他往尚药局取药时,在存放珍稀药材的库房內停留了近一刻钟,我们的人未能跟入。
  但在他离开后,我们在其经过的廊柱缝隙中,发现了一小包用油纸包裹的粉末,已送检。”
  李琚眼中寒光一闪:“检验结果?”
  边令城道:“药工初步辨识,应是多种提神药物混合研磨而成,其中含有微量曼陀罗花粉,短期服用可致人精神亢奋、產生幻觉,长期则损毁神智、掏空根基。”
  顿了顿,他声音低沉下来:“剂量......若一次服下,足以让一个病弱之人,在两个时辰內看起来『容光焕发』,但之后......”
  他没有说下去。
  殿內一时寂静。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
  这是要榨乾李隆基最后一点生机,换一场“圣躬康泰”的表演。
  李琚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平静:“知道了,东西收好,人继续盯著。
  明日祭祀,所有送入含光殿的饮食药物,必须由我们的人经手,不得有误。”
  “奴婢明白。”
  李琚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望向远处太庙方向依稀可见的火光。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髮丝,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睛。
  隨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明日之事,关乎国本,关乎新政能否继续,关乎这天下能否真正安定。
  孤不瞒你们,前方定有凶险,但孤相信,邪不胜正,人心向背,自有公道。”
  说罢,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薛延、杨釗、王胜、边令城,以及殿外肃立的亲卫们。
  沉声道:“孤与诸君,同担此任,共赴此局。望诸君,各尽其职,不负所托。”
  眾人齐声:“臣等誓死效命,绝不负殿下!”
  声音在殿中迴荡,带著铁血之气。
  子时三刻,眾人散去,各自准备。
  李琚没有就寢,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一份关於江南漕运新线路勘察的奏疏,提笔批阅。
  硃砂在纸上划出沉稳的痕跡,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该做的准备都已做了,该布的网也已张开。
  现在,只需等待黎明。
  .......
  .......
  而隨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靖元三年的中元节,也终於在无数人的期待之下,正式到来。
  天色未明,长安城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
  但皇城之內,却已是灯火通明,就连空气中,都已瀰漫开一种不同寻常的凝重。
  宫人们早已起身,为今日的太庙大祭做最后准备。
  祭祀用的三牲六畜、粢盛酒醴,已在昨夜子时前送至太庙偏殿。
  乐工、仪仗、百官礼服,皆已齐备。
  含光殿內,李隆基寅时初刻便醒了。
  高力士亲自为他梳洗更衣,穿上一身略显宽大的十二章纹祭服。
  铜镜中,那张枯瘦的脸被华丽的服饰衬得更加苍白,唯有眼睛深处,闪烁著一种异样的光。
  “圣人,时辰还早,再用些羹汤吧。”
  高力士端来一碗温补的药膳,声音发颤。
  李隆基摇摇头,只抿了口水润喉,便扶著高力士的手站起身。
  “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外,软舆早已备好。
  李琚也已等候在含光殿外,见父亲出来,上前行礼:“父皇圣安,舆驾已备,儿臣护送父皇前往太庙。”
  李隆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坐进舆中。
  仪仗起行,自含光殿出,经宫城甬道,向太庙而去。
  李琚骑马隨行在侧,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宫墙。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注视这支队伍,有明处的禁军侍卫,也有暗处的影卫、探子。
  不过,李琚並未过多关注,只是护送著李隆基的仪仗网太庙而去。
  太庙,位於皇城东南,规模宏大,庄严肃穆。
  卯时正,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仪仗也恰好抵达太庙前广场。
  此刻的广场上,百官已按品秩列队等候,宗室亲王、郡王、国公等亦悉数到场。
  见到圣驾与太子同至,眾人齐齐躬身行礼。
  李琚下马,亲自搀扶李隆基下舆。
  触手之处,父亲的手臂枯瘦如柴,却在微微颤抖,不知是虚弱,还是別的什么。
  “父皇小心。”
  李琚低声提醒了一句。
  李隆基点点头,隨即,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琚儿,今日祭祀,你可知最重要是什么?”
  李琚闻言,面色不变,只平静答道:“敬天法祖,诚孝於心。”
  “诚孝......”
  李隆基喃喃重复,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是啊,诚孝。”
  他没再说什么,在李琚与高力士搀扶下,缓缓走向太庙正殿。
  祭祀礼仪极其繁琐,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撤饌、送神、望燎......每一步皆有定规。
  李隆基强撑著完成迎神、奠玉帛等初始环节,脸色已白得嚇人,额上渗出细密冷汗。
  按照礼部预案,此时应由太子代行后续祭祀。
  礼部尚书裴冕適时上前,躬身道:“圣人龙体为重,后续仪程,可否由太子殿下代劳?”
  这话一出,广场上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隆基身上。
  李隆基喘息了几下,看向李琚,又缓缓扫过下方百官宗室,最终,他的目光在寧王李宪脸上停留了一瞬。
  李宪垂著头,不敢与他对视。
  “朕......”
  李隆基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朕既已至此,自当......亲祭到底。”
  说罢,他挣脱李琚搀扶的手,向前迈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场中气氛陡然微妙起来。
  李琚神色不变,只道:“父皇圣体要紧,不如儿臣扶您完成后续仪程?”
  “不必。”
  李隆基摆手,深吸一口气,竟真的自己走向祭坛。
  高力士忙跟上,李琚亦步亦趋隨在侧后。
  祭祀继续进行。
  乐声庄重,香菸繚绕。李隆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偏偏都撑住了。
  当他亲手將第三爵酒洒向祭坛时,身形晃了晃,高力士及时扶住。
  “圣人......”高力士声音几近哽咽。
  李隆基摆摆手,示意无碍。
  此时,仪式已进行到“撤饌”环节,即將进入“送神”。按制,此时主祭需诵读祭文,而后焚烧祝版,送神灵归天。
  祭文由贺知章亲自撰写,文辞华美,颂扬列祖列宗功业,祈愿国泰民安。
  李隆基从內侍手中接过祭文捲轴,缓缓展开。
  广场上寂静无声,只有风声和远处隱约的鸟鸣。
  李隆基开始诵读。起初声音低弱,但渐渐高了起来,竟带著几分久违的帝王威仪:
  “维靖元三年,岁次癸卯,七月辛未朔,十五日乙酉,孝子嗣皇帝隆基,敢昭告於大唐列祖列宗之神位前......”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仿佛用尽全身力气。
  李琚静静听著,目光却越过父亲肩头,看向下方人群。
  他看到了李宪——那位伯父脸色惨白,手指紧紧攥著袍袖;
  看到了李屏——站在文官队列中后位置,低垂著头,但脖颈僵硬;
  看到了几位宗室老王爷——或闭目养神,或神色复杂;
  还看到了薛延——身著仪仗將军服饰,站在武官队列前列,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
  祭文念到中段,李隆基的声音忽然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广场,看向那黑压压的百官与宗室,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看向初升的朝阳。
  那一刻,他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怀念、不甘、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疯狂。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没有继续念祭文中歌功颂德的后半段。
  而是將捲轴一合,用尽力气,嘶声高喊道:“列祖列宗在上,不孝子孙隆基,今日泣血以告。”
  “朕为天子四十载,虽有过失,然兢兢业业,未敢一日忘社稷,今老病缠身,困居深宫,权柄旁落,父子隔绝,此非天意,实乃人祸!”
  “太子李琚,囚父逼宫,擅权乱政,变革祖制,祸乱朝纲!更残害兄弟,软禁君父,其行径,与篡逆何异?”
  “朕今日,当著列祖列宗之面,当著百官宗室之面——”
  他猛地转身,枯瘦的手指直指身侧的李琚,声音撕裂般吼出:“废太子李琚,逐出宗室,以正国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