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记忆的锚点
  “权贵的脑子跟正常人不一样,不用理会,我们找个机会把他杀了就行,但要做得更漂亮一些。”
  塞利安嘴上这么说著,但根本没有看綺莉。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令常人生理不適的帖子上,大脑却在迅速思考著后路。
  节目组当然不会因为两个刚到浮空区的选手去得罪权贵——他们有足够大的权力和財富进行投资,除非是那些具备明星潜质的“新玩具”,用导演们的话来说是“你把他们玩死了粉丝也不乐意啊,就忍忍吧,况且玩死哪个贱民不是玩?”。
  而他和綺莉……行吧,后者已经足够有亮点了,在比赛里如果表现得太过低调和弱小简直是另一场灾难,儘管她很听话,但本性永远藏拙不住。
  他得找到个机会,一个能体现他们价值——对观眾和主办方的价值,让这位“美食家”保持兴趣和耐心的价值。
  只能等到下一次,等到这位权贵再一次忍不住想要“品尝”的时候——他可以利用这个契机,把麻烦的问题彻底解决。
  塞利安关掉帖子,清理了所有可能会留下的数据残余,中途又抱著一种“试一试”的心態,把几个在腐土区“黑客俱乐部”里获取的病毒代码丟进了那几条只在深层数据面可以看到的回覆。
  如果那位美食家底下有专业的、负责定期清理言论的人员,这玩意儿能窃取到很多有用的情报。
  “它都冷了,塞利安。”綺莉原先的兴奋荡然无存,此刻又无聊地用拇指滑动水面,引起一阵阵淡金色的波澜——是会场里她身上留著的那些香檳色。
  除了杀人、吃肉、喝酒以及嗑药,她几乎没有什么主观的行动意识。节目组那个有著酒糟色鼻子的主持人曾问过她为什么要加入这场凶多吉少的比赛,当时她睁大了眼睛,用一副“你是不是傻逼”的诧异神色回答道∶“不是你们让我来的吗?”
  於是他们就觉得她是因为喜欢杀人才来的,人们总对改造室里出来的怪物抱有好奇,觉得他们被修改到只剩下服从和杀戮,又或是其他无法形容的恐怖后遗症,毕竟这伙人是在腐土区都生存不下去的垃圾,基本都是被家人卖进改造室,谋以薄利。
  首次合作的时候,塞利安就对綺莉的身份进行了调查——除了一些基础资料,其他的信息都是主办方获取的,他们总有办法塑造出一个“很不错的玩具”。
  而她的命运用一塌糊涂来形容都算是上帝他老人家嗑药嗑轻了,是那种塞利安看一眼就会觉得自己好像活得也还不错的感觉。
  她母亲是腐土区的“蜂房女”——被囚禁在蜂巢式玻璃箱的妓女,每天活下去的依存就是强效神经抑制剂——没人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在腐土区这地方,强姦、抢劫和谋杀隨处可见,能开“蜂房”在当地人看来都他妈是老天爷开恩了,起码能带动点经济。
  再说了,你能让哪个瓢虫记得自己搞了哪个女人?
  婴儿时的她能活下来纯粹是那双先天性基因缺陷导致的漩涡彩瞳,蜂房的管理者觉得这是个“奇货可居”的新玩意儿,他阻止了妓女试图掐死她的行为,
  不过也仅限於此了。
  等餵养到她有意识的时候,管理员就把她丟在了玻璃楼里,幼年的綺莉像蟑螂一样在角落里爬来爬去,每天就靠著客人丟失的食物残渣和妓女们偶尔施捨的营养膏维生,当然也有一些微量的、过期的廉价抑制剂。
  或许正因如此,她的体质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变化,在只有六岁的时候她就能徒手掰断实心铁棍,对肉体上的疼痛毫无反应——电击、呼吸控制、鞭打、服毒等等,任何约束和痛苦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无意义的惩罚。
  而在她八岁的时候,霓虹城浮空区的某个外围“採购员”在腐土区物色“特殊素材”时发现了这么个珍宝。
  “我居然值1000信用点!”
  塞利安忽然想到綺莉当初说这话时的表情——其实她对信用点没什么太大的概念,只知道这么些就能够让她吃到两年量的营养膏和过期抑制剂。
  那是种发自內心的、扭曲且感慨的笑容——她还说这钱够自己母亲停业好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她才会搭理自己,儘管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虐待和指责。
  塞利安有了解过改造室的手术,是一个完全丧失人性,只为了把你变成一个病態机器的恐怖地狱。
  而有个孩子,从小开始到长大成年,就这么挺过了足以让人死上十七次的活体实验。
  “塞利安,塞利安,你要睡觉了吗?我想看电影,你陪一陪我。”
  现实中綺莉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她伸出手,轻轻摇晃几下他,没得到反应后又嘟囔了些什么,但他没听清。
  有段记忆越来越清晰。
  那是第二场比赛结束后的一件琐事。
  他和綺莉刚分到这间公寓,主办方提供了一些基础的家具和生活用品,还给了台上世纪的投影仪,说是新人礼物——其实就是从不知道哪个仓库的角落里找出来应付人的玩意儿,美其名曰让选手感受一下日常生活的温馨,实则是懒得对付太多。
  塞利安没有看电影的习惯,在腐土区生存的人哪有这种高雅的爱好?但綺莉对此很感兴趣。
  她那会儿连澡都没洗,可能一直都没这个习惯,浑身血淋淋的,受了点轻伤,脸上沾著不知道哪个尸体已经凉透的倒霉蛋的碎肉,非要拉著他一起看。
  那是部讲著被卖掉的孩子歷经各种磨难、得到各种路人帮助,千里迢迢回到家乡的商业化电影。
  还没看半个钟头,塞利安就叼著烟和酒去阳台了。
  綺莉很是茫然地跟了出去,记忆里她那时的样子很落寞,没了战场里肆意屠杀的恐怖姿態,就像个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的孩子。
  “你饿了吗?我们吃点肉吧。”跟人社交对於她而言是件登天般艰难的事,所以她那时只是这么问。
  “以后別看这种弱智东西了。”塞利安丝毫不给面子地说,“会影响智商的,难道你不清楚真实情况是什么吗?这孩子回到家后只会得到父母满眼的嫌弃和厌恶,他们会说『我不是早就把你卖掉了吗?』,最后他得到的只有再一次被售卖的痛苦。”
  “他们说这是好结局。”綺莉弱弱地说。
  “你有这幻想的功夫多嗑点药吧。”
  后面发生了什么塞利安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綺莉一直在重复著“好结局”这话,活像个脑子坏掉的机器——她的確没有什么正常人的思维。
  但此时此刻,他忽然想起那双漩涡的彩瞳。
  他这才发现她是真的想看到那个好结局,也为此感到了绝望和悲伤。
  塞利安就这么陷入了错乱的回忆,没有回应现实里綺莉熙熙攘攘自言自语,在冷水中慢慢地睡去。
  困意如蛆附骨般刺破塞利安的皮肤,钻进肌肉和血管,渗透了五臟六腑,再镶入骨髓,將他完全吞没,包裹起来。
  再然后,他感到有什么人在碰自己的心口。
  动作很轻,带著无法形容的轻柔和安抚。
  接著那声音响了起来。
  “塞利安,快想起来。”
  他惊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