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樱岛怜日记
  开学第一周。
  井上泽家的客厅,儼然变成了一个小型补习教室。
  按照在古堡时的约定,每周末都会有一次“课后特別辅导”。
  今天是第一次正式的补习。
  柳生梦、藤原樱和神崎依都来了,每个人都带著自己擅长的科目资料。
  “好,那我们开始吧。”井上泽说,“按照之前的分工,梦负责数学和理科,樱负责文科,依负责英语。”
  “收到!”三人异口同声。
  樱岛怜坐在中间,面前摆著课本和笔记本,安静地等待著。
  “小怜,我们从语文开始好吗?”藤原樱温和地说,“这周学校讲了什么?”
  “《故乡》。”樱岛怜回答,“鲁迅写的。”
  “对,那你能说说这篇文章的中心思想吗?”
  樱岛怜沉默了。
  她翻开课本,指著密密麻麻的笔记。
  “老师说,中心思想是……”她开始一字不差地背诵老师的讲解,“作者通过对故乡的回忆和现实的对比,表达了对旧中国农村凋敝、人与人之间关係冷漠的悲哀,以及对新生活的嚮往。”
  “嗯,背得很好。”藤原樱点头,“那你自己的理解呢?你觉得作者为什么会悲哀?”
  樱岛怜又沉默了。
  “因为……”她想了很久,“因为故乡变了?”
  “对,但为什么变化会让人悲哀?”
  “……不知道。”
  藤原樱有些为难地看向井上泽。
  井上泽明白她的意思。
  樱岛怜可以记住所有的知识点,可以背诵所有的標准答案,但她无法真正理解那些需要感性认知的內容。
  因为她缺乏相应的情感体验。
  “我们换个科目吧。”藤原樱说,“歷史怎么样?”
  “好。”
  “明治维新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1868年。”樱岛怜立刻回答。
  “主要內容是什么?”
  樱岛怜开始背诵:“废藩置县、殖產兴业、文明开化……”
  她能准確地说出所有的年份、事件、人物。
  但当藤原樱问到“为什么会发生明治维新”、“这对日本的影响是什么”这类需要理解和分析的问题时,她又卡住了。
  一个小时后。
  藤原樱嘆了口气。
  “井上同学,能出来一下吗?”
  两人来到阳台。
  “怎么样?”井上泽问。
  “很困难。”藤原樱皱著眉,“小怜的记忆力惊人,但理解力几乎为零。”
  “她可以记住所有的事实,但无法理解其中的情感和逻辑。”
  “尤其是需要共情的文学作品,她完全无法体会。”
  井上泽沉默了。
  他早就预料到了。
  樱岛怜的灵魂是残破的,情感部分几乎完全缺失。
  让她理解人类的情感,就像让一个从未见过顏色的人理解“红色”一样困难。
  “那怎么办?”藤原樱担心地问,“这样下去,她的文科成绩……”
  “先別担心成绩。”井上泽打断她,“比起成绩,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
  “让她学会感受。”井上泽看向客厅里的樱岛怜,“只有当她拥有了相应的情感体验,才能真正理解那些知识。”
  “你的意思是……”
  “我想试试別的方法。”井上泽说,“不是填鸭式的教学,而是让她去体验,去感受。”
  藤原樱想了想,点头。
  “我明白了。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暂时不用。”井上泽说,“让我先试试。”
  补习结束后,大家都离开了。
  井上泽坐在樱岛怜对面。
  “累吗?”他问。
  “不累。”樱岛怜摇头,“只是……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为什么我记住了所有內容,却答不出问题。”她看著井上泽,眼中有一丝困惑,“是我不够聪明吗?”
  “不是。”井上泽认真地说,“你很聪明。只是……你缺少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情感。”井上泽说,“你知道什么是情感吗?”
  樱岛怜想了想。
  “高兴、悲伤、愤怒……这些?”
  “对。”井上泽点头,“人类的很多知识,尤其是文学、艺术、歷史,都需要通过情感来理解。”
  “但我……感受不到。”樱岛怜低下头。
  “我知道。”井上泽说,“但柳生伯父说过,你的灵魂可以慢慢修復。”
  “只要有足够的情感刺激。”
  “情感刺激?”
  “对。”井上泽站起来,“所以,从这个周末开始,我们要做一些不一样的事。”
  “什么事?”
  “去体验,去感受。”井上泽伸出手,“走吧,我们现在就出发。”
  樱岛怜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
  “去哪里?”
  “你等著看就知道了。”
  第一站,是水族馆。
  这是井上泽精心选择的地点。
  水族馆有著梦幻的灯光、缓慢游动的生物,还有安静的氛围——很適合第一次“情感体验”。
  “哇……”
  进入水族馆的瞬间,樱岛怜的脚步停住了。
  巨大的水母墙出现在眼前。
  数百只水母在幽蓝的水中飘荡,它们半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闪烁著柔和的光芒。
  有的像伞,有的像丝带,有的像花朵。
  它们缓缓上升,又缓缓下降,优雅而寧静。
  樱岛怜站在玻璃前,一动不动地看著。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蓝灰色的瞳孔映著水母的光芒。
  井上泽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观察著她的反应。
  过了很久,樱岛怜才轻声说:
  “它们……像天上的星星。”
  井上泽心中一动。
  这是樱岛怜第一次主动做出比喻。
  比喻,意味著联想。
  联想,意味著情感的萌芽。
  “是吗?”他温和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樱岛怜想了想,“它们会发光,会飘,很漂亮。”
  “和晚上看到的星星一样。”
  “那你喜欢它们吗?”
  樱岛怜歪著头,似乎在思考“喜欢”这个词的含义。
  “喜欢……”她重复著,“是什么感觉?”
  “喜欢就是……”井上泽想了想,“看到它们会觉得心情变好,想一直看著它们,捨不得离开。”
  樱岛怜又看了看水母。
  “那我……应该是喜欢的。”她说,“因为我想一直看著它们。”
  “很好。”井上泽微笑,“那我们再多看一会儿。”
  两人在水母墙前站了半个多小时。
  然后是海豚表演、企鹅馆、触摸池……
  每到一个地方,井上泽都会引导樱岛怜观察、触摸、感受。
  “海豚跳得好高,”樱岛怜说,“它们是怎么跳那么高的?”
  “摸摸这个海星,”井上泽说,“感觉怎么样?”
  “硬硬的……”樱岛怜摸著海星,“但是……有点舒服?”
  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井上泽都记在心里。
  离开水族馆时,已经是傍晚。
  “今天开心吗?”井上泽问。
  樱岛怜想了想。
  “开心……是心臟暖暖的那种感觉吗?”
  “差不多。”
  “那我应该是开心的。”她说,“谢谢哥哥。”
  回到家,井上泽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
  “从今天开始,”他说,“每天晚上,我们都要写日记。”
  “日记?”
  “对。”井上泽翻开第一页,“记录每天发生的事,还有你的感受。”
  “我不会写。”樱岛怜说。
  “没关係,我教你。”井上泽拿起笔,“今天我们去了水族馆,对吧?”
  “嗯。”
  “那你就写:今天去了水族馆。”
  樱岛怜接过笔,工整地写下这句话。
  “然后呢?”
  “然后写你看到了什么,感觉怎么样。”
  樱岛怜想了想,继续写:
  【看到了水母。它们像星星一样漂亮。我喜欢它们。】
  【摸了海星。硬硬的,但是舒服。】
  【心臟暖暖的。哥哥说这是开心。】
  虽然句子很简单,但已经有了主观感受。
  “很好。”井上泽说,“就是这样。以后每天都要写哦。”
  “嗯。”樱岛怜点头。
  第二个周末。
  井上泽带樱岛怜去看电影。
  他特意选了一部温馨的家庭喜剧——《奇蹟男孩》。
  故事讲述一个面部畸形的男孩如何融入学校,如何面对歧视和欺凌,最终获得友谊和认可的故事。
  电影院里很暗,只有银幕在发光。
  樱岛怜安静地坐著,目不转睛地看著屏幕。
  当男孩第一次被同学嘲笑时,樱岛怜问:
  “他们为什么要笑他?”
  “因为他长得和其他人不一样。”井上泽轻声解释。
  “不一样……就要被笑吗?”
  “不应该,但有些人就是这样。”
  樱岛怜沉默了,继续看著。
  当男孩的姐姐为了他放弃自己的兴趣时,樱岛怜又问: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她爱她的弟弟。”
  “爱……”樱岛怜重复著这个词。
  电影的高潮,是男孩终於获得了同学们的认可,大家为他欢呼。
  镜头中,男孩的妈妈流下了眼泪。
  “她为什么哭?”樱岛怜问,“她不是应该开心吗?”
  “她是开心的。”井上泽说,“有时候太开心了,就会哭出来。”
  “开心也会哭?”
  “对。”
  樱岛怜似懂非懂地点头。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走出电影院,樱岛怜一直很安静。
  “在想什么?”井上泽问。
  “我在想……”樱岛怜说,“如果我也长得和別人不一样,哥哥会不会也像那个姐姐一样?”
  “会。”井上泽毫不犹豫地回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会保护你。”
  樱岛怜抬起头看著他。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
  “家人……”樱岛怜又重复著这个词,“就是会保护你、爱你的人吗?”
  “对。”
  樱岛怜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爆米花桶。
  “那我也要保护哥哥。”她认真地说,“因为哥哥是我的家人。”
  井上泽笑了。
  “好,那我们互相保护。”
  晚上的日记里,樱岛怜写道:
  【今天看了电影。男孩很可怜,但最后变得开心了。】
  【姐姐很爱弟弟。妈妈开心得哭了。】
  【我问哥哥,如果我变得不一样,他会不会保护我。】
  【他说会。】
  【心臟又暖暖的。这次比上次更暖。】
  【我想,这也是开心吧。】
  第三个周末。
  井上泽决定和樱岛怜一起做甜点。
  “今天我们要做饼乾。”他说,“梦已经把食谱发过来了。”
  “饼乾?”樱岛怜看著桌上的材料——麵粉、黄油、鸡蛋、糖。
  “对。”井上泽打开手机,“我们照著步骤来。”
  【步骤一:將黄油软化,加入糖打发。】
  井上泽示范了一遍,然后把打蛋器递给樱岛怜。
  “你来试试。”
  樱岛怜接过打蛋器,开始搅拌。
  她的动作很机械,就像在执行任务。
  “慢一点,”井上泽说,“做甜点要有耐心。”
  “耐心?”
  “对,就是不著急,慢慢来。”
  樱岛怜放慢了速度。
  渐渐地,黄油和糖混合成了蓬鬆的奶油状。
  “很好。”井上泽说,“接下来加鸡蛋。”
  一步步地,饼乾麵团做好了。
  樱岛怜用模具压出各种形状——星星、心形、小熊。
  “哥哥,”她举起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饼乾,“这个形状对吗?”
  “很好。”井上泽笑道,“形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做的。”
  饼乾进了烤箱。
  十五分钟后,香味开始飘出来。
  樱岛怜站在烤箱前,一动不动地盯著。
  “小心烫。”井上泽提醒。
  “嗯。”
  当饼乾烤好,樱岛怜小心翼翼地將它们取出来。
  金黄色的饼乾排列在盘子里,虽然形状各异,但散发著诱人的香味。
  “给,”樱岛怜拿起一块,递给井上泽,“哥哥先吃。”
  井上泽接过饼乾,咬了一口。
  “嗯,很好吃。”
  这是实话。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確实不错。
  樱岛怜盯著他,看到他满足的笑容后——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井上泽看到了。
  那是樱岛怜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微笑。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足够了。
  “你也尝尝。”井上泽说。
  樱岛怜拿起一块饼乾,小口咬下。
  “怎么样?”
  “甜甜的。”她说,“很好吃。”
  “那就好。”
  “哥哥,”樱岛怜突然问,“看到別人吃自己做的东西,心里会暖暖的,这是什么感觉?”
  “这是……成就感。”井上泽说,“当你为別人做了什么,让別人开心,你自己也会开心。”
  “成就感……”樱岛怜又学到了一个新词。
  那天的日记里,她写道:
  【今天做了饼乾。哥哥说很好吃。】
  【看到哥哥笑,我也想笑。】
  【嘴角动了一下。这是笑吗?】
  【心臟很暖。比之前更暖。】
  【我喜欢这种感觉。】